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03章 屠祖

3591字

沈昭翊的府邸是皇上亲自选定的。

坐落在京城东南角,不仅位置优越,占地更是极为广阔,规模气派几乎与太子府不相上下。

今日是他开府的日子,本来满朝文武还因为顾忌着太子,犹豫要不要去。

可没想到作为宰相的谢文渊居然第一个到场,这下还有谁不明白。不出片刻,景翊王府外便已车马如龙,竟是比太子开府当日还热闹。

太子开府时,沈衍已动身前往并州,没能赶上。

如今沈昭翊开府,不说二人私下里的关系,单就是他皇室宗亲的身份,也一定要去。

马车内,沈衍正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对面坐着一身小厮打扮的钟离玦。

和往日的他的不同,今日的钟离玦少见的有些沉默,他手指卷着衣袖,眉宇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神色。

像是有些紧张,可又透着几分落寞……

沈衍缓缓睁开眼:“不是你非要去见他的,怎么此刻倒是这般模样?”

“我……”钟离玦低垂着眼,“他若是不想见我,怎么办?”

沈衍摇摇头,如实道:“我不知道。”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钟离太子,你应当明白,就算他愿意见你,你们二人也是绝不可能有结果的。”

钟离玦何尝不知,他们二人的身份摆在这儿,即便是互相倾心都不可能在一起,更何况沈昭翊如今还厌恶他。

与沈衍他们处境不同,作为南乌太子的钟离玦,他的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

他自出生起便是南乌注定的继承人,没人和他争,也没人和他抢,即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大祭司也对他疼爱有加。

他在万千宠爱中长大,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如此患得患失。

还是为一个异国皇子……

钟离玦叹口气:“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依然想见他。哪怕会有危险,哪怕明知没有结果,哪怕只看一眼……”又抬起头望向沈衍,“难道你对谢凛不是这样?”

沈衍微微一怔,他对谢凛的感情好像确实没像钟离玦对沈昭翊那样强烈。

这段时间他们成日厮混在一起,做尽了荒唐事。诚然,他绝不可能和旁人做这种事,可要说他到底为什么会愿意这样,究其原因,并不只是简单的喜欢谢凛,心爱于他,这里面究竟掺杂了多少别的东西,连他自己也辨不清。

钟离玦见他如此,嘴角轻轻一勾:“永宁王殿下,我劝你一句,你最好别让谢凛看透你的心思。你的那位侯爷可不好惹,若是叫他察觉了,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衍张了张口,想反驳些什么,却无话可辩。

钟离玦向后依靠在车厢上:“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大夏,也不是第一次见谢凛。”

沈衍:“什么意思?”

“大约一年前,我初次来大夏,本是想直奔京城寻沈昭翊的。可你们这儿的岔路实在太多,我走着走着便迷了方向……最后竟误打误撞,到了边境十二城中的云州。那时正值北狄来犯,云州城内一片混乱。我在那儿逗留了几日,恰好目睹北狄大军围困谢凛,当时北狄有十万大军,谢凛却只有八百人,我本以为他必死无疑,可他居然胜了。”

钟离玦眉头微挑:“你知道他是怎么胜的吗?”

不等沈衍回答,他续道:“他硬生生将那些北狄人杀的没一个敢上前,手起刀落之间,无数人在他刀下殒命,性命如草芥般溃散。脚下是尚未冷透的尸体,衣袍上浸满了温热的鲜血。我南乌古籍中曾记载一尊杀神,他因杀戮被封神,名曰‘屠祖’。那日的谢凛,与传说中的‘屠祖’别无二致。我至今都记忆犹新,当时的他简直不像是在杀人,像是在……收割人命,我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那一刻,连我都免不了胆寒。那些北狄人被吓破了胆,连腿都在抖,那里还能再战,这云州之围,便是这样解了。”

沈衍脸色有一瞬间的发白,衣袍下的手也冷的厉害,惧意与心疼纠缠着涌上心头。

他心疼谢凛,他知道战争是残酷的,却没想到能这么惨烈。

可他也怕。

这些时日他累的厉害,原因自不必说,每天晚上都是筋疲力尽的睡去,醒来时,谢凛早起了。

唯有一日,他醒的早些,朦胧间正对上谢凛的目光。

那人正支着头静静看他,本来是岁月静好的一幅画面。可谢凛的眼神却让他下意识脊背一凉,那眼里翻涌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是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

见他醒了,只瞬间,谢凛就已敛去神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温柔地将他搂入怀中,哄他再睡一会儿。

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那双眼里深不见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不敢深想……

沈衍定了定神:“那又如何?他如今心爱我,总不至于也这样对我?”

钟离玦看他一眼,语气复杂:“他当然不会这样对你,他对你好还来不及。可我能看出来,你有事瞒着他,而且是绝不能让他知道的事。你要么瞒他一辈子,假若被他知道了……”钟离玦满是可惜的摇摇头,“他会如何对你,可就不好说了。”

正说着,马车已停在景翊王府门前,迎客的王府长史。

那长史一见沈衍,立刻迎上前来行礼,脸上满是殷勤笑意:“下官参见王爷,王爷千岁。”

沈衍略一颔首:“殿下呢?”

“殿下正在内厅陪客,下官这便遣人通报,说王爷到了。”

“不必,”沈衍抬手止住,“听闻府内园景甚佳,本王先随处走走。”

“是。”长史恭敬退至一旁。

沈衍带着钟离玦步入府内,见四下无人注意,钟离玦凑近低声道:“那长史是不是和你府里那个管家一样,也是你们大夏皇帝安插的眼线?”

沈衍暗叹,这钟离玦虽是异族,但毕竟长于宫闱,对这些事倒是一看就明白。

他压低声音警告:“他是皇上的人没错,但是你绝不能动他。如今沈昭翊才刚开府,现在就动他,无异于和皇上翻脸。太子皇后本就不喜他,若再失圣心,他的处境只会更难。”

钟离玦瘪瘪嘴:“我知道,我又不傻。”随即道,“你带我去他的卧房吧。”

沈衍蹙起眉:“你去他卧房做什么?”

钟离玦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他夜里时常难眠,这里头是我配的安神的药材,可以助眠,我想将这个亲手放在他枕边。”

沈昭翊确实会失眠,沈衍没料到他连这般细节都留心,点点头:“好,跟我来。”

二人穿过几重回廊,往沈昭翊院中走去。

许是因为今日宴客之故,人大部分都集中在前院,越往里走人就越少。

路过一处由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时,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隐约听见一个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张、张大人……您别这样,我是皇子府的侍女……您就不怕殿下知道吗?”

接着,一个男人的冷笑声响起,似又逼近一步:“谁不知道陛下为何放他出来?不过是用他来牵制太子罢了……你若是乖乖从了我,兴许我还可以收你当个妾……”

说罢传出一阵激烈的挣扎之声,像是那侍女在拼命抵抗,可终究力弱,敌不过男子。

沈衍没想到竟会在皇子府撞见这般不堪的场面,当下转身绕至假山后。

一个身着淡紫色官服的男子,正将一个容貌秀丽的侍女按在石上,意图用强。

大夏官制,唯三品以上方可服紫,品阶愈高,紫色愈深。

眼前这人一身淡紫,又姓张……沈衍想,他知道此人是谁了——兵部左侍郎张文焕。

张文焕与沈衍只有一面之缘,可沈衍却不止一次听过他的大名。

先前周勉接任兵部之后,该处理他的,可皇帝却说此人可用,周勉便只能让他继续留在兵部。

李家倒台后,他本已收敛几分。

可之前皇帝提了魏平做吏部侍郎,掌吏部事务,之后不久魏清漓又诞下皇子,魏家恩宠愈盛。

他自觉是魏家女婿,又成了“皇亲”,这下连周勉都不放在眼里了,在兵部几乎横着走。

更令人不齿的是,此人实乃色中恶鬼。

仗着自己是高官,做下许多不堪之事,甚至还强抢民女。

听说后来那女子被逼得投湖自尽,张文焕又以钱财堵住女方父母之口,硬将此事压了下去。

沈衍冷冷地看着他,他竟敢在皇子府中行此禽兽之事……

当真是狗胆包天!

“张大人好雅兴。”

格外冷沉的六个字从身后传来,张文焕的身体顿时一僵。

他没想到会有人来,却也不见慌乱,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袍,这才回身。

见是沈衍,他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上前行礼:“下官参见王爷,不知王爷在此,惊扰了王爷,下官有罪。”

沈衍目光如冰:“张大人在此做什么?”

张文焕笑着回道:“不过是与这婢女说几句话罢了。”

他之所以有恃无恐,无非两点:一来的他要欺辱的,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侍女;二来沈衍虽是王爷,却并无实职,不过是个闲散宗亲。

沈衍扫他一眼,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他当真只是同你说话吗?”

那侍女怔了怔,唇咬得发白,低声道:“是……张大人只是……同奴婢说话。”

沈衍声音放缓几分:“你确定他只是同你说话?你若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本王,本王自会为你做主。”

侍女双手死死攥着衣角,飞快地抬眼看了眼沈衍,又瞄向一旁面带笑意的张文焕,终是颤声重复:“奴婢确定,张大人只是在同奴婢说话。”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沈衍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张文焕也施施然起身:“那下官也告退了。”

钟离玦一直没出声,直到张文焕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深处,他才开口:“你们大夏的官员,可真是人面兽心。”

“何处没有好人坏人?难道你们南乌就全是好人?”

“南乌自然也有恶徒,但比不得你们大夏,连这般龌龊之徒也能高居庙堂。”

沈衍面上没显,心中却觉得钟离玦说的没错。

自谢师去后,这个朝堂便一日暗过一日,愈发看不见光亮。

如今连张文焕这种人都能身居高位了,还真是……天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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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宝宝们的喜欢,没法一个个回复请谅解,后面这两对副CP的番外都会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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