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走进了别人的片场。
他那把缠了七八圈透明胶带、坐上去就吱呀响的破折叠椅,不见了。
原来的位置上,摆着一张黑色真皮沙发。
一看就贵。皮面上有种只有顶级头层牛皮才有的哑光感,不刺眼,就是看着让人觉得,这东西放这儿,不对劲。
剧组空地上全是黄土和杂草,沙发大喇喇地搁在中间,像是有人顺手把某个总裁办公室的家具给搬出来落了户。
江念站在原地,脑子没转过来。
旁边,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正热火朝天地干活。他们手里捧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正在拼装一个通体透明、棱角分明的玻璃棚子。
林助理,陆宴的首席特助。站在一旁,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精准。
"快点,恒温系统必须稳在24度,一度都不能偏。"
"老板说了,江少爷身体不好,山里风大,不能让他吹着。"
江念:……
他在心里慢慢消化了一遍这句话。
【全息恒温休息棚。】
【就因为山里风大……搭个恒温棚?!】
【就那张沙发,我扫一眼走线和皮质,十来万往上跑。陆宴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有这钱直接转我支付宝不比什么都强?!】
骂是骂了,他那饱受病痛折磨的腰椎,已经不由自主地往沙发那边挪。
快了,再快一点。
"滴——叭——!"
一声巨响从剧组外头炸开。
一辆涂装花里胡哨、体积堪比小型货车的巨型房车,轰着油门直接开进了后勤休息区。
场务刚要上去发飙,看清车牌,嘴立刻闭上了。
贺野从车上跳下来,黑色无袖背心,露着两条腱子肉,随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大步往江念这边走。
江念还没搞清楚状况,一只大手就落在了他肩膀上。
实打实地"啪"了一下。
江念那副走两步都喘的破身体,被拍得身子一歪,脸色当即白了一层。
贺野反应很快,触电般收回手,眉头跟着皱起来,到底没说什么,嘴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头。
"念哥,这破山沟子也太热了,连空调都没一台。"
他往身后一指,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把市区那家冷饮店盘下来了,连人带设备,全搬来了。冰淇淋、果汁、酸梅汤,你想喝什么让他们现做,劳驾你动动嘴就行。"
剧组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那家店,一杯榨汁就要上百。贺影帝直接把整店打包搬进深山来了?
江念捂着被拍痛的肩膀,盯着那辆冒着寒气的房车,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这孙子胳膊有劲,钱也是真多啊。】
【……三十多度,吃冰淇淋,想想就爽。】
表面上,他还是那副魔尊的高冷做派,眉头微微拢着。
"贺老师破费了。我喝白开水就行。"
一道清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不疾不徐。
"念哥脾胃虚寒,那些冰的不能碰。"
众人回头。
顾辞已经换下了剑修的戏服,白色亚麻衬衫,身后跟着两个魁梧的黑衣保镖。保镖手里各捧着一个紫檀木食盒,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
顾辞走到江念面前,贺野翻白眼,他当没看见。
手指拨开食盒的锁扣,一层一层打开。
香气先出来了,不是那种廉价香精的腻,是鲜、是醇,是一种顺着鼻腔往下走、能勾得人胃里猛地叫一声的真实香味。
第一层是黑松露炖竹丝鸡汤,汤色清亮得发着光;第二层是和牛,煎得刚好,旁边还点缀了鱼子酱;第三层是焐熟的鲍鱼和芦笋,卖相干净,摆盘也克制。
顾辞把银质餐具递过来,声音比往常软了一分。
"从巴黎空运的食材。米其林主厨按着你的情况配的,专门调了方子。"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趁热吃,凉了伤胃。"
休息区彻底没了声音。
剧组的工作人员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塑料饭盒——泛黄的炒白菜,几块腥气的猪肉片。
再抬头看看江念这边。
那股子嫉妒的酸,没处搁,只能咽下去。
男一号送了一桌米其林;特邀客串把整家冷饮店搬了过来;最大投资方的特助正在帮他搭恒温棚。
这是拍戏来的,还是来做老佛爷巡幸来的?
江念死死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嘴角抿着,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清淡,一副对满桌好东西都懒得看的模样。
【咕咚。】
全场都听见了他吞口水的声音。
【妈耶,黑松露!和牛!金箔!】
【我的灵魂要被那碗鸡汤吸进去了!】
他在心里的嚎叫已经大到震天响,刀叉都在脑子里拿起来了。
【被三个大佬轮流投喂……这感觉是真不赖。但是……】
【但是!把主厨从巴黎空运过来是什么概念?!这钱要是折现转给我,我这辈子都不用担心看病买药了好吗!】
【你们三个有病的败家子!把买恒温棚、包冷饮店、飞主厨的钱,全打到我卡上,我天天吃树皮都不带抱怨一个字的!】
顾辞听见这一段,在心里笑了一声。
贺野也低下头,扭过脸去,肩膀在抖。
就是个小财迷。满脑子除了吃就是折现,半点浪漫的成分都没有。
不过,只要人还在,花点钱算什么。
这点数字,在他们各自的账单上,连零头都算不上。
江念最终还是没能撑住,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坐了下去。
沙发的触感把他整个人都接住了。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贺野从旁边递来一罐常温果汁,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搁在他手边。
恒温棚很快搭好了,冷气轻轻透进来,把山里的热气全隔在了外面。
剧组其他人还蹲在阳光下,江念这里已经和外面不是一个世界了。
那些眼神,江念感觉不到,或者感觉到了也当没看见。
但人群里有双眼睛,盯得不一样。
赵祈捏着手里那盒青椒炒肉,用力太狠,塑料盒子咔哒一声裂开了条缝,油汪汪的菜汁顺着渗出来,滴在戏服上,他浑然不觉。
他看着被顾辞和贺野围在中间的江念,牙关咬得很紧。
凭什么。
一个靠着走偏门红起来的花瓶,一个注定要被骂臭的炮灰配角。
凭什么能被这三个人当成心尖子护着?
赵祈的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正面撕不开口子,那就只能绕后了。
入夜之后,剧组结束拍摄,大多数人陆续散回招待所。
山里的夜安静,虫鸣声一阵一阵地漫过来,带着点凉意。
赵祈换了一身暗色的便装,绕开人群,悄悄摸到了后勤帐篷那头。
后勤帐篷边上,一个体型圆润的男人正靠着帐篷角落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剧组副导演。
这个人有个公开的秘密,好钱,贪小利,在场次安排上有一定的话语权。
赵祈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过去。
"副导,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副导演斜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没接话。
赵祈也不废话。他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四周没人,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不动声色地推进了对方掌心。
副导演的手指在卡面上蹭了蹭,感受到了点什么,眼睛亮了一瞬。
他把卡收进袖管,压低声音:"赵老师,什么意思?"
赵祈凑近,嘴角的弧度在夜色里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明天的雨戏,帮我好好'照顾'一下江念那个娇贵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