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走廊的百叶窗。VIP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江念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刚吃饱喝足,他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顾辞坐在床沿,盯着江念的脸。他伸手,把江念脸颊边的一绺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确认江念睡熟了,顾辞站起身。
走出病房的瞬间,他身上那股温和退得干净。京圈太子爷的那层东西,重新压了上来。
地下停车场,负二层。
一辆防窥玻璃贴得死死的黑色保姆车停在角落。顾辞拉开车门。车内冷气开到最大,经纪人王哥的额头上还是密密麻麻全是汗。狭窄的小桌板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
"顾哥。"王哥声音发抖,指着那堆纸。
"这是《舆情失控紧急公关预案V8.0版》。"
"这是《核心大粉情绪安抚与引导策略》。"
"还有这份……"王哥咽了口唾沫。
"这是昨晚连夜跟微博官方签的《服务器紧急扩容宕机免责备忘录》。"
顾辞坐下,腿随意地交叠。他拿起那份微博的合作备忘录,扫了一眼签名处。
"钱打过去了吗?"
"打了!三倍的溢价!"王哥抓着自己本就不富裕的头发,崩溃道,"微博的技术总监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到底要炸哪个国家的空间站!"
顾辞把文件扔回桌上。
"干得不错。"
王哥看着顾辞这副样子,终于撑不住了。
"祖宗!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王哥的声音几乎劈叉,"你是一个拥有一点二亿粉丝的断层顶流!你要公开出柜?!"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哥猛地抽出一叠解约合同的范本,用力拍在桌上,纸页震得哗哗作响。
"看看这些!这是法国高定蓝血品牌!这是瑞士百年腕表的全球代言!还有这两个,新能源汽车和跨国科技公司的亚太区首席体验官!"
王哥眼珠子都红了,指头哆嗦着点着那些合同。
"这些品牌方最看重艺人形象的稳定性!你那条出柜微博一发,就是实质性的形象违约!光是违约金加起来,就能把一个上市的娱乐公司赔到破产退市!"
"我赔。"顾辞连眼睛都没眨,"走我个人的私账。不够,就把我名下那几套四合院和陆家嘴的平层卖了。"
王哥被噎得直翻白眼。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不仅是顶流,更是资本本身。钱根本威胁不了他。
"那粉丝呢?你总得顾忌那群跟着你打天下的粉丝吧?"王哥换了个方向,语气近乎哀求,眼泪都快掉下来。
"顾哥,你的超话粉丝活跃度断层第一。她们天天给你做数据、买代言、反黑控评。你现在突然空降一个男朋友,还是之前全网黑、动不动就吐血碰瓷的江念。你这是拿刀子在挖大粉的心啊!"
"一旦大规模脱粉回踩,网上的黑粉和对家一定趁机把你们撕碎!"
"我早就让法务部准备了一百五十份起诉书备用。"顾辞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冷下来,"告诉律师团队,二十四小时倒班盯盘。只要有一个营销号敢带他一句节奏,只要有人在评论区对他进行人身攻击,直接起诉。不发律师函警告,直接走司法程序立案。打官司的钱上不封顶。"
王哥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和半个娱乐圈的媒体撕破脸。
"至少等一等吧!"王哥死死拽住顾辞的袖子,"就等三个月!他身体才刚恢复,大众需要时间接受。咱们先放点物料,炒炒CP,给粉丝一个缓冲期!"
三个月。九十天。
听起来是个极其理智、极其完美的商业策略。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王哥以为自己终于说动了这位活阎王。
顾辞没接话。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一个加密的隐藏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昨天在病房里抓拍的。江念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手里举着一只"伪装炸鸡腿",正毫无形象地大口咬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角还沾着油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透着一股纯粹的傻气。
顾辞盯着屏幕。很久。
"王哥。"顾辞的声音很轻。
"不等。一天都不等。"
王哥僵住了。
"顾哥……"
"我已经等了太久了。"顾辞抬起头,"他咳血的时候,他在ICU里心跳停止的时候,那些破铜烂铁的仪器发出警报的时候……我都在等。"
顾辞的下颌线绷紧。
"我看着他在我怀里失去呼吸。那一刻我就发誓,只要他能活蹦乱跳地醒过来,我就要让全世界知道,他是我的。"
顾辞锁上手机屏幕,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我不会让他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保姆车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王哥看着顾辞。他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早就没有退路。
王哥无力地松开手,瘫倒在座椅上。
"行。"王哥认命般地长叹一口气。他伸手,翻开桌面上最后那份文件。
"公关部写的几十版文案全被我毙了。你的语气太难模仿,显得太假。"王哥把一张质感极好的A4纸推到顾辞面前,"这是你昨晚给我发来的草稿。我让人排版打出来了。"
那是一页手写稿。纸张有些皱,看得出主人曾经无数次把它揉成团,又小心翼翼地展平。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被划掉的痕迹。
【我们在一起了。】——被重重划掉。太干瘪。
【他是我余生的伴侣。】——划掉。太官方。
【感谢相遇,幸好是你。】——划掉。太矫情。
七八个版本的修改,旁边写满了批注。
这个背十页台词只需要看一遍的人,竟然为了几句话,字斟句酌地熬了一整夜。
而在那张A4纸的最底端,只留下了唯一的一行字。笔画很重,划破了纸张的表层。
仅仅九个字。
【我的命,我的神明。@江念】
王哥指着那行字,手还在抖:"你确定要用这句?这句话发出去,你就是把自己的软肋剥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全网看!"
顾辞伸出手指,指腹摩挲着纸面上"江念"那两个字。
"他就是我的软肋。"顾辞笑了一声,"今晚八点,准时发。"
说完,他推开车门,走进了刺眼的阳光里。
顾辞坐进自己跑车的驾驶座。他必须立刻赶回医院。他要在风暴降临的时候,第一时间守在江念身边。
跑车引擎轰鸣一声,驶向地库出口。
同一时间。VIP病房内。
午睡的江念睡得并不安稳。他觉得有点热,一脚蹬开了真丝薄被。他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嘴巴无意识地咂巴了两下。
空荡荡的病房里,一道完全没有任何防备、傻得冒泡的梦呓心声,突然顺着那个专属的脑电波频段,轻飘飘地荡了出去。
【顾辞……鸡腿……还要……嘿嘿……】
环城高架上。
"吱——!"
黑色跑车的轮胎与柏油路面剧烈摩擦,发出尖啸声。顾辞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一脚刹车踩到底,硬生生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这突如其来的心声转播,打了顾辞一个措手不及。
他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胸膛剧烈起伏。仪表盘的冷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在笑。
笑得肩膀发颤,笑得眼睛泛红。
"小傻子。"
顾辞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身纵容。
他重新踩下油门,跑车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