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巴黎这座浪漫之都,在此刻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
酒店最顶层的总统套房内,只留了一盏极其昏暗的落地灯。
江念吃饱喝足,此刻正陷在柔软宽大的双人床中央。
他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
半边白皙的脸颊深深压在鹅绒枕头上,挤出一点软乎乎的软肉。
哪怕是在睡梦中,他依然保持着干饭人的本色。
微启的嘴唇偶尔嘟囔两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心声也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冒。
【那个蜗牛……其实还怪好吃的……】
【明天还要去吃那个……什么可丽饼……加双份草莓……】
顾辞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他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顾辞伸出手,将江念踢开的羊绒被角重新拉好,严丝合缝地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这个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人。
确认江念睡熟后,顾辞直起身。
他脸上的温柔一点点收敛,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冷峻。
顾辞转身,放轻脚步走出了卧室。
穿过走廊,径直走向顶层专用的内部电梯。
电梯数字一路向上跳动。
“叮”的一声轻响,天台到了。
顾辞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初秋深夜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塞纳河畔特有的潮湿与凉意。
整个巴黎的夜景在脚下铺陈开来,宛如一片璀璨的星海。
远处的埃菲尔铁塔闪烁着金色的灯光,像是一座沉默无言的巨大地标。
天台上没有开主照明灯。
只有边缘几排低矮的氛围灯,散发着冷感的光晕。
顾辞并不意外地看到,天台上已经有两个人了。
他们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贺野靠在天台边缘的防风玻璃围栏上。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皮衣,宽阔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孤寂。
贺野的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脚边已经散落着好几个捏扁的空啤酒罐。
而在距离贺野不到三米的地方。
陆宴安静地坐在藤编的户外沙发椅上。
三个男人,在这空旷的天台上,呈三足鼎立的姿态站着。
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只有高空呼啸的风声,在耳边肆虐。
这种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争吵都更加压抑。
这是独属于他们三人之间的默契,也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砰。”
一声刺耳的脆响,猛地撕裂了天台的死寂。
贺野突然抬起脚,狠狠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空啤酒罐。
变形的铝制易拉罐撞在玻璃围栏上,又弹落到一旁。
贺野动了。
他把手里那根被捏得粉碎的香烟随手扔在地上,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向顾辞。
贺野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死死揪住了顾辞的衣领。
他个子本就高大,常年混迹极限运动圈,肌肉力量大得惊人。
这一下拽得极狠。
顾辞被他揪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后背“砰”的一声,重重撞上了旁边的玻璃茶几边缘。
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但顾辞没有躲。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顾辞的双手垂在身侧,完全没有抬起来还击的意思。
就这么任由贺野死死勒着他的脖颈。
贺野死死盯着顾辞的眼睛。
“你很得意是吧,顾辞。”
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贺野咬着牙,盯着眼前这张让他恨不得一拳砸烂的脸。
“他选了你。”
“你赢了。”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贺野微微的颤抖。
旁边,坐在藤椅上的陆宴没有起身。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完全无视了这场即将爆发的肉搏。
陆宴只是动作缓慢地,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啪。”
一声闷响。
那份盖着鲜红印章、价值百亿的收购文件,被陆宴重重地拍在了玻璃茶几上。
陆宴坐在阴影里,慢慢抬起头,看向被贺野揪住领子的顾辞。
他的神情,依旧是那个在华尔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冷酷总裁。
理智、克制。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抢他。”
陆宴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完全不正常。
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陆宴盯着顾辞,一字一顿。
“我是来告诉你。”
“我只是退了一步。”
“不是死了。”
这句话一出,天台上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陆宴没有动用武力,也没有愤怒的咆哮。
他只是把这份屈辱和不甘,连同他所有的骄傲一起,揉碎了咽进肚子里。
只要他还没死,他就永远会在江念身后。
顾辞的领口依旧被贺野死死攥着。
呼吸因为衣领的收紧而变得有些困难。
但他依然没有甩开贺野的手。
顾辞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他们三个人,斗了这么久,争了这么久。
其实谁也不比谁少爱那个人一分。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王者。
顾辞很清楚,如果今天换作是自己输了,自己未必能比他们做得更体面。
这种痛,不需要言语去形容,顾辞懂。
顾辞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以胜利者的姿态去耀武扬威,也没有为了宣誓主权而去反唇相讥。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充满力量的眼神,回视着他们。
半晌后,顾辞缓缓开了口。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我知道。”
风更大了,吹乱了顾辞额前的碎发。
他又停顿了一下。
看着这两个哪怕输了,也依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护着江念的男人。
顾辞低垂下眼睫,声音极轻,却异常郑重。
“谢了。”
没有辩驳。
没有得意。
更没有胜利者的施舍。
只有承认,和感谢。
承认你们的爱不比我少。
感谢你们愿意退这一步,成全他的选择。
这两个字,是成年人之间最高级别的修罗场结局。
贺野攥着顾辞衣领的手,僵住了。
那股死死勒着顾辞脖颈的力道,突然就像是被抽干了气的气球。
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辞和陆宴。
面对着巴黎夜空,贺野深深地吸了一口。
贺野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插进皮衣的口袋里,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天台的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沉重而凌乱。
贺野转身下楼时,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
“明天他要去阿尔卑斯山麓取景。”
“我带他去.......就半天。”
陆宴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叠放在那份收购文件上。
他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下摆:
“后天他要去我买的城堡。”
顾辞站在原地,看着两人。
他伸手理了理自己被揪乱的衣领,轻轻笑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