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VIP病房里,两阵手机铃声同时响起。
陆宴摸出西装内袋的卫星电话,扫了一眼屏幕。跨国并购案出了点纰漏,大洋彼岸的董事会等他定夺。
同一时间,贺野兜里的手机也催命般地震起来。他那个到处惹事的亲弟弟在局子里闹绝食,老爷子下了死命令,让他立刻滚回去。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贺野一把抓了抓头发,大步走到病房门口。他单手握紧那把卡在门缝里的红色消防斧,手臂肌肉一绷,往外猛拔。
哐当。碎砖屑和白灰扑簌簌往下掉。
贺野拎着斧头,回头钉住顾辞。
"我只走两小时。你最好安分点。他少一根头发,我拿这把斧头劈了你。"
顾辞坐在病床边,没抬眼,唇角微微弯着。
"慢走。"
陆宴没放狠话。
他走到床头,拿出一个备用平板,切进医院内网系统,把江念胸口的心电监护仪数据同步上去。
"平板放这儿。"陆宴推了推金丝眼镜,"我手机连着终端。江念心率过九十,我手机就震。"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江念,落在顾辞脸上。
"过一百,整栋楼火警响。顾辞,你清楚后果。"
顾辞笑容不改。
"陆总费心了。夜路不好走,注意安全。"
两声闷响,门合上了。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两个活阎王一走,江念绷了半天的神经终于松开。他呼出一大口气,整个人软进病床里。刚才那只伪装成炸鸡腿的鸡腿已经被他啃得剩一根骨头。
顾辞站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温湿巾,重新坐回床边。
"手伸出来。"
声音很轻。
江念乖乖伸出两只油乎乎的手。
顾辞低着头,拿湿巾一点一点擦。从指尖到指缝,仔细得很。
擦完手,他换了张干净湿巾,凑近江念的脸。江念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
顾辞一只手扣住他后脑勺,另一只手用湿巾擦掉他嘴角的油渍。
两个人离得很近。江念闻到顾辞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冷杉。
"他们终于走了。"顾辞叹了口气,把湿巾丢进垃圾桶。
江念猛点头。
"就是!陆宴那个三百页的条例是人写的东西吗!贺野更离谱,动不动拿斧头劈门,他俩是不是狂躁症!"
顾辞伸手,把江念刚才被贺野吓得竖起来的呆毛往下顺了顺。
"他们也是为你好。就是话说得不太好听,做事也不管你受不受得了。"
江念一听更来气。
"为我好也不能不让我吃炸鸡啊!我都好了!"
顾辞看着江念鼓起来的脸颊,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压低声音,语气忽然轻下来。
"不像我。"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江念。
"我没他们那么霸道。冲你吼的事,我干不出来。条条框框管着你,我也舍不得。"
手指擦过江念脸颊。
"我没别的本事。"声音很轻。
"就会心疼念哥。念哥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弄什么。念哥开心就行。"
江念愣在那儿,眨了眨眼。
面前这个人,眉眼低垂,说话轻声细语,为了他敢顶撞那两个活阎王。
他感动坏了。
【听听!你们听听!这才是人话!】
【陆宴那个法西斯!贺野那个暴力狂!他们懂什么叫爱?】
【只有顾辞!顾老师才是真善美的化身!冒着被那两个变态打死的风险也要给我偷渡炸鸡!】
【呜呜呜顾辞你太好了!】
顾辞听着脑海里江念激动到变调的心声,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好了,刚吃饱,闭眼歇一会儿。"他给江念掖好被角,"我就在走廊尽头那间陪护房,有事叫我。"
江念乖乖闭眼。
凌晨一点。
江念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十六年来,这具身体头一回这么轻。肺不扯着疼,骨头缝里不泛酸,走两步不会眼前发黑。满血复活,又刚吞完一个高热量的炸鸡腿,江念觉得自己能出去跑八百米。
他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句"我只会心疼念哥"。
江念翻身坐起来。
不行。顾老师为他冒这么大险,他怎么好意思心安理得地睡?
掀开被子,拖鞋也没穿,光脚踩在VIP病房恒温的地板上。他蹑手蹑脚拉开病房门,像个踩点的贼一样溜出去。
走廊静悄悄的,头顶感应灯泛着柔光。
江念摸到尽头那间挂着"高级陪护室"牌子的门口。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
还没睡。
他心里一喜,伸手推门。门没锁,无声无息开了一道缝。
江念探进半个脑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顾辞靠在床头看书。洗过澡了,身上是件黑色真丝睡袍。领口敞着,锁骨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发冷。
暖黄灯光打在鼻梁和眉骨上。
江念咽了口口水。
【卧槽。】
【大半夜的穿成这样看书?这胸肌是真实存在的吗?】
【……手感绝对比炸鸡腿好一万倍。】
顾辞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
"顾辞,睡了吗?"
江念压低声音,挤出一个笑脸。
顾辞这才抬起头,合上书,搁在床头柜上。他看着扒在门框上的江念。
"念哥?怎么还没睡。身体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身体好得很,能打虎!"江念从门缝挤进来,光脚踩着厚地毯,"我就是……睡不着。"
他走到床边,双手背在身后,脚趾蜷了一下。
"今天那个炸鸡,谢了!"江念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专门来道谢的。不是你,我今晚得馋死。"
顾辞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江念乱翘的呆毛往下走。滑过他泛红的脸颊,滑过他张合的嘴唇,落在他光着的脚上。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酵。
顾辞慢慢放下叠着的腿。
"专门来道谢?"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滚过。
江念毫无察觉地点头。
"对啊!你对我这么好,我肯定得当面谢......"
顾辞脸上那股温柔忽然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看着江念,像看着一只自己跑进笼子里的兔子。
"谢礼....."声音压低,带了沙哑,"你确定给得起?"
江念还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谢礼?"他愣了一下,"你要什么?我虽然没有陆宴那么有钱,但买个表还是....."
顾辞已经起身了。
高大的身躯挡住江念面前的光。黑色真丝睡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两步。
顾辞逼到江念面前。
江念下意识往后退,后背贴上冰凉的木门。
退无可退。
一只手越过他肩膀,撑在耳边的门框上。
顾辞俯身下来。
江念整个人被笼在阴影里。顾辞的脸在眼前放大,鼻尖几乎贴上他的。
他能感觉到顾辞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嘴唇上。
江念咽了口唾沫。
心跳炸了。
咚。咚。咚。
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那颗连着陆宴平板的心脏,正在疯狂往上飙。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顾辞的另一只手绕到他身后,握住了门把手。
咔哒。
门,在他身后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