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山里的气温骤然跌了下去。
跟白天那种压着人喘不过气的闷热截然不同,太阳一落山,刺骨的山风就裹着湿气往里钻,嗖嗖的,刮在脸上像划了一刀。
全剧组的人早早换上了长款军大衣,双手缩进袖管,哈着白气,冻得脚下发虚。
今晚的戏是《仙魔录》里最重要的一场,魔尊穷途末路,被各大门派围逼于断魂崖。
按通告单上写的,这场戏只需要几台大功率鼓风机造风就够了,配合灯光摄影,能出效果。
灯光、摄影各组刚准备就绪,江念也顶着复杂的妆造候在了场边。
副导演突然拿着扩音喇叭站了出来。
"大家先停一下!"
他挺着个啤酒肚,清了清嗓子,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导演,我刚看了布景,感觉这场戏情绪张力不够。"
"咱们追求真实效果,魔尊被围剿那种走投无路的绝境感,我建议加三台高压水枪,来一场人工暴雨。"
片场安静了一拍。
然后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那眼神,是看疯子才有的表情。
这温度,山里最多几度。高压水枪淋下去,别说江念那副随时要出事的身体,就算是个体格健壮的成年人扛下来都够呛。
站在人群外围阴影里的赵祈,慢慢拉紧了身上的羽绒服。
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盯着候场处的江念,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以江念那副体质,别说高压水枪,多站十分钟冷风说不定就得进急救室。他要么当场翻脸扔下道具剑罢演,要么撑着撑着直接倒下,不管哪个结果,后续的通稿和水军都已经备好了。大牌、不敬业、吃不了苦,一条条往上发,昨天刚积起来的那点路人缘,够呛。
总导演眉头拧得很紧,转向江念。
"江念,你自己说。身体吃不消就别勉强,雨景后期CG做也行。"
全场的目光一起压过来。
顾辞站在不远处,眼神往下沉了一截,迈开腿就要走过去。
江念开口了。
"没问题。"
他声音清冷,表情平稳,点了个头。
"副导说得对,追求真实感嘛,下暴雨就下暴雨,我配合。"
全场又是一阵倒吸冷气。
连副导演本人都愣了一下。
赵祈的眼睛睁大了。这剧本不对劲。
江念表面一副为了艺术甘愿献身的清冷做派,里头早就乐开了花。
他在心里给那个副导演点了一百个赞。
【人工降雨想冻死我?哈哈哈哈门都没有!】
【真以为我毫无准备?我昨天就看天气预报说有寒流,我有物理防御的!】
【知道我这件黑袍里面穿的是什么吗,三件!三件极地科考级加绒加厚保暖内衣!】
【而且我在胸口、后背、肚子、脚底板涌泉穴,整整贴了十个六十度自发热暖宝宝!】
【我现在就是一个移动小型锅炉房,热得想出汗了都!】
【来吧来吧!让暴雨来得更猛烈些!拍完我还赶着回去喝顾辞房车里剩的那半锅炖鸡汤呢!】
顾辞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江念那件今天穿起来似乎比昨天"膨胀"了一圈的黑袍上。
难怪化妆师系腰带的时候纳闷说腰围怎么无缘无故胖了。
仔细看,戏服边缘处,还隐约露出一块暖宝宝的粘胶轮廓。
顾辞咬了一下舌尖,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他收回刚迈出去的脚,双手抱胸,退到旁边,眼底带着一丝纵容,准备看这个穿成小锅炉的魔尊大人雨中亮相。
副导演冷哼一声,心里说: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拿起对讲机,眼神往水车那边瞥了一眼。
"各部门准备,水车就位,三台高压水枪全开,水压最大档。一条过,别出差错。"
江念提着那把沉甸甸的银光道具剑,步伐稳当地走进了阵型中央。
四周十几个扮成名门弟子的群演把他团团围住。
山风、寒气、人群逼近的气势——场面出来了。
江念感受着十个暖宝宝同步散热,信心十足,甚至觉得这雨来了刚好降降温。
"Action!"
场记板一落,三台高压水枪同时轰开。
粗壮的水柱在半空中交汇,哗哗地砸下来,劈头盖脸。
江念原本想微微仰起脸,摆出那个霸气冷笑的角度。
水柱砸到身上的那一瞬,他的表情彻底僵了。
那不是单纯的冷水。
透骨的寒意粗暴地穿过三层保暖内衣,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水柱里,居然夹着大块大块的碎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