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以南把牌子举起来的动作很稳。
不急不躁,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悠闲。
他扫了一眼台上展示架,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江念脸上。
停了停。
"我出两百。"
声音不大,但那一刻场子里刚好有一个空档,所以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他侧过脸,对着江念的方向,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练得很好,弧度刚刚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动声色的惋惜。
"权当给江先生买件新的体面衣服吧。"
他顿了顿,最后那句话慢慢说出来:
"别丢了明星的脸。"
这句话一落地,全场彻底炸开了。
笑声一阵盖过一阵,不再遮掩,不再压着嗓子,就那么明晃晃地漫出来。
旁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侧过身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听了,又是一阵轻笑。
有人的目光在江念和那件挂在台上的内搭之间来回移动,那件洗白了的布料在聚光灯下单薄地挂着,领口微微起皱,线头散了一点。
一百块起拍,两百块成交。
在这个满场动辄几万几十万起拍的慈善晚宴上。
郑总监站在叶以南旁边,嘴角弯着,神情很满意。
他扫了一眼江念,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事情。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维持着台面上必要的体面:
"好,两百元,叶先生出价两百元,现场还有其他嘉宾要加价吗?"
没有人举牌。
当然不会有人举牌。
这件东西没有人真的想要,所有人都只是在等着看江念的反应。
等他面红耳赤,等他强撑着站起来、却掩不住狼狈的眼神,等他说一句"谢谢叶先生"然后灰溜溜地找个理由离开。
所有人都在等。
但是。
江念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低着头,眼神落在面前空了的蟹腿托盘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表情没有羞愤。
没有难堪。
甚至没有那种强撑出来的镇定。
他的表情,要往细里看,是那种。
一个人突然在路上捡到钱的时候,忍不住往上翘的嘴角。
然后,在场某几个人,同时感到一阵奇异的眩晕。
像是有什么声音,不知道从哪里钻进了脑子里。
清晰的,真实的,带着一种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纯粹狂喜。
【卧槽!!!!】
【两百块???!!!!】
【这傻X,人傻钱多是吧!!!】
【我昨晚在拼夕夕用店铺优惠券买的时候,拼单价才八块五啊!!!!!】
【八!块!五!!!!】
【两百除以八点五,这转手将近二十四倍的纯利润啊!!!!!】
【二十四倍!!!他妈的二十四倍!!!!】
【这种破抹布他要花两百块买——多谢榜一大哥,多谢大哥,谢谢你,谢谢你啊,大哥送的火箭我江念接住了!!!!】
场子里,好几个人同时停住了。
有人眨了眨眼。
有人悄悄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对方也正好转过来对上他的眼神。
两个人沉默对视了将近两秒。
站在靠后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刚才还跟着笑的,此刻脸上的表情出现了轻微的龟裂。
他旁边的女士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用口型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郑总监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
他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但那几个字,拼夕夕,八块五,二十四倍利润,莫名其妙地在脑子里清晰地转了一圈,真实得像是亲耳听见的。
他皱了皱眉,抬起眼看向江念。
江念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肩膀放松,靠在椅背上。
但嘴角的弧度。
郑总监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叶以南也感觉到了。
他手里还握着那块拍牌,握着,没放。
那股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开始莫名地打滑。
他看着江念,想等对方的眼神终于抬起来,然后他就可以把这场戏演到最后一幕,但江念没有抬眼看他。
江念在想别的事情。
【两百块……两百块……】
【现在猪肋排大概多少钱一斤?】
【上次买好像是二十二块……对,二十二块一斤。】
【两百块除以二十二,大概能买九斤。】
【九斤猪肋排!!!!】
【妈耶!!!!】
【老天爷待我不薄啊!!!!】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彻底绷不住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抵住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旁边的女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主持人台上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点儿控制不住的古怪:
"好,两百元,叶先生出价两百元——两百元一次,两百元两次……"
场子里没有人再举牌。
那股起哄的气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像一块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泄了气。
人群里有几个窃窃私语的声音停住了,停住的原因各不相同,但结果是一样的。
不知道该笑什么了。
叶以南慢慢放下了拍牌。
他看着江念,脸上的表情复杂而难以名状。
他精心等待的那套反应,对方羞愤、难堪、在众目睽睽之下仓皇失态,一个都没出现。
江念此刻的状态是:
正在心里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盘算猪肋排的价格,以及剩下的零头够不够在拼夕夕再凑一单。
两百块。
这就是这场戏,最终的结局。
郑总监微微收了收嘴角,转过身,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叶以南站在原地,攥着拍牌,沉默了片刻,抬起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两百元三次......成交。"
主持人落锤,声音里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江念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上,又低下去了。
【要不用这两百块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犒劳一下?】
【不行,要存起来。】
【存起来,等拼夕夕下次搞活动再凑单,上次那个……】
大厅入口处,脚步声在某个瞬间轻轻顿住了。
陆宴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张刚刚交换过的名片,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角落里那个正低着头、翘着嘴角的人身上。
他的左边,顾辞刚刚赶到,外套还没整理,停下脚步的姿势说明他走得很急。
他的右边,贺野慢了半步,跟着停下来,视线也跟着扫过去。
三个人,在同一时刻,清晰地接收到了那道还在心里哼着小调的心声。
【九斤排骨,九斤排骨。】
【今天赚大发了。】
三道视线,几乎同时沉了下去。
黑得像要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