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的夜风,冷得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
远离摄制组营地的一处僻静雪丘上,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冰河开裂的细微声响。
江念整个人被裹在厚重的黑色羽绒服里。
他大半张脸都埋在羊绒围巾中,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仰头看着天空。
极光大爆发。
深绿、浅紫、莹蓝的光带在广袤的夜空中翻滚交织,像一场浩大而无声的奇迹。
"真好看。"
江念呼出一口白气,眼底倒映着漫天绚烂的绿光。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顾辞。
顾辞根本没有看天空。
漫天的极光再亮,顾辞的目光也只停留在江念一个人的脸上。
顾辞的眼底,全是江念。
"嗯。"顾辞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融化在风里。
他说的不是极光。他说的是眼前的人。
江念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吐槽顾辞不看天上的钱景,对上了那双眼睛,罕见地卡了壳。
顾辞转过身,面向江念。
他没有戴手套,修长的手指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轻轻捧住了江念被冻得微凉的脸颊。
大拇指的指腹,温热而克制地擦过江念冰凉的颧骨。
江念没有躲。
不仅没躲,甚至下意识地把脸往顾辞掌心里蹭了蹭。
顾辞低下头,在漫天极光下,毫无预兆地吻住了他。
没有侵略性,没有平日里的腹黑与强势。
这个吻轻得不可思议。
就像是一片雪花,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另一片雪花上,怕重了会碎,怕轻了会化。
距离雪丘一百多米外的枯树后。
白胡子老头詹姆斯趴在雪窝子里,冻得通红的手指按在快门上。
"咔嚓。"
画面定格。詹姆斯看着取景器里漫天极光下的两个人,冻僵的眼眶一热。
"啪!啪!"
两声极其沉闷的闷响,精准地在顾辞的后脑勺上炸开。
是两个捏得邦硬的雪球。
力道之大,直接把顾辞砸得往前栽了半步。
吻,被迫中断。
顾辞停顿了两秒。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一双原本盛满温柔的桃花眼结了一层寒霜。
视线如刀,冷冷地扫向雪丘下方那片漆黑的阴影。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和打火机翻盖的脆响。
江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他从顾辞怀里探出头,左右看了一圈。
【卧槽?哪个不长眼的拿冰球砸我的长期饭票?!】
【等等,这力道……不会是那两个活阎王跟来了吧?!】
【大半夜不睡觉来雪地里打雪仗,闲的吗?!】
顾辞听着脑海里炸响的吐槽,眼底的冷意散了。
他揉了揉被砸疼的后脑勺,伸手把江念重新裹紧。
"没事,风吹落的雪块。"顾辞面不改色地撒谎,"风太大了,回房间吧。"
深夜,酒店顶层套房。
地暖开得很足,房间里的温度与室外的极寒仿佛是两个世界。
江念被顾辞推进门。
顾辞顺手关上门,站在玄关处,低头帮江念解开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羊绒围巾。
围巾松开的瞬间。
顾辞温热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了江念脖颈侧边敏感的皮肤。
江念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的。
那股酥麻感顺着尾椎骨直接窜上了头皮。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江念垂着眼睛,看着顾辞近在咫尺的喉结,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跑偏。
【刚才那个吻……是不是有点短?】
【不对,不是短。】
【会不会是我右耳听不见,左耳也嗡嗡响,感官退化了,所以显得没感觉?】
【靠,我怎么能嫌短?!但是……顾辞的嘴唇还挺软的。】
顾辞解围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眸色一暗。
江念这几句没心没肺的心声,把刚才被雪球打断的那点火,直接浇成了燎原大火。
顾辞扔掉围巾。
他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江念背后的墙壁上,将人彻底困在双臂之间。
"不够?"顾辞的声音低哑得要命,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江念的耳朵还在半聋状态,只能看到顾辞的嘴唇在动。
"啊?"江念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透着几分清澈的愚蠢。
这一声"啊",直接击穿了顾辞最后的理智。
顾辞捏住江念的下巴,头低了下去,呼吸滚烫地扑在江念的唇边。
距离,只剩下不到一厘米。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
"轰——!"
窗外,原本平静的极光,突然炸开了整个冰岛的夜空。
浓烈的绿光穿透巨大的双层落地玻璃,毫无防备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整个套房亮得像在白天。
顾辞的动作一僵。
江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那极其耀眼、还在不断变换形状的绿色光带。
刚才那种黏腻、暧昧、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
"啪"的一声。
断得干干净净。
空气安静了足足十秒。
江念突然笑了。
他直接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心声混着狂笑声,在房间里飘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和天斗。斗不过啊!】
【极光到底是你们谁请的群演???】
【这亮度,电费不少吧?!】
【出场费多少!老子双倍退给你!请你回去!!!快回去!!!】
顾辞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笑成一团的江念。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跳动的眉心。
黑暗,随着极光的减弱,重新降临房间。
顾辞走上前,伸出双手,直接把蹲在地上的江念拉了起来,用力揉进怀里。
"念哥。"
顾辞把下巴搁在江念的颈窝里,声音低沉而笃定。
"刚才的问题,我还没回答。"
江念靠在他怀里,笑得直喘气:"什……什么问题?"
顾辞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人嵌进骨血里。
"不够的话。"
"我这辈子都赔给你。"
第二天一早,酒店大堂。
江念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打着哈欠从电梯里走出来。
贺野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擦他的墨镜。
听到脚步声,贺野抬起头。
他像雷达一样,盯着江念的脸,还有脖子上那一截高领遮不住的红痕,看了足足三秒。
"昨晚没睡好?"贺野站起身,语气听不出情绪。
江念的右耳依旧处于失聪状态,左耳的白噪音很大。
"啊?"江念迷茫地看着他。
贺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了三步,他顿住,大步折返回来。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整袋价格高昂的黑巧克力,粗暴地塞进江念怀里。
"拿着。"贺野硬邦邦地说。
"干嘛?"江念抱住巧克力。
"多吃点。补体力。"
江念满头问号:"——补什么力???"
贺野咬了咬牙,转过身戴上墨镜。
"你自己知道。"
丢下这句话,贺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店大门,背影透着一股想杀人的烦躁。
江念莫名其妙地抱着巧克力,回到摄制组的保姆车上。
刚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远在好莱坞的詹姆斯导演发来的越洋消息。
【江,冰岛的极端低温可能会加速你听力功能的退化,你这两天耳鸣的频率有变化吗?如果不行,我们随时中断回加州。】
江念盯着屏幕上的那行英文。
目光慢慢凝固了。
他没有马上回复詹姆斯,而是握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耳鸣的频率。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昨晚,在雪丘上。
当满天极光最亮、最绚烂的那十秒钟里。
他那连日来像地震一样轰鸣的耳鸣声……
其实暂停了。
不仅暂停了,在那绝对安静的十秒钟里。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顾辞说的那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