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雷克雅未克酒店,顶层会议室。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几盏昏黄的射灯。
一面巨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詹姆斯手绘的电影概念图和分镜手稿。
江念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桌前。
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记号笔。
右耳里是持续不断的、像老旧收音机一样的白噪音。他根本听不清对面那个白胡子老头在激动地嚷嚷什么。
但江念看懂了墙上那些画。
【这老头画的异形生物,怎么长得跟麻辣小龙虾似的?】
【看饿了。等会儿必须让顾辞弄点海鲜吃吃。】
詹姆斯双手撑在桌面上,眼上爬满血丝,把厚厚的全英文剧本和合同推到江念面前。
江念停止了转笔。
他翻开合同的扉页,盯着那一片空白的地方,看了足足半分钟。
昨晚在雪丘上,极光最亮的那十秒,他明明听见了顾辞的声音。
但那十秒过后,世界又重新被白噪音填满。
他很清楚,自己的耳朵,就像一台随时会断电的破旧机器。
江念没有马上签字。
他拔开记号笔的笔帽,在合同扉页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但是我可能拍着拍着,就彻底听不见了。】
【到时候,也许连剧组的指令都无法接收。】
最后一笔还没落下。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伸过来,直接夺走了他手里的记号笔。
詹姆斯抢过笔,根本不在乎什么合同不合同。
他直接在江念那行字的下方,刷刷刷写下一行英文。笔尖刮得纸面沙沙响,墨迹几乎嵌进纸背。
【到时候,全世界会看着你的眼睛演戏。】
【我赌你不会让他们失望。】
江念低头看那两行字。
随后,他嘴角挑起一个张狂又释然的笑。
他夺回记号笔,翻到合同最后一页,唰唰签上自己的名字。
笔尖重重一点。
"啪。"
江念把合同扔回桌子中央。
会议室的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陆宴合上了手里的平板电脑。
"片酬我谈。"陆宴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好莱坞顶级片酬标准,溢价百分之两百。少一分,你这部戏拉不到任何一笔赞助。"
靠在门边的贺野冷笑一声,用衣服下摆擦着墨镜。
"动作戏我盯着。"贺野戴上墨镜,遮住眼底的狠戾,"谁敢在片场动他的威亚,我就徒手卸了谁的颈椎。"
江念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顾辞。
顾辞伸出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江念因为极地严寒而微微发凉的手指。
十指紧扣。
"我陪你。"他看着江念的眼睛,声音很轻。
十三个小时后,万米高空。
一架湾流G650穿越大西洋,飞往洛杉矶。
机舱里开着地暖。
江念窝在航空真皮沙发里,身上盖着羊绒毯,正闭着眼睛睡觉。
高空的气压变化,让他耳朵里的白噪音变得更尖锐,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
顾辞坐在他旁边,一只手垫在他后颈,另一只手替他按揉太阳穴。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抚平了江念紧锁的眉头。
而在机舱的另一端。
陆宴面前放着一杯纯威士忌,他一口没动。
他盯着手里的卫星电话,手指慢慢收紧了。
半分钟后,陆宴站起身,拿着一份刚从机载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走到顾辞面前。
陆宴没出声。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点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递给顾辞。
顾辞瞥了一眼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贺野大步走过来,抓起桌上的传真文件。
"草。"
他扫了两眼,一把捏爆了手里还没开封的无糖可乐。
铝罐变形,褐色液体溅在波斯地毯上。
江念被这声动静惊醒了。
他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坐直身子。
"怎么了?"他看了看贺野手里滴水的可乐罐,又看了看陆宴的脸色。
顾辞抽出一张湿巾,擦掉江念侧脸压出的睡痕。
然后,他直视着江念的眼睛,用清晰的口型,一字一顿地转述了陆宴带回来的消息。
"在我们离开冰岛的这三天。"
"史密斯动用了他的好莱坞联盟。"
"今天凌晨,保险委员会紧急修改了一条新规则。"
顾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任何在拍摄期间新发感官功能障碍的演员,即使审查通过,也必须额外签署放弃保险理赔的条款。"
机舱里没人说话。
没有保险托底,那些高危动作戏里哪怕擦破一层皮,天价医疗费和剧组停工损失,都要他自己扛。
贺野把捏成废铁的可乐罐狠狠砸进垃圾桶。
"放弃理赔?"贺野吼了一声,"老子现在就让机长掉头,回去把那个秃子老外的头塞进冰岛的火山口里!"
江念低头看了眼那份传真文件。
他伸手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突然笑了。
笑得露出一侧尖尖的虎牙。
下一秒。
震耳欲聋的心声,在三个男人的脑海里炸响。
【卧槽?专门给老子定制的条款?】
【真行啊!秃子写规则的笔,比我砸主系统的那把平底锅还狠啊。】
【但是他好像忘了一件事。】
江念往沙发背上一靠,二郎腿嚣张地翘了起来。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条款定得越紧——撞出来的漏洞就越大。
【老子专业干嘛的?在系统那个死变态的抹杀规则里找BUG,干了整整十六年!】
豆 【不给理赔是吧?行。那老子在片场一根头发丝都不掉不就行了。】
【万一真掉了……陆宴不是有钱吗?反手讹制片方一个工场安保失职,精神损失费翻倍!老子不仅不亏,还能再赚一座岛!】
贺野看着江念那副准备碰瓷的财迷样,嘴角抽搐了两下。
陆宴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威士忌,短促地笑了一声。
"精神损失费。"陆宴看着江念,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傲慢,"不用你讹。你就算把好莱坞的摄影棚炸了,赔偿金我也走私人账给你补上。"
顾辞看着江念的眼睛,伸手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想讹多少讹多少。"顾辞笑了一声,"不够我给你加。"
几个小时后。
飞机破开云层,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舱门向外推开。
加州正午的阳光刺入机舱,刺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热烈的味道。
江念穿着一件白T恤,率先迈出舱门,站到舷梯的最顶端。
远处,好莱坞那几个巨大的白色字母在热浪中隐约可见。
江念眯起眼。
穿透力十足的心声,飘进身后三个男人的耳朵里。
【好莱坞。】
【上次来,是被狗咬了,来这儿吃炸鸡避风头的。】
【这次......老子是来掀桌子的。】
江念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咧开。
【顺便……再吃一顿炸鸡。】
顾辞站在他身后半步。
他看着江念垂在身侧的拳头,看着那个迎着强光、像野草一样疯长的背影。
他走上前,与江念并肩站在舷梯上,伸手,将那个攥紧的拳头包进了自己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