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哄哄折腾了一整天,海岛总算彻底静下来了。
最后一批喝喜酒的客人都上了返程渡轮,远处海平面上,船灯闪了几下,转眼就沉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没了推杯换盏的动静,没了闪光灯和媒体的吵嚷,只剩海浪一下下拍着悬崖,规律得发空。
江念长长吁了口气,整个人瞬间垮下来,跟泄了气似的。他弯腰就把脚上那双六位数的定制皮鞋蹬了,小声嘟囔:“累死老子了。”
今天脸都笑僵了,脚后跟还被这破鞋磨掉一层皮。他干脆拎着两只鞋,光脚踩上别墅门前软乎乎的草坪。
初秋夜里凉,草叶上已经凝了层薄露,没走两步,白西裤裤脚就湿了一片。江念半点不在乎,反倒觉得凉丝丝的草地踩着特别舒服。
【可算不用端着了,当新郎比跑全马还累人。】
【要是那破系统还在,就冲我现在光脚踩露水,高低得逼我咳两口血助助兴。】
【嘿嘿,现在老子皮糙肉厚,百毒不侵!】
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顾辞跟上来了。男人没说话,顺手就把他手里的皮鞋接了过去,跟着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搭他肩上,还带着体温。
“不穿鞋乱跑,小心感冒。” 他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
江念拢了拢肩上的外套,满是顾辞身上好闻的木质香。“我早不咳血了,真当我是瓷做的啊。” 他撇撇嘴,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俩人都没提要回别墅,就顺着草坪慢悠悠晃,一直走到海边那块最高的礁石旁。礁石被浪冲得光溜溜的,江念一屁股坐上去,腿悬空晃来晃去。顾辞把皮鞋放一边,挨着他坐下。
海风把俩人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享受着热闹过后这点难得的清净。
忽然...
“砰——”
一声闷响从很远的海面窜上天,江念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夜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流光火星拖着长尾巴往海里坠,像场碎金做的流星雨。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红的紫的蓝的金的,一朵接一朵炸在天上,把整个海岛的夜空都照得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
几海里外的私人游艇上,陆宴穿着笔挺的黑西装,站在甲板最前头。夜风卷着他的大衣猎猎地响,金丝眼镜片上映着满天花火。
“陆总。” 助理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语气小心翼翼,“按您的安排,这批放完还有八百箱备着。”
陆宴没回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手里的电子遥控器按键。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淡得像海水:“放。放到天亮。”
这是他送给江念的最后一场烟花。不计成本,毫无保留。就让这场烟火,替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烧在太平洋的夜空里。
而相反方向的海面上,一艘小快艇正随着浪上下颠簸。贺野穿件机车皮衣,岔着腿大大咧咧坐在船舷边,手里没端红酒也没拿香槟,就攥着罐三块钱的便宜啤酒,以前江念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最爱在路边摊喝的牌子。
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罐,凉丝丝的液体滑过喉咙,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远处的烟花亮了半边天,贺野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很久。
“咔哒。”
空罐子被他单手捏成了铁疙瘩。
“开快点!” 他转头冲驾驶员吼,嗓门大得盖过了引擎声,“风太大,老子眼睛都进沙子了!”
快艇引擎轰鸣着,在海面划出一道白浪,头也不回地往远处开去。
海岛的礁石上,江念仰着脖子看漫天烟花,眼睛被五颜六色的光映得发亮。
他偷偷在心里喊了一句:【顾辞你今晚要是敢折腾我,看我不把你踹床底下去。】
半分钟过去,顾辞没反应,还是安安静静看着远处海面。
江念不甘心,又在心里吼:【陆宴的黑卡我还揣兜里呢,贺野那跑车钥匙也藏好了!】
顾辞还是没动静,只伸手替他拨开了吹到额前的碎发。
江念这下确定了。系统是真没了。今天凌晨,最后一点残留的代码也彻底散了。脑子里那个动不动就全网广播、把他底裤都扒干净的破强制播报,是真的再也不会响了。
从今往后,他的心声,就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用再怕社死,不用再怕藏不住事。
他收回视线,转过头,才发现顾辞根本没看烟花,顾辞一直在看他。男人的眼神在明明灭灭的花火里,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以后...” 江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混在海浪和烟花声里,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后听不到我心里想什么了哦。”
他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点狡黠,又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你会不会不习惯啊?”
毕竟他们最开始的牵扯,就是从这漏电的心声开始的。顾辞听过他骂人,听过他犯花痴,见过他所有的伪装和脆弱。
顾辞看着他,眼里半点迟疑都没有。
“是不习惯。” 他答得坦然,“天天听着你在脑子里叽叽喳喳的,突然清净了,哪能一下子习惯。”
江念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可下一秒,顾辞就伸手握住了他发凉的手,手指强硬地插进他指缝里,扣得紧紧的,一点缝隙都不留。他低头在江念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再抬眼时,目光定定的。
“不过没关系。” 顾辞声音低沉沉的,郑重得像在念另一份誓词,“以后你想说的,我自己来听。”
不用什么系统,也不用什么心声广播。以后你说的话,脸上的表情,哪怕只是呼吸轻了重了,他都会自己看,自己听,自己慢慢感受。
江念愣住了。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眼眶跟着就热了。
够了。这一句话,比满天烟花还好看一万倍。
他吸了吸鼻子,正想找点什么感人的话回应一下这氛围,身子忽然一轻 —— 天旋地转间,已经被顾辞打横抱了起来。
江念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你干嘛?!” 他瞪圆了眼睛。
顾辞抱着他转身,大步往灯火通明的别墅走。夜风吹起他白色的西装下摆,嘴角勾着点危险又勾人的笑。
“夜深了。” 他说,“回房,听你说话。”
江念脸腾地就红透了。这人怎么三句话就跑偏!刚才那温情脉脉的劲儿呢?!
他象征性扭了两下,对方胳膊跟铁箍似的,纹丝不动。最后干脆放弃了,自暴自弃把脸埋进顾辞宽阔的胸口。
“喂……” 他抓着顾辞的衬衫领口,小声嘀咕。
心里却在疯狂碎碎念:
【还没吃蛋糕啊……】
【那三层的海盐芝士蛋糕!我盯一晚上了!】
【哎你走慢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