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延州大孤山脚下的客栈中。
一个面容粗犷的男子走到柜台前,将一块足量银锭搁在台上:“一间上房。”
店小二眼神一亮,正要收钱,又一个男子走上前来。
此人头戴帷帽,轻纱垂落,遮住了面容,只能隐约瞧见一道人影,他轻声说:“要两间。”
店小二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问:“到底要几间?”
“一间。”
“两间。”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又同时转头看向对方,空气一时凝住了。
店小二干笑两声,试探着打圆场:“客官,要不……您二位先商量商量?
粗犷男子再次开口,语气有些重:“没钱,就一间!”
带着帷帽男子似是被唬住了,又似乎是真信了没钱的说辞,不再吭声。
店小二皱起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最终还是决定闭嘴,这粗犷男子一看就是练家子,他还是不要讨打了。况且戴帷帽的那个也着实不够机灵,柜台后的招牌上不是都写了价钱吗?他这儿一间上房可抵三间普通房间,把上房换成普通房间不就成了?
不过这些也都只是他在心中腹诽,他当店小二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不知见过多少,这两人这般模样,指不定是什么情况呢。
粗犷男子拿了房门钥匙,往二楼走去,带着帷帽的那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进了房间,谢凛先卸了脸上的易容,又去备了热水倒在盆里,自己却没洗,而是转头望向窗边。
沈衍正坐在窗边的榻前,帷帽搭在一旁。察觉谢凛的视线投过来,忙偏过脸去,做出一副之前并没有在看他的样子。
“过来洗洗吧。”谢凛道。
沈衍依旧不动,谢凛暗叹一声,朝他走去。
自从他将沈衍从宫中接走,沈衍便一直这样,事事和他拧着来。明明只剩六岁的心智,却实在不让人省心。
谢凛也很疑惑,他分明记得谢隐山说过,小时候的沈衍虽然任性,却是很招人疼的,怎么到了他手上,偏不让他如意似的。
一路上,他耐心哄着,劝着,可眼见离大孤山越来越近,谢凛心里还是不免生出几分焦躁。他怕山上找不到他想要找的人,求不来他想要的答案。
谢凛在沈衍面前蹲下,仰头望着这张他曾经日思夜想的面容,因为沈衍的心智退成了幼童,连眼神中都多了几分天真。
谢凛只觉得心如刀绞,却又不能表露分毫,勉强扯出一个算不得多温和的笑容。
“沈衍,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吗?”
沈衍终于正眼看向他:“因为你是骗子。”
“我怎么骗了你?”
“你说谢师在宣州,要带我去宣州找他,可宣州在南边,你却一路往北走。而且你明明还有钱,却不肯订两间房。”沈衍不高兴的瘪着嘴,想了想,又道,“还有,你为什么一直让我戴着帷帽?”
沈衍虽然心智变成了幼童,脑子却并不傻。
出来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发现了,他们根本不是在去宣州,可他也能感受到谢凛并不是想害他。许是知道谢凛会无底线地纵着自己,这一路上他反倒越来越肆无忌惮。
谢凛反握住他的手,认真的看着他的双眼:“让你带帷帽是怕你遇到危险,你忘了吗?你是世子,万一被坏人发现你的身份,把你绑走了,怎么办?”
沈衍点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
真实的情况当然不是这样,沈衍生了一种过于浓烈的美,如今对别人又全无防范。刚带他出来时,他不愿日日赶路,想去玩,竟自己偷偷跑了,最后寻着他时,正被一个拐子往青楼里带。
谢凛恨不得将那拐子大卸八块,又顾忌着沈衍不能见血,加之沈衍被他那副要杀人的模样吓住了,便只能将拐子扭送官府。
自那之后,谢凛便对沈衍寸步不离,还买了帷帽叫他戴上。
沈衍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订两间房?”
“你就这么讨厌和我待在一起吗?”
沈衍被问住了,讨厌吗?不,他不讨厌谢凛,可他又不想看见这样的谢凛,谢凛看他的眼神中总是掺杂了太多东西,愧疚,心疼,伤痛……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他觉得自己也开始难受起来。
六岁的心智无法承受这些,他只能用和谢凛作对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情绪。
温热通过掌心传来,沈衍的态度软化了些:“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为什么不直接去宣州找谢师?”
谢凛沉吟片刻,道:“父亲生病了,我们现在是要去找一个大夫给他治病,所以才没直接去宣州。”
听见这话,沈衍一下子急了:“谢师生病了!他病的严重吗?”
“不严重,找到那个大夫就能治好。”
沈衍立刻站起身:“那我们别歇了,现在就去找大夫。”
“不急。”谢凛拉住他,“那个大夫就在大孤山上,我们已经到了,明天上山就能找到。”
沈衍带着担心沉沉睡去。
谢凛去外间冲了凉水澡,才轻手轻脚地回到沈衍身侧躺下。
借着月光,他仔细端详这张睡颜。
眉骨高而锋利,眉尾却微微下垂,睫毛纤长而浓密,唇色艳丽得近乎不真实。
比起白日的刁蛮任性,睡着的沈衍会让谢凛忘记他此刻只有六岁的心智,仿佛回到了从前,谢凛还住在王府的那段日子,二人相拥入眠直到天明。
谢凛一点一点靠近,就在快要触到那片嫣红的时候,沈衍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谢凛猛地清醒过来,暗骂自己一声,从床上弹起。
又去外间冲了两桶冷水,才勉强冷静下来,却再不敢回到床上,只坐在一旁的榻边。
其实今天就能上山的,但谢凛犹豫了,从来杀伐果决的人头一回生出不战而逃的念头。
他想再等一晚,再多留住这一点仅剩的希望。
苏婉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再见到沈衍和谢凛的一天,当他二人握着手一起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是——自己怕不是在做梦。
手中的采药篮猛地坠地,草药散落一片,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面前两个人。
苏婉莹身旁还站着一个男子。他和苏婉莹一样惊讶,只是那份惊讶并没有持续太久。呆滞片刻后,他当即拔剑,朝谢凛冲去。
谢凛松开握着沈衍的手,赤手空拳和那男子过了几招。
那男子是个书生模样,功夫却不弱,剑法凌厉,招招直取要害。谢凛却只是防守,并不反击。
男子气急:“谢凛,你为何不出剑?”
“我是来求你救沈衍的,所以我不会对你出手。”
男子闻言更怒:“你还求我救王爷?!你怕不是劫持了王爷,来报复我们的!”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苏婉莹的声音:“葛大哥,快住手!王爷不对劲!”
葛三当即停手,收剑,转而奔向沈衍身边:“王爷,您怎么了?”
沈衍却往谢凛身边缩了缩,半个身子躲到他身后,探出半张脸来,小声问:“你是谁?为什么叫我王爷?”
此言一出,整座大孤山都静了。
葛三和苏婉莹在山上结庐而居,几间茅屋虽然简朴,倒也别致,前后都围了园子,种了些寻常草药和几畦青菜,颇有些避世隐居的味道。
沈衍没见过,新奇的四处张望,目光停在溪流旁的水车上。
苏婉莹要陪他去玩,沈衍先回头看了谢凛一眼,见谢凛微微点头,才雀跃着跑去了。
葛三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脸色愈发难看。
二人进了屋,葛三径直在主位坐下,面色阴沉,半点招呼谢凛的意思也没有。
也不怪他如此反应,他隐居于大孤山已有数年,这里位置偏僻,消息传得也慢,他并不知晓如今的京城早已天翻地覆,换了人间,只当谢凛还是一心想杀沈衍复仇的。
谢凛缓缓开口,屋外传来水车滚动时带起的的哗啦声响,夹杂着沈衍的嬉闹声,二人从一直白日光亮谈到暮色西斜。
屋内彻底暗了下来,葛三长久地沉默着。
谢凛的话太过离谱,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自家王爷会和他在一起。他们二人不势如水火都算好的了,怎么可能互生情愫!?
可谢凛也实在没必要编出这样一个故事来骗他,京城距延州千里之遥,自己和苏婉莹也无甚可图,若只为设局,代价未免太大。
良久,葛三开口,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锋利:“谢侯爷,你说的话,我自会去核实。”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谢凛,“但在我核实好之前,请侯爷先下山。王爷暂且留在我这儿,也好让我观察王爷的情况,”
谢凛面色微沉,他明白葛三不信自己,想将自己和沈衍隔开,可眼下,他是唯一可能治好沈衍的人。
片刻后,谢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去山下等你消息。”
这边谢凛刚出门,沈衍就跑了过来,问:“是要走了吗?”
谢凛点头,沈衍下意识要来拉他,谢凛却道:“我先到山下去住几天,这几天你就住在这儿。”
沈衍一下子懵了,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谢凛:“你说什么?”
“我说……”
没等谢凛再说一遍,沈衍便打断他,笃定道:“我要和你一起下山。”
谢凛似乎也没想到,沈衍居然会如此坚定的选择他。毕竟这一路走来,他甚至有一种六岁的沈衍并不喜欢他,也不想和他待在一起的感觉。
葛三上前几步,正欲开口,沈衍已经回过头,指着谢凛道:“他留下,我留下,他走,我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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