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阳光很刺眼。
《星辰深渊》第一摄影棚。巨大的绿幕前,机器已经架好。一百多号工作人员各就各位。
但气氛不对。
全场安静。不是投入工作的那种安静。是审视。
好莱坞最不缺的就是傲慢。监视器后面、灯光架上、道具组的角落里,几道视线全落在江念一个人身上。
"那就是詹姆斯选的男主?亚洲来的那个?" "听说他耳朵出问题了。听不见。" "那怎么对戏?科幻片又不是默片。靠读唇语?" "估计第一条就得NG十次。"
这些窃窃私语,江念一句都听不见。
他现在的右耳,只剩下极其微弱的白噪音。像老旧收音机。左耳彻底罢工。
但他看得见。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脸。
【看老子干嘛?老子脸上又没写彩票号码。】
江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今天早上顾辞给老子做的煎蛋,火候有点老了。吸溜。】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顾辞站在导演詹姆斯身后。修长的手指插在风衣口袋里。面无表情。
但他看江念,没有一丝怀疑。
史密斯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旁边还坐着两个来探班的好莱坞老戏骨,好莱坞的老资历了,对亚洲面孔一向挑剔。
詹姆斯举起手。
全场打板师就位。
"Action!"
清脆的打板声。江念听不见,但他看到了场记板落下的动作。
第一场戏。也是最难的一场。
男主角"林",失去了所有队友后,独自面对星辰深渊的最后独白。
没有对手演员。没有实景道具。只有刺眼的绿幕。
没有声音提示。
一切全靠江念自己掌控节奏。
他闭上眼睛。两秒。
再次睁开时。
刚才那个在心里喊着要吃煎蛋的沙雕咸鱼,不见了。
他微微仰头。眼睛里没有泪水。高瓦数照明灯下,那双瞳孔里只有一种东西:一个被系统折磨了十六年、每天都在等死、每天都在咳血的人,拼尽全力也看不到明天的样子。
他慢慢抬起手。手指因为脱力在微微发抖。
指尖好像想抓住什么。
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绿幕。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
英文台词从喉咙里溢出来。没有大声嘶吼。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破碎感。每一个单词,都像带血的刀片。
"你们说,这深渊,是终点。"
江念的嘴角掠过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那种长期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才会有的笑。
接着他猛地收紧五指,握成拳头。下颌绷死。
像石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野草。
"你们说我活不过明天……"
江念直视着前方不存在的深渊。声音陡然拔高,沙哑,但掷地有声。
"但我明天,还要吃早饭。"
最后一句台词落下。
全场死寂。
刚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工作人员,全愣住了。
监视器后面,詹姆斯眼眶红了。眼泪砸在键盘上。
他找了十年的男主角,就是这个。
不是什么花哨的技巧。全是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角落里,那两个原本漫不经心的老戏骨坐直了身体。他们对视一眼。没说话。
史密斯手里的星巴克一直端着。咖啡凉透了。一口没喝。
这眼神,这台词节奏,史密斯后背一阵战栗。
"Cut!"
詹姆斯用力喊出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声音发抖。
"Perfect!这条过了!"
江念松了口气。绷紧的身体瞬间软下来。
【呼……累死老子了。刚才装得有点用力过猛,脖子抽筋了。】
【顾辞!赶紧过来给老子揉揉!】
顾辞已经大步走过来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鼓掌。直接伸手,一把将江念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刚才镜头里的江念,真实得让他害怕。
顾辞贴着江念的耳朵,声音很低。
"你刚才在镜头前——不像在演。"
江念靠在顾辞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笑了笑,没回答。
没法回答。
那个眼神,确实不是演的。
那是那个在代码深渊里,被触手折磨,却依然举着金光闪闪的平底锅,狂砸主系统的江念。
他只是隔着维度,回看了所有人一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