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枚针直接刺进太阳穴深处。
ICU走廊里那根绵长的"滴——"声,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顾辞、陆宴、贺野几乎同时捂住头,弯下腰。
"滋啦……滋啦……"
周围的白炽灯光在视网膜上扭成了乱码。等他们重新看清楚时,走廊已经不见了。
三个人站在一片黑暗里。脚下什么都没有,四周悬浮着幽蓝色的光带,像烧焦的电路板。
贺野第一个站直,双拳握紧,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什么地方。"
"愚蠢的纸片人。"
那道声音从虚空里某处传来,机械的、刻板的,没有任何起伏。就好像在念一段出厂设置。
"你们真以为是医疗手段救不了他?"
"他是我创造的炮灰。他背叛了人设,抹杀他,是我的权力。"
陆宴抬起头。
"你把江念怎么了。"他声音很平,"把他还给我们。"
"还给你们?"那道声音里漫出某种冷意,像金属摩擦,"你们有什么资格要他?"
"别忘了,他曾经被你们当成垃圾踩在脚底。"
"既然你们这么舍不得,在他彻底消失前,就让你们看看,你们口中那个'恶毒'的江念,到底经历过什么。"
黑暗深处,一面光屏亮起来了。
第一幕。
一个杂物间。昏暗、逼仄,堆满了剧组的道具箱。
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人,是刚进剧组不久的江念。
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尽可能小。
那道机械音在画面里响起。
"宿主,立刻将准备好的死老鼠放入主角顾辞的保姆车后座。"
画面里的江念拼命摇头。
"我不去。"
"顾辞有洁癖,如果车里放了死老鼠,他会……我不想伤害他,你换一个任务。"
"警告!宿主行为违背恶毒人设!给予十万伏特电击惩罚,立即执行!"
蓝色电弧缠上江念的身体。
"啊!"
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十根手指死死抠着木地板,指甲断裂的声音清晰可辨,血渗出来,沿着木纹的缝隙往下走。
他把嘴唇咬破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光屏外,顾辞冲了过去。
他两手砸在那道无形的边界上,发出闷响,却穿不进去,碰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放开他!"
他的声音已经破了,"你这个畜生放开他!"
他一直以为江念是个疯子。
他哪里知道,江念为了保住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洁癖,在背地里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光屏切换。
这一次,是一个雨夜。
陆宴认识那个场景。那是他记忆里厌恶江念的一天。画面里,江念被迫拦住他的车,念着那些刻意做作的台词,然后被他一声令下,推进了泥水里。
陆宴记忆里的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光屏上,还在继续播放。
是陆宴转身离开之后的画面。
江念浑身湿透,趴在泥水里,牙关打颤。
"宿主念台词缺乏情感,恶毒值不达标。痛觉神经放大五百倍,惩罚机制启动。"
江念猛地捂住胸口,弯下腰,从嘴里吐出一口发黑的血。
血混进泥水里,暗红色的,散开来。
他就那样蜷在冰冷的雨夜里,没地方躲,也没人看见。哭声被雨声盖住了,只能看见他肩膀在抖。
"好痛……"
他小声说,说给谁听也不知道。
"为什么他们都那么讨厌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想活着回家,吃一顿热腾腾的火锅。"
陆宴的腿软了。
他没挣扎,直接跪下去,双手捂着胸口,抬起右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走廊里回响了一下。
他没说话。
画面还在继续切换。
贺野看见了自己。
江念被迫对贺野冷嘲热讽,然后躲进了无人的楼梯间。蜷在角落里,因为心脏绞痛惩罚,把刚吃下去的半个馒头全部吐了出来。
他用脏兮兮的袖口擦眼泪。
"野哥那么好的人,我骂了他,他一定恨死我了……"
贺野把自己的手背咬破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等他回神,牙关已经死死咬住,血腥味在舌尖上漫开来。
那道机械音最后响起。
"看清楚了吗。"
"每一次对你们的挑衅背后,都是他被剥夺控制权、被折磨的血迹。他一个人撑着剧情线不崩,一个人扛下所有惩罚。"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
顾辞、陆宴、贺野三个人站在原地,各自沉默着。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打转。
平时满脑子只有吃和钱的江念。一件九块九包邮的内搭破了,在心里哭天抢地的江念。吃到米其林炸鸡,眼睛弯成月牙的江念。
那种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劲儿,原来是从地狱里磨出来的。
那么怕疼、那么娇气的一个人,是怎么在一次次雷击里咬着牙挺过来的?
而他们当时,只是冷眼旁观,有时候甚至推了一把。
"你杀了我吧。"
顾辞跪下来,额头抵着虚空,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
"把我的命给他。让他活着。"
幻境碎了。
白炽灯光重新刺进眼睛。消毒水味。冰冷的地板。
ICU里那根绵长的、令人绝望的"滴"声,还在。
顾辞、陆宴、贺野,三个人都还跪在抢救室门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此刻都是满脸是泪,也没人管。
贺野双手扒着门缝,声音沙得失了形。
"江念你回来……我不抢了,以后都听你的,你骂我打我都行……你醒过来好不好。"
陆宴把头埋进掌心,肩膀耸动着,一句话都没说。
顾辞颤抖的手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进去,暖不了任何东西。
"老婆……对不起。"他说,声音碎成一片,"你醒来,我……我把腹肌给你摸一辈子。"
那盏红灯,闪了一下。
然后"啪"的一声。
灭了。
走廊里的空气凝住了。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大门被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口罩拿在手里,满头大汗,双手还在微微抖。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深吸一口气。
"病人的心跳……恢复了。"
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才在里面也跟着屏了很久的息,"脱离危险了。"
三个男人从地上弹起来,推开医生,冲进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