离火

第114章 赐婚

3236字

雪又细密地落了下来。

沈衍与程砚之一前一后,踏着积雪往梅林深处走去。

四下无人,唯有风过枝头的簌簌声,和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轻响。

“程大人,”沈衍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昭华的身世,想必你也听说了一些。你怎么想?”

程砚之垂首,步子未停:“古人曾用龟壳占卜,凭龟壳上的裂纹来判断此事是否能成。可后来却发现,那裂纹是可以人为的。所以,成与不成,或凭天意;详与不详,全看人心。”

沈衍轻笑一声:“程大人倒是想得明白。那依你之见,陛下待昭华如何?”

程砚之沉默片刻:“陛下似是……心有芥蒂。”

沈衍停下脚步,回身望向他:“你既看出来了,就该知道,昭华不是你上位的垫脚石。陛下对昭华尚且心有芥蒂,更何况是她的驸马了。”

程砚之突然跪倒在雪地里,有雪落在他的身上,他抬起头,迎上沈衍的目光:“王爷,下官无心辩解些什么,因为下官确实对公主有意。下官亦明白,下官受王爷之恩来到京城,不管王爷有何吩咐,都该效犬马之劳,可唯此一件,不能从命。”

沈衍的眼神忽然变的有些危险:“你这是执意要接近昭华了?”

“我知晓王爷与公主兄妹情深,下官不敢奢望其他,”程砚之的声音低下去,却愈发坚定,“只求王爷……能给下官一个机会。”

沈衍看着程砚之,眼神冰凉:“你可知昭华的封地在那儿?”

“知道,安州。”

“等过完年,本王打算让昭华前往安州。”

程砚之浑身一僵,随即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行礼:“臣愿为公主殿下,肝脑涂地,生死相随。”

沈衍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程砚之居然会愿意去安州,毕竟那地方和京城是天壤之别。

他会从并州来京城,为的就是出人头地,他当真能为昭华做到如此地步吗?

雪落得更密了,絮絮地覆上二人的肩头与发顶,

须臾,沈衍幽幽开口:“安州偏远,不比京城繁华。你若去了,便再难有出头之日,你可想清楚了。”

程砚之依旧跪着,脊背笔直:“王爷,只要公主愿意,我愿陪殿下同去安州。”

沈衍垂眸看着他。

眼前这人他竟有些看不明白了,他能从程砚之的眼中看到野心,他也相信,程砚之绝不会只是个监察御史。

毕竟京城里想帮他的,能帮他的,从来不止自己。

可如今他居然为了昭华舍弃前程?

不过有一点他也说对了,凡事都要昭华愿意才行,他回想起昭华今日的样子,那分明是少女懵懂的模样,还远未开窍。

沈衍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起来。”

程砚之微怔,叩首起身。

沈衍转身,负手看向不远处那株老梅。

“本王为什么想让昭华去安州,你心中应当有数,在这儿之前,让我看见,你能护住她。”

风过梅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碎玉般散在两人之间。

程砚之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沈衍赶到与魏清漓相约的暖阁时,她已候了片刻。

与上次不同,此番魏清漓神色闲适许多。皇后尚在禁足,后宫大权尽落她手,她不必再像往日那般小心翼翼。

见沈衍进来,她帮沈衍拂去肩上的落雪,又将貂氅取下搭在一旁,招呼他喝茶吃点心。

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沈衍眼眶微微一热。

从某种意义上说,魏清漓是真把自己当作孩子,是楼清歌和沈承瑾留给她的孩子。

他顺从地坐下,手中拿着一块魏清漓刚递给他的杏花酥,这是他幼时最爱的点心。

见他迟迟不动,魏清漓目光微凝:“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吃这个了吗?”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是姨娘考虑不周,你大了,口味想必也变了。”

沈衍忙低头咬了一口:“多谢姨娘,我很喜欢,只是没想到姨娘还记着。”

魏清漓笑起来:“自然记着。”

他将那块酥慢慢吃完,又啜了口茶,才郑重开口:“姨娘,我今日找你,是因为……”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魏清漓没等他说完,便温声截断。

沈衍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姨娘知道?”

魏清漓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许多年前那个还不会隐藏心事的孩童:“你要动张文焕,因为他是魏家的女婿,你怕我为难,特意来与我说一声。”

沈衍沉默片刻,低低应道:“是。”

“阿衍,你还记得吗?我同你说过的,我是魏家的私生女,若不是入了宫,成了皇妃,魏家人都不会拿正眼看我。所以不管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魏家如何我并不在意。”

沈衍垂眸,喉间微微发紧:“多谢姨娘。”

魏清漓忽而弯了弯唇角,似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眼中浮起一层柔和的光:“说起来,我今日还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皇上准备在宴上为你和谢相的女儿谢翩翩赐婚——”

话未说完,沈衍脸色倏变,手中的茶盏也翻在桌上,洇湿了一片。

魏清漓忙取了帕子去擦拭,又抬眸望他:“怎么了,你不愿娶谢翩翩?”

沈衍没想到皇上居然动了赐婚的心思,还是和谢家。

且不说谢凛知道之后会如何,单就是他自己,也绝不想娶。

如今太子最强的靠山王家已经倒了,皇上这个时候让自己和谢家联姻,莫不是想易储?

可无论为着什么,这门亲事,他都不能应。

沈衍道如实道:“姨娘,我不能娶谢翩翩。因为我已经有了心爱之人,我不想辜负他。”

魏清漓眼神一亮:“是谁?”

沈衍犹豫了,要把他和谢凛的事告诉魏清漓吗?

看出他的迟疑,魏清漓握住他的手:“阿衍,你若和谢家联姻,确实于我有益,但姨娘更盼着你能和所爱之人共度一生。所以,只要是你喜欢的,姨娘都愿意帮你去争一争。”

沈衍喉间微动,正要开口。

敲门声忽的响起,望春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娘娘,皇上寻您同去赴宴。”

魏清漓敛了神色,正色道:“知道了,本宫即刻便去。”

既已如此,不便再说。魏清漓留下一句“赐婚之事你先尽力拖延,之后再想办法”,便匆匆离开了暖阁。

屋内重归寂静。

沈衍仍坐在原处,案上那盏打翻的茶已被擦拭干净,只余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垂眸看着盘中那几块杏花酥,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叩。

皇帝会在这时候赐婚,或许还有一个原因——王忠。

钟离玦误打误撞帮他解决了王忠,却也加深了皇帝对他的猜忌和疑心,所以急需用这桩婚事,来证明些什么。

良久,他长叹一声,起身离去。

沈衍来到宴上时,宴上已是觥筹交错。

他正对面坐着宰相谢文渊,谢凛的位置离他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纪乘风。

二人隔空对望一眼,旋即各自移开视线。

纪乘风久不见他,乍一照面,眼睛瞬间亮起来,伸手便去拉他的衣袖。

沈衍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

纪乘风抓了个空,眨着眼,神情茫然。

这实在是昨日被教训得太狠,落下的后遗症。此刻谢凛就在旁边,哪里还敢让纪乘风碰他一下。

不过好在纪乘风是个心大的,压根没往别处想,只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望着他:“王爷,您是不是金屋藏娇了?”

沈衍正要落座,闻言身子一僵。

“……怎么可能,”他干笑一声,“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为何最近我几次约王爷出来,您都不来。”

沈衍笑容愈发勉强。

他不是不想去,是没那个精力。

最近事多,加之谢凛索求无度,实在是分不出心思,再去应付纪乘风那些吃喝玩乐的邀约。

他悄悄偏过视线,余光里,谢凛正执杯抿酒,眉眼舒展,唇角似有若无地扬着,看起来心情极好。

沈衍收回目光,回道:“最近事多罢了。”

纪乘风点点头,“哦”了一声,不疑有他。毕竟永宁王府只有沈衍一个主子,少不得得要操心些琐事,不像他上有父母遮风挡雨,可以随心自在的玩乐。

沈衍目光移向上首。

皇后尚在禁足,景桓帝身侧坐着的,自然是魏清漓。

在景桓帝身后,太后端然而坐,神情平和。

王家已倒,对她却仿佛全无影响。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半点看不出老态,也半点看不出颓唐。

回顾太后的一生,她过得并不痛快。

她十几岁的时候,嫁给了年过三十、刚刚丧妻的景元帝。

婚后并无所出,可后宫里从不缺孩子。

十几个皇子明争暗斗,暗潮汹涌。她冷眼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来来去去,看着他们的生母或荣宠加身,或悄无声息地消失。

直到最后,沈承明继位,尊她为太后。

这一路走来,她似乎什么都有了,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得到。

沈衍收回目光时,瞥见了正和沈昭翊寒暄的太子。

二人言笑晏晏,仿佛真是一对好兄弟。

太子新丧在身,按理说是不能参加宫宴的,可偏巧太子妃姓王,如今王家没了,谁还在意这些?

“永宁。”

上首传来景桓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周遭的要一切都为之一静。

“之前你对朕说,想与所爱之人共度一生。如今可有找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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