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厅里的笑声混着掌声,闹了快三分钟才慢慢压下去。
全场目光都钉在台上穿白西装的东方年轻人身上。
他刚用最胡闹也最蛮横的法子,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告了自己的 “所有权”。
江念站在话筒前,没笑。等底下彻底静下来,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点很沉的认真。
没按套路谢制片方,没谢公司,连组委会都没提。
他抬手伸进西装内袋 那身手工绣了半年的非遗料子,被他动作带得微微晃。
摸出来个小东西。
台下几千双眼睛,数不清的特写镜头,瞬间全聚在他手上。
是张便签纸。折了不知道多少遍,边角都磨白了,折痕深得快破掉。
江念两指捏着纸,低头对着话筒,慢慢把它展平。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顺着顶级收音设备飘满了整个杜比剧院。
“来之前练了好几个晚上的获奖感言。” 他开口,声音很轻,没了刚才那股财迷似的嚣张,哑哑的,很沉,“官方的,煽情的,方方面面都周全的那种。”
他顿了顿,抬眼:“站这儿一瞧,全忘了。”
底下传出几声善意的笑。
“就记着一件事。” 江念望向前方,眼神像是穿过满场好莱坞名流,落到很远的地方,“十六年前。”
“有个总咳血的小孩,在医院插满管子。医生下了病危,说活不过二十岁。”
厅里瞬间静了。
大家都听过这位新晋影帝早年重病的传闻,可从没听他自己说过。
“那时候疼啊,疼得整宿合不上眼,好几次都想干脆把管子拔了算了。” 他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结果有天,他吃到了人生第一个炸鸡腿。”
台下愣了愣。
江念嘴角弯了下,很轻的笑:“太好吃了。外皮脆得掉渣,肉里还裹着汁儿,是他长到十六岁吃过最香的东西。”
“所以那小孩想,再多活一天吧。不为别的,就为明天还能再吃一个。”
全场鸦雀无声。好些见惯了悲欢的好莱坞演员,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天熬着一天,熬着熬着,三年过去了。”
“就为了多吃几口好吃的,他硬从病床上爬起来康复,后来跑马拉松、吊威亚、拍飙车戏,什么都敢干。”
江念举起手里的小金人,聚光灯打在金属表面,亮得晃眼。
“十六年后,他站在这儿。”
“不是我有多努力。” 他凑到话筒边,理直气壮,“是我嘴馋。”
全场哄的一声笑出来,笑声里全带着哭腔。前排的詹姆斯导演边笑边用手背抹脸,眼泪蹭得满脸都是。
弹幕早就哭成一片了。
笑过之后,厅里又慢慢静下来。
江念收了笑,声音放得更轻,像风一吹就散:“那小孩今天特别想谢一个人。”
“那段为了口吃的拼命的日子里,有人陪他去过冰岛。雪原上的时候,小孩以为自己要聋了,怕得要命。”
导播镜头猛地切下去,精准钉在第三排的顾辞身上。
素来从容得体的京圈太子爷,此刻眼底全是红血丝,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人在冰岛,给小孩写过张纸条。” 江念举起手里那张磨旧的便签,“这是我见过最怂,也最戳人的一句话。”
他把纸条正面朝向镜头。
大屏幕上跳出一行潦草的字,带着当时的慌乱:【我可能听不见了。】
场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片场流传过男主中途失聪的传闻,这下算是坐实了。
紧接着,江念手腕一翻,把背面亮给了全世界。
字迹遒劲有力,笔锋重得像是刻进去的,是顾辞的字。导播贴心地在底下配了英文字幕。
【你听不见也没关系。】
【我以后不说话。】
【我写字。写到死。】
整个剧院一下子静得离谱,连换气声都压得很轻。
这哪里是获奖感言,这是把命都交出去的承诺。
二楼包厢里,陆宴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攥着平板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闭了闭眼,输得彻底。
后台走廊,贺野对着器材箱轻轻捶了一拳,眼圈红着,嘴角却松下来,骂了句:“靠,算你狠。”
台上的江念没看屏幕,也没看旁人。
他只看着顾辞。隔着十几米的人群,满场闪光灯晃得人眼晕,周遭全是目光,可他眼里只看得见那个人。
“顾辞。” 他对着话筒,叫出这个名字,眼睛亮得惊人,“我现在听得见了。”
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眼底像落了碎星:“所以,你可以说了。”
镜头死死咬着顾辞的脸。
他望着台上的人,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没擦,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像在看自己的神明。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没话筒,没扩音。可全场静得能听见针掉,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的口型。
“我爱你。”
下一秒掌声直接炸了,尖叫和哭腔混在一块儿,整个厅里都在震。
好莱坞那帮明星全站起来了,手都拍红了,为这个拼过来的演员,也为这场够疯的告白。
江念站在台上,看着满场起立的人,看着人群里的顾辞,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可算装完了。饿死老子了,赶紧下班。
十五分钟后,后台走廊的隔音门把喧闹全挡在了外面。
江念没去媒体群访,熟门熟路找了个安静的墙角蹲下来,沉甸甸的小金人随手搁脚边地毯上,跟捡了个摆件似的。
他摸出手机拨了个号,嘟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喂,老头。” 他蹲在地上,声音懒懒散散的,还是那副没正形的调子,“拿到了。说好的啊,炸鸡你包,我要双倍芝士的。”
电话那头詹姆斯导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连着打哭嗝,语无伦次地用英语喊:“包!我给你买个炸鸡工厂!江!你是好莱坞的奇迹!”
江念把手机拿远了点,揉了揉耳朵。
啧,这老头哭得也太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吃不上饭的是他呢。
他笑着摇摇头挂了电话,叹口气伸手去拎地上的小金人。正准备起身,余光瞥见一双定制皮鞋停在跟前。
抬头一看,是史密斯。
就是当初在塞纳河畔嘴贱、冰岛背后搞小动作、加州改保险规则想把他踢出剧组的那位老牌影帝。
就他一个人,没带保镖也没带翻译,穿着颁奖礼的燕尾服,脸色有点白,眼角的皱纹在后台昏光里显得格外深。
他盯着江念手里的小金人,那是他盼了十五年,今晚彻底落空的东西。
然后目光抬起来,落在江念脸上。
走廊里很静,没人说话。没有挑衅,没有客套的恭喜,连假笑都没有。
就站在那儿看了他十秒,末了,史密斯慢慢点了下头。
是同行之间,认了输、彻底服了的致意。
点完头他转身就走,一句话没说,顺着走廊往出口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响,背影看着有点驼,却又像松了什么包袱似的,走得很稳。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照面。什么都不必说。
江念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拐角消失,掂了掂手里的小金人,沉得很。
这一个颁奖季熬下来,绿幕前流的汗,威亚勒出来的淤青,全算在这儿了。他没靠谁铺过路,这条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踩到底了。
他转过身,看向走廊另一头。
逆着后台的灯光,高个子的人影正大步朝他走过来。
是顾辞。
江念笑了。
是啊,他确实是一个人闯过了这条红毯。
可红毯的终点,永远有人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