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立于紫宸殿内,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
距离上一次上朝已过了十余日,这一次上朝可谓是百官云集,盛况空前,连称病多日的宰相谢文渊都到了。
说起来谢文渊和谢隐山其实还有些渊源,他们都出生于四大家族的谢家,只是谢隐山乃宣州谢家旁支,而谢文渊则是京城谢家正支。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不起眼的旁支,最后成了人人称颂的一代贤相。
后来谢隐山逝世,谢文渊继任相位,比起当初的谢隐山,他这个宰相就低调多了。
为人谦和,遇事绝不出头冒尖,但凡有大事,必先揣度圣意,从不越雷池半步,世人都称他是个“太平宰相”。
太子和皇帝都还没到,底下的文武百官早已按捺不住,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都说太子去乾陵祭祖天降祥瑞,到底是个什么祥瑞……”
“我听随行的宫人说,好像是有仙鹤临世。”
“我听说是有祥云……”
……
听着这些议论,沈衍不禁摇了摇头。
离他不远的谢文渊见他如此,问道:“王爷不信会有祥瑞?”
沈衍笑道:“不,信。本王只是觉得这祥瑞不该如此简单。”
谢文渊会意一笑:“看来王爷与下官不谋而合。”
沈衍和谢文渊并不是同道中人,此刻会有相同的见解,皆是因为他们太了解这个太子为人。这位大夏的储君是个“不动则已,一动则成”的人,他既然说有祥瑞,那这瑞必定不简单。
没一会儿,太子到了,和众官员寒暄后,径直走到沈衍身侧。
他关切道:“你准备的如何?”
沈衍知道他是在问军饷和李家的事:“殿下放心,今日定会有个了结。”
沈昭临点点头,又四处望了望,眉头微蹙:“谢凛今日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沈衍顺着视线望去,谢凛今日穿了一袭玄色宽袍,衣料是上好的吴绫,厚重却不板滞,袍角翻飞间隐约可见玄靴上狰狞的狴犴纹。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寒意,如果说平常的谢凛是煞星,那么今天的谢凛,整个身上都写满了‘生人勿进’四个大字。
沈衍面不改色的胡说:“可能是太高兴了吧,毕竟今天就该把军饷给他了。”
还没等沈昭临再说什么,景桓帝已经到了。
殿中百官立刻噤声,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景桓帝抬手:“众爱卿平身。”
待百官起身后,景桓帝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太子沈昭临身上:“太子,你说你在乾陵祭祖时天降祥瑞,还非要百官给你做个见证。现在百官朕都给你找来了,祥瑞你可准备好了?”
沈昭临上前一步,恭敬的答道:“回父皇,皆已备妥。”
景桓帝微微颔首:“那便呈上来。”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殿内鼓乐齐鸣,悠扬的乐声在紫宸殿中回荡。
不多时,殿门大开,一名内侍捧着一只金丝楠木的锦盒缓步入内。
沈昭临上前,亲手将锦盒打开,取出一枚通体晶莹的玉璧。那玉璧质地纯净,璧上有着的天然纹路,如祥云缱绻,又似仙鹤展翅,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
“父皇,儿臣祭祖时,忽见东方祥云汇聚,后又有一群仙鹤飞来。正当儿臣在感念是圣祖显灵之际,忽有一物从天而降,儿臣伸手一接,正是这块玉璧。”沈昭临举起玉璧,高声道,“此乃‘云鹤璧’。据古籍记载,此璧乃上古仙人所留,唯有盛世明君在位,方会现世。”
百官闻言,纷纷赞叹,更有甚者已跪伏于地,高呼“天佑大夏”。
景桓帝亦是激动不已,当即催促着陈锦:“快去取来,给朕看看。”
陈锦一路小跑,恭敬的从沈昭临手中接过玉璧,双手捧至御前。
景桓帝小心翼翼的拿起那块“云鹤璧”,细细端详片刻,手指微微颤抖着抚过璧上纹路。作为皇帝,他这一生见过不少稀世之宝,却没有一件能让他如此激动。
此璧现世,是上天对他正统之位的认可,对他治世的肯定!他是明君,对,他是正统明君……
良久,他缓缓抬头,目光欣慰地看向太子,朗声道:“太子孝感动天,此璧现世,实乃大夏之福!”
群臣闻言,齐声拜贺:“天佑大夏!天佑陛下!天佑太子!”
景桓帝笑意更深,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扬声道:“太子谦恭仁厚,至孝仁纯,朕心甚慰。即日起,准太子开府,仪同三司!”
当大夏的太子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景桓帝生性多疑,又正值盛年。以至于太子已二十有三,却还未按照旧例开府。沈昭临也知晓皇帝的心思,平日里从不敢与朝臣过多往来。
如今会有此举,估计也是因为顾忌魏贵妃肚子里的孩子。
魏贵妃是两年前被魏家送进宫的,极得景桓帝的宠爱,如今身怀有孕,圣眷更浓。且太医院断言魏贵妃肚子里的孩子的皇子,皇帝老来得子,喜不自胜,孩子尚未出世,便已赐名“宸霄”。
宸和霄都是帝王之字,正因为这个名字,让沈昭临有了极大的危机感,就像一柄利剑悬在他的头顶。
现在有此祥瑞,总算让他的储君之位稳当了许多。
太子的戏唱完了,也该到沈衍登场了。
沈衍上前一步,恭敬行礼道:“陛下,臣也有一桩喜事要禀奏。”
“哦……还有何喜事?”
“关于镇北军的军饷,臣已经凑齐了,就放在殿外,即刻就可交给镇北候。”
景桓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短短时日竟能凑齐如此巨款……确实是件喜事。既如此,便呈上来。”
两名内侍抬着一个紫檀木箱进殿,沈衍掀开箱盖,露出码放整齐的银票:“陛下,这里共计一百九十万两,臣已命人清点无误。今日当着陛下与百官的面,正好将此银交付镇北侯。”
就在内侍要将木箱呈给谢凛时,户部主事徐衡突然出列:“且慢!”
沈衍转身:“徐大人有何见教?”
“微臣忝居户部主事,凡涉银钱之事,少不得要问个明白。”徐衡不卑不亢,“敢问王爷,这笔巨款从何而来?”
沈衍轻笑:“徐大人尽可放心,绝非来路不正之财。”
徐衡寸步不让:“还请王爷说明来源,一百九十万两非同小可,不是轻易就能筹措的。”
沈衍面色骤沉:“徐大人这是在审问本王?”
即便对方是永宁王,徐衡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惧色,沉声道:“不敢审问王爷,但请王爷回答我,这笔钱究竟从何而来?”
其实在殿上的,只要但凡是个官,心里都在想,这永宁王究竟是怎么凑出这个钱的,但没人会开口。唯有这户部主事徐衡,实在是个奇人,只要是关于钱的,他一分一毫都要问清楚,你越是不回答,他越是要问。
也正是因为这个性格太得罪人,导致他虽出身四大家族的徐家,却也只能在户部做个小小主事。
见殿上气氛焦灼,景桓帝适时开口:“永宁,你莫怪他,徐爱卿素来如此,对朕也是一样。”
沈衍冷冷瞥了徐衡一眼,转向皇帝:“是,陛下。”
景桓帝缓缓道:“不过你是如何凑出这许多银子的,朕也想知道。”
“是威远伯所赠。”
话音刚落,满堂大骇。
连景桓帝都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沈衍又说了一遍:“这一百九十万两是威远伯李元贞所赠,他说,他深感陛下体恤将士之心,李元吉又是他的亲弟,他愿意出这些军饷,为李元吉将功补过。”
沈衍是声音不算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什么叫将功补过?!还能这样将功补过!
没等景桓帝反应过来,几个御史先坐不住了,当即出列。
“陛下!这李元吉不知在兵部贪墨了多少,才让他李家有了如此巨款!如今还要拿此赃款来将功补过,实在是视我大夏律法如无物!”
“陛下!这李家实乃国之蛀虫,请陛下立刻下令彻查李家……”
“陛下!请立即将威远伯下狱,以彰国法……”
景桓帝被这连番变故搅得头痛欲裂,陈锦见状高呼:“肃——静——”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景桓帝阴沉着脸看向沈衍:“他李元贞把这么多钱给你,你居然还就接了!他不过区区一个伯爵,哪来如此巨资?你就不想想他这些钱都是哪来的!”
沈衍跪地:“臣只当是李家经营所得......”
“好个经营所得!”景桓帝重重拍在龙椅上,“那他也太会经营了,不如把朕的国库也一并交给他经营!”
陈锦连忙劝慰:“陛下保重龙体。”
景桓帝用手扶着额头,面色阴沉的靠在龙椅上,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甚少会发这么大的火。
紫宸殿内顿时陷入死寂,无人敢有动作,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众人偷偷望去,只见徐衡已走到银箱前,正在一张张的查验银票。
百官屏息凝神,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这徐衡又要干嘛?
徐衡看了一会儿银票,忽然开口道:“陛下,这些银票上并没有李家徽记,不能证明是李家给永宁王的。”
百官暗自腹诽,这些银票上当然不会有李家徽记,李家再蠢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景桓帝缓缓睁开双眼,凌厉的目光扫过沈衍:“永宁,你如何证明这些银票是李元贞给你的?”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沈衍沉默片刻后答道:“回陛下,臣无法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