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飞洛杉矶的私人飞机上。
机舱里安静得只有微弱的引擎气流声。
江念靠在顾辞的肩头,头上扣着一副宽大的降噪耳机。
自从右耳的最后一点白噪音也消失后,他的世界成了彻底的默片。
没有了外界的嘈杂,他的睡眠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深。
【巴黎。】
【八国语言骂了人、抓了小偷、最后聋着离开。】
心声在顾辞的脑海里轻飘飘地荡着。
【下次来不带顾辞了。带个吵架用的扩音器。】
顾辞微微垂下眼睫。
他听着这毫无防备的吐槽,眼底的戾气化开一些。
他偏过头,在江念柔软的头发和额头上,极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抵达洛杉矶的第二天。
詹姆斯陪着江念在好莱坞的片场走戏。
为了照顾江念的状况,老头拿了个分镜本,用笔在上面快速写字充当交流工具。
两人走到一间巨大无比的绿幕摄影棚。
詹姆斯在纸上刷刷写下:【这是你的主场。深渊那一幕。】
江念站在空旷的绿幕中央。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威亚轨道、冰冷的金属吊臂和高强度的灯光架。
空气里混合着油漆、金属摩擦和旧地毯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比病房好闻。病房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活着的味道。】
就在这时。
右耳深处忽然"嗡"了一声。
闭塞的听觉神经毫无征兆地撕开了一条裂缝。
他恢复了短暂的三秒钟听觉。
正好听到詹姆斯转头,跟旁边副导演说的一句话的尾音。
"......可能需要强制换人。"
三秒过后。
右耳再次陷入死寂,连一点回音都没留下。
江念站在原地,脊背僵了一瞬,随后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他转过身,扬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用力拍了拍老头的肩膀。
"放心。"
当晚,酒店套房。
客厅的灯光亮得刺眼。
江念盘腿坐在沙发上,拿过茶几上的一张白纸。
他拿起马克笔,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
力透纸背。
【我可能听不见了。】
他把纸往桌子正中间一推。
抬起头,视线扫过面前的三个男人。
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说话的音量放得很大。
"但老子不怕。你们怕什么?"
贺野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大步走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流声在安静的套房里响了很久。
陆宴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抬起手,慢慢摘下了那副永远一丝不苟的金丝眼镜。
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那是陆宴。从华尔街到港城,什么风暴都没能让他在人前皱过眉。
这个动作,第一次。
顾辞没有动。
他拿起江念扔在桌上的那支笔。
将那张纸翻了过来,在背面写下几行字,然后推回江念面前。
字迹很深,像是刻进去的。
【你听不见也没关系。】
【我以后不说话。我写字。】
【写到死。】
洗手间的门开了。
贺野走出来,眼底全是锋利的红血丝。
他扯过那张纸,抓起笔,字迹极其张狂地写在顾辞那句话的旁边。
【我开飞机。上空域。拉横幅。】
【横幅上写,他听不见,但他的电影全世界都能听见。】
陆宴最后一个拿过笔。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恢复了绝对的理智与冷酷。
只写了六个字。
【审查的事。交给我。】
陆宴站起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他是对着顾辞和贺野说的,因为他知道江念听不见。
"你们保护他的耳朵。"
"我保护他耳朵以外的一切。"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念坐在床上,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顾辞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走出来。
他没有穿上衣,腰间只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
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肌滑落,隐没在深邃的人鱼线里。
江念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了上去。
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的手比脑子反应更快,直接伸了出去。
一把拽住了顾辞浴巾的边缘。
顾辞擦头发的动作顿住。
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僵在原地。
江念仰起头,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是在嗫嚅。
【……好像很久没摸过了。】
这句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简直震耳欲聋。
顾辞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眼底的颜色瞬间暗了下来,缓缓俯下身。
一只手臂撑在江念身侧的床垫上,将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顾辞的另一只手越过江念的肩膀,直接伸向了床头柜。
"啪。"
他干脆利落地拔掉了心率监测器的电源。
接着是平板通讯。
最后是套房的医疗报警系统。
全部物理断电。
黑暗中,顾辞的嘴唇凑到了江念的耳边。
呼吸滚烫。
"今天没有心率警报。"
"谁也打扰不到你。"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陆宴和贺野并肩坐着。
陆宴腿上放着那台连接着病房监控的平板。
但屏幕是黑的,电源线孤零零地垂在一边。
贺野仰起头,喝完手里最后一罐冰咖啡。
手指一发力,"咔嚓"一声将易拉罐捏得粉碎。
"走吧。今晚那边不需要我们。"
两人站起身,走到电梯口。
迈进电梯时,贺野忽然侧过头,问了一句:"这次你翻不翻平板?"
陆宴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直视前方。
"已经拔了。"
天亮后。
顾辞先醒了过来。
他侧过身,看着怀里依然睡得沉甸甸的江念。
床头柜上,江念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停留在一个没编辑完的备忘录页面。
【今日任务清单:1.去片场走戏 2.骂一顿史密斯 3.晚上让顾辞......】
写到这里断了。
顾辞拿起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化不开的温柔。
手指轻点屏幕,帮他把第三条补完了。
【3.晚上让顾辞做饭。要红烧肉。】
放下手机,顾辞低头在江念的额头上亲了亲。
江念的睫毛颤了颤,醒了。
一睁眼,就对上了顾辞近在咫尺的脸,还有大片赤裸的胸膛。
昨晚的记忆瞬间回笼。
【卧槽昨天发生了什么...】
【不对我记得,我是不是主动拽他浴巾了???】
【啊啊啊啊老子的脸往哪搁......】
【但是……腹肌手感确实他妈的绝了。】
顾辞听着他狂乱的心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笑着,把昨晚那张写满承诺的纸条反过来,放在江念面前。
背面,在那些沉重的字迹下,多了一行轻松的新字。
【早上好。第三天任务是让顾辞做饭,已接单。预计今晚六点送达。】
顾辞拿起手机,顺手把备忘录的截图发到了四人的微信群里。
只过了两秒。
贺野秒回:"红烧肉加一倍。晚上来蹭。"
过了两分钟。
陆宴的消息弹了出来:"江念心率昨晚没收到警报,等等,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江念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把抢过顾辞的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发出去。
【你也是来蹭饭的。带筷子。不带碗不给你吃。】
酒店不同房间里,三个男人看着这条消息,同时弯起了嘴角。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突然弹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詹姆斯发来的。
【审查会议定在后天。有人匿名向委员会提交了新的"健康风险评估"——来源是史密斯的私人医生。】
床上的江念,和拿着手机的顾辞。
嘴角的笑容,同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