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冰岛一号公路。
两辆摄制组的黑色越野车在苍茫的雪原公路上平稳行驶。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江念裹着毯子,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顾辞的肩膀上打瞌睡。
顾辞单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正拿着平板处理国内的邮件。
坐在副驾的贺野正无聊地擦着他的墨镜。
突然。
"嘎吱——!"
司机狠踩一脚急刹。轮胎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江念身体由于惯性往前栽,被顾辞一把捞进怀里,护住了头。
"怎么回事?"贺野眼神一冷,盯向后视镜。
"贺哥,后面有辆车疯了!"司机惊魂未定地看着后视镜。
一辆破旧不堪、满是泥点子的福特越野车,正以一种不要命的速度在结冰的公路上狂飙。
它不仅没有减速,反而一脚油门,直接逆行超车。
"找死。"
贺野冷笑一声,把墨镜往中控台上一扔,手已经摸上了车门把手。
好莱坞那帮老外还敢追到冰岛来暗杀?
他今天就让这帮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极地越野。
那辆破福特硬生生别停了摄制组的车。
距离他们的车头,只有不到十厘米。
透过挡风玻璃,所有人都看清了那辆车的车顶。
那根生锈的汽车天线上,居然迎风绑着一面白旗。
准确地说,是一条酒店里的白床单,上面还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个巨大的感叹号。
车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臃肿羽绒服、白胡子结满冰碴的老头从驾驶室里滚了下来。
真的是滚下来的。
冰岛路面太滑,他一脚踩空,直接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贺野一脚踹开车门,窜了出去,大步逼近老头。
就在贺野的大手即将揪住老头衣领的那一刻。
白胡子老头扯着嗓子,用肺活量惊人的英文发出了一声狂吼:
"江!我找了你两年!"
贺野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了。
江念被顾辞裹着厚厚的外套,刚从车上走下来,就听到了这声震天吼。
老头连滚带爬地冲开贺野的阻挡,直接扑到江念面前一米处。
顾辞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将江念挡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疯癫的老头。
老头根本不在乎顾辞的冷脸。
他哆嗦着冻得通红的手指,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啪!"
一张纸被重重地拍在了顾辞伸出来阻挡的手臂上。
是一张支票。
花旗银行的全球通用本票。
签名处已经用飘逸的花体英文签好了名字:James(詹姆斯)。
而金额那一栏,是完全空白的。
"我有一部电影!你必须来!"詹姆斯激动得胡子上的冰碴都在发抖,"数字你随便填!"
空气安静了三秒。
原本还躲在顾辞身后嫌冷的江念,眼睛噌地亮得像两千瓦的探照灯。
他从顾辞背后探出头,盯着那张纸。
【卧槽!空白支票?!】
【这就是传说中的'随便填'?!】
【那可以填一个亿?美金?!吸溜——天天吃高级定制版豪华炸鸡吃到吐?!】
顾辞听着脑海里震耳欲聋的算盘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捏住那张支票的边缘,防止江念真的扑上去抢。
"这位先生,我们不需要卖身契。"顾辞用流利的英文冷冷地拒绝。
"不不不!不是卖身!"
詹姆斯急了,他一把掏出自己的手机,指纹解锁失败了三次,最后干脆直接输入密码。
他点开相册,把屏幕怼到江念面前。
"你看!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照片。
江念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第一张,是昨天他在冰岛雪地里狂奔后,回头的一个抓拍。漫天风雪里,他眼底的野性几乎要刺破屏幕。
往后滑。
第二张,是在巴黎塞纳河畔。他穿着休闲服,手里拿着半截法棍,正在街头狂奔追小偷,跑得头发飞扬,神采飞扬。
第三张,是在巴黎的一家露天咖啡馆。他正低头啃着一块牛角包,眼神却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铁塔。
每一张都没有修图。
但每一张的光影、构图,都极具质感,像从电影里直接截出来的帧。
"我筹备了十年的科幻巨制——《星辰深渊》。"
詹姆斯大口喘着白气,眼睛锁着江念,像个狂热的信徒。
"我见过全世界所有出名的男演员。没有一个人,没有哪怕一个人,能同时拥有这种随时会死去的脆弱感,和能把天捅破的生命力!"
"我必须需要你。只有你。"
江念看着那些照片。
财迷的心声突然卡了壳。
他敏锐地抓住了老头话里的重点。
【等等。巴黎?】
【他说巴黎就开始追了?】
【那我在塞纳河追小偷的时候……这老头是不是也在???】
江念抬起头,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国际大导。
【不是,别人追小偷,你在后面追我???】
【螳螂捕蝉,白胡子在后???】
【这老头是个跟踪狂吧!早说啊,早说我当时抓完小偷顺手把你也送进警局了!】
詹姆斯听不见江念的心声。
但他看着江念那张从震惊、到贪财、再到无语、最后变成嫌弃的脸。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胡子上结的冰碴扑簌簌地往下掉。
"对!就是这个眼神!"詹姆斯指着江念大喊,"这就是我要的!不服管教,看谁都像看傻子!"
贺野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一把拎起詹姆斯的后领子,就像拎着一只巨大的白毛火鸡。
"老头,再拿照片乱晃,我把你塞回你的破车里。"
当晚,雷克雅未克,酒店顶层套房。
地暖开到了最大。
江念穿着宽松的纯棉睡衣,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顾辞坐在他旁边,正在用小刀把苹果切成均匀的兔子形状,一块一块喂进他嘴里。
江念的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全英文剧本。
詹姆斯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们回了酒店,此刻正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紧张地搓着手,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江念看得很慢。
房间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突然,江念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剧本第二幕的结尾处。
主角在经历了一场几乎摧毁他所有神经的审讯后,被扔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旁边的人嘲笑他活不到第二天。
而主角用流着血的嘴唇,说了全剧最平静的一句台词:
【你们说我活不过明天,但我明天还要吃早饭。】
江念盯着这行英文,看了很久。
久到顾辞递过来的苹果,他都忘了张嘴去接。
他想起了自己刚穿书过来的时候。
系统电击着他的大脑,倒数着他的寿命,告诉他作为一个炮灰,随时都会咽气。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
死就死,但死之前,必须把那个炸鸡腿吃完。
江念合上剧本。
他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坐在对面的詹姆斯。
"这句台词。"江念指了指剧本封面,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是我。"
詹姆斯停止了搓手。
老导演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面前这个瘦削却充满力量的年轻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詹姆斯笑了,眼角泛起深深的皱纹。
"所以我追了你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