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蟹的蟹腿很长,江念低着头,把最后一点蟹肉用牙签挑出来,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鲜。
他往嘴里一抿,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宴的主会场很大,水晶吊灯一排接一排,打下来的光把每个人都照得面色红润、富贵逼人。
到处是西装,到处是礼服,到处是那种笑起来弧度精准得像练过的表情。
江念坐在靠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空盘子,旁边是半杯没动过的红酒。
他对红酒没兴趣,但帝王蟹不错。
已经吃了第三根蟹腿了。
陆宴临走前说"十分钟回来",现在江念数了数,大概过了二十五分钟。
他不着急。
蟹还剩两根。
旁边几桌的人说话声混在一起,什么并购,什么项目落地,什么某某平台的月活数据。江念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也不打算听。
他把第四根蟹腿拿起来,低头开始剔肉。
"江先生今晚独自一人?"
旁边有人搭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探究的意思。
江念抬起眼,扫了对方一眼,平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
对方识趣地没再说话。
江念吃完最后一口,把牙签搁回托盘,端起红酒杯晃了晃,又放下了。
场子里的人开始往台下聚,主持人已经站到台上,正在说什么"今晚汇聚了各界精英……共同为公益事业贡献力量……"
套话。
江念靠着椅背,随意地扫了一圈。
这里他不认识几个人,认识的也都只是点头之交。陆宴那边还没回来,他乐得清闲,就这么窝着。
"各位嘉宾!"
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今晚有一个非常特别的慈善环节,我们邀请每位到场嘉宾捐赠一件随身携带的物品,参与现场慈善拍卖。所得善款将全数捐入山区儿童教育基金,希望大家慷慨解囊。"
江念的手顿了一下。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
什么环节?
他往四周看了看。
旁边的女士已经开始摘手腕上的金镯子,旁边的男人在解袖扣,再远一点的位置,有人把颈上的细金链往下摘。
江念低头看了看自己。
右手,空的。
左手,也空的。
耳朵,没打耳洞。
脖子,什么都没戴。
他摸了摸外套的口袋,只有手机,手机肯定不能捐。
这件外套是陆宴的助理临时送来的,说是宴会备用,尺寸略大,袖口他撸上去了一截。外套里面穿了件内搭,那是他自己的,随包带出来的备用,洗了不知道多少次,颜色洗到发白,领口的线也有点起皱。
九块九包邮。
江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把通知这个环节的人骂了一遍。
谁也没告诉他有这回事。
"江先生。"
声音从旁边来,不远,带着一种刻意放出来让周围人都能听见的音量。
江念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西装深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品牌logo徽章,那个logo江念认识,某奢侈品牌,大中华区。
总监,姓郑,江念见过一次,对方当时跟他说话的眼神就跟看空气差不多。
郑总监身边跟着另一个人。
叶以南。
江念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秒。
叶以南,和他同期出道,比他高一个咖位,最近刚拿了好几个品牌代言,是郑总监那个牌子的新晋代言人。
他站在郑总监旁边,表情很平静,眼神落在江念身上,带着一种悠闲的、置身事外的审视。
像在看一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听说江先生今晚也参与了这个环节,"郑总监的声音不紧不慢,"您准备了什么?这可是慈善活动,每位嘉宾都要参与的。"
周围有人侧过身来。
目光落下来,不少。
江念没动,平静地看着郑总监,开口,声音不大:
"没准备。"
"哦?"郑总监的眉梢挑了一下,那个"哦"字拖了半拍,"没准备?这个环节提前发过通知的,江先生是没有收到,还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在那个停顿里摆得清清楚楚。
江念没接话。
他不打算解释,也不打算道歉。
郑总监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视线顺着往下移,落到了江念外套的领口位置。
江念察觉到了,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但已经晚了。
郑总监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江念外套领口边缘,往外一带。
那件内搭的领口被扯出来,暴露在灯光下。
洗白的颜色,微微起皱的领口,线头有一点点散。
周围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低笑了一声。
"哎呀...."郑总监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维持得刚刚好的惊讶,"江先生真是节俭,我都没料到。"
他侧过身,声音放大了一点,对着周围:
"既然江先生没准备其他的,不如就把这件捐出来?也是一份心意嘛。随身穿着的,更有诚意。"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
"充满原味的那种。"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一开,就像缺口,周围的哄笑声很快漫开来,断断续续的,带着那种压着嗓子的克制,却比直接大笑更让人难受。
江念坐在那里,没动。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块石头。
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郑总监已经招手叫来了工作人员。
那件内搭被托盘托走了,挂到一旁临时架起的展示架上,白色的布料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江念先生慷慨捐赠随身内搭一件。"主持人台上的声音保持着礼仪性的平稳,"起拍价,一百元。"
一百元。
在这个满场动辄几万几十万起拍的慈善晚宴上。
一百元。
又是一轮笑。
这次笑声更大了,也不再压着嗓子了。
有人在拍照。
江念余光扫到有两三个人已经举起了手机,镜头对着展示架,对着他。
他把视线收回来,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红酒,慢慢地喝了一口。
不甜,单宁重,不合他的口味。
叶以南站在人群边缘,从托盘上取走了一块拍牌。
他没有马上举。
他把那块牌子握在手里,侧过脸,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江念身上,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种很标准的、拍照时练出来的微笑弧度。
但这一刻,那个笑里有某种东西,让人一看就明白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百块。
他要把这个数字钉死在这里。
台上的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好,一百元起拍,各位有意向的嘉宾可以....."
叶以南把手里的牌子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