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一号公路,悬崖实景片场。
海风夹着腥咸的砂砾,像刀子一样刮过剧组每个人的脸。
江念靠在导演的监视器旁,手里拿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好莱坞剧本。
他没有看剧本上的台词。
直接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剧本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字。
然后,把剧本“啪”的一声拍在詹姆斯面前。
【加一场悬崖飙车。】
【实景。我和史密斯同时飙。】
【谁慢谁认输。】
詹姆斯看着这行字,白胡子剧烈地抖了抖。
史密斯是好莱坞出了名的极限动作狂人,悬崖飙车是他早年的成名绝技。
跟他在悬崖边玩命,这简直是疯了。
一旁的顾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悬崖飙车,稍有不慎就是车毁人亡,何况江念的耳朵现在还听不见任何警报声。
顾辞沉默地盯着江念。
江念毫不退让地回瞪着他,眼睛里烧着一把野火。
半晌,顾辞拿过那支记号笔,在江念那行字后面,重重地添了一句。
【我坐副驾。】
【靠!你坐副驾干什么?给我当拉拉队吗?】
【多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的重量,起步要慢零点几秒知不知道!】
【老子要是输给那个秃子,今晚就饿你一顿不给饭吃!】
粗暴的心声在顾辞脑海里震天响。
顾辞只当没听见,转身大步走过去挑头盔。
十五分钟后。
两台改装过的重型越野赛车停在起跑线上。
引擎的轰鸣声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江念坐在驾驶座,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顾辞坐在副驾,探身过去,替他把六点式安全带扣死,锁得严严实实。
发车信号旗猛地落下!
轰——!
两台黑色的机器同时发出暴怒的咆哮。
像两头出笼的猛兽,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滚滚白烟,并排飞驰进狭窄的悬崖公路。
第三个弯道,是第一个交锋点。
史密斯还没来得及切入内线,江念直接一脚油门踩到底。
他连刹车都没碰,贴着粗糙的山壁硬生生挤了过去。
车身摩擦着山壁,拉出一长串刺目的火花!
出弯的瞬间,江念甩开史密斯半个车身!
第五个弯道。
一个连续的急发夹弯,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史密斯本能地踩了刹车。
而江念不仅没减速,反而单手降挡,猛踩油门!
越野赛车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硬生生从外线切回内线。
瞬间甩开史密斯整整一个车身!
【刹什么车!这破弯道闭着眼睛老子都能过!】
【肚子好饿!飙完赶紧下班去吃唐人街的烤鸭!史密斯你属乌龟的吗?!】
副驾上的顾辞死死攥着顶部的安全把手,指骨发白。
听着脑子里中气十足、只关心吃什么的吐槽,他的一颗心简直要在嗓子眼和肚皮之间反复横跳。
第七个弯道。
史密斯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里面空空如也。
他抬起头,只能在满是灰尘的前挡风玻璃里,绝望地看着江念的车尾灯扬长而去。
距离拉大到了他根本无法企及的地步。
最后一个弯道,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角”。
左边是陡峭的崖壁,右边是毫无遮挡的百米深海。
没有任何护栏。
江念的眼神冷得像冰。
方向盘猛地打死,脚下油门与刹车极限交替。
沉重的越野赛车在公路上划出一道暴烈的反物理漂移轨迹!
“吱——”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响彻云霄,橡胶烧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黑色的赛车横向滑行,带着摧枯拉朽的惯性,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悬崖边。
后轮的边缘,距离悬崖的深渊,不到十厘米。
细碎的石块被轮胎碾落,扑簌簌地坠入看不见底的海水里。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足足过了五秒钟。
导演棚那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
动作组的硬汉们激动得把帽子和毛巾全扔上了天。
直到两分钟后,史密斯的车才姗姗来迟,停在了几十米外。
江念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利落地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顾辞比他更快,一把扯开安全带,绕过车头直接冲了过来。
顾辞扣住江念的肩膀,目光像X光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擦伤。
江念嫌弃地拍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
史密斯推开车门,从他的车里爬了出来。
他双腿落地的瞬间,膝盖明显打了个软颤。
腿在发抖。极细微的颤抖。
但这细微的发抖,被站在不远处、靠着器材箱的贺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贺野冷笑了一声,单手插兜,溜达着经过史密斯身边。
他伸出大手,在史密斯的肩膀上随意地拍了拍。
力道不大。
但史密斯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一样,踉跄了半步,差点直接跪在沙石地上。
史密斯的脸已经不是被打败的惨白了。
是彻底的死灰色。
审查,他一败涂地。
片场的安保暗桩,被拔得一干二净。
就连他赖以成名的悬崖飙车技术,在这个连声音都听不见的东方人面前,都被碾压得像个可笑的小丑。
史密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手里,已经一张牌都没有了。
江念没理会崩溃的史密斯。
他摘下沉重的头盔,随手扔在引擎盖上,转身面对着片场里所有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大,口型十分清晰。
“你们谁要是还担心我的耳朵.....”
江念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双明亮、锋利的眼睛。
“以后不用给我打字。”
“我看得见。”
“飙完这车,老子连眼睛也升过级了!”
全场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巨大的、充满敬意的善意哄笑。
人群最后方。
詹姆斯手里紧紧攥着监视器,没有笑。
这个看遍了好莱坞沉浮的白胡子老头,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江念的背影。
他想起了江念刚进组时,用笔写在剧本上的那句话。
“你们说我活不过明天.....但我明天还要吃早饭。”
詹姆斯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
是的。
他不仅还在吃早饭。
他还在用最野蛮、最张狂的方式,把好莱坞的规则踩在脚下。
日落时分。
剧组收工,江念坐上了回酒店的黑色保姆车。
他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落日,半天没有动静。
顾辞开着车,余光一直紧紧锁在他身上。
江念忽然转过头,声音很轻。
“顾辞。”
“飙到第六个弯的时候......”
江念比划了一下手指,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
“我的耳朵,忽然能听见引擎声了。”
“大概五秒。然后又消失了。”
“嘎吱——”
保姆车猛地靠边,一脚踩死了刹车。
顾辞转过身。
他没有任何激动的言语,也没有狂喜的惊呼。
他只是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十分轻柔地摸了摸江念的耳廓。
这不是医生查体的检查。
这更像是在对待一件即将修好的、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
“明天再去医院测一次。”顾辞的声音有些发哑。
“好。”江念点点头。
两人在安静的车厢里对视了两秒。
江念忽然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打破了气氛:“今晚先吃饭。”
顾辞的手指从他耳廓收回,重新握住方向盘,发动汽车。
“红烧肉?”
“嗯。”江念舔了舔嘴唇,一本正经地提要求,“少放姜。”
江念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加州绚烂的夕阳。
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自己不知道。
但车内的后视镜,替他完完整整地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