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吕幸鱼第二次成婚呢, 但是他还是没能早起。
窗外的喧嚣人声让他在床上睡得翻来覆去的,他躲在被子里,硬是睡到了鞭炮齐响。
曾敬淮穿着黑色西装, 挺廓的布料让他看起来十分高大, 他站在门口,胸口还别着朵红花。曾至严笑脸迎客,笑完了, 用手肘戳了下曾敬淮, “你老婆呢?”
曾敬淮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 “才十点,再让他睡会儿吧。”
曾至严简直是没话说了, 他撇了下唇, 晃眼看见江由锡来了, 身后还跟着管家, 他没理曾敬淮,提步过去。
江由锡冲着身后的管家扬了扬下巴, 示意把东西交给对面。
曾至严从下人手里截过,他也不见外, 当着人面就打开了匣子, 等看清里面的东西时, 他还笑出了声:“哎哟,送子观音?”
“大手笔啊老江。”曾至严拍了拍他肩膀。
江由锡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
曾至严把匣子合上,交给了身后的下人,“送子观音还是不行, 生不了。”他摇头。
江由锡说:“生不了就是你儿子不行呗,怪什么送子观音?”
曾至严一脸神秘地靠近他,挤走了管家, 他低声说:“我儿媳妇跟你儿媳妇一样,是个带把的。”
江由锡:?
江由锡一副看疯子的表情看着他,这种事还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吗?
“行了行了,谁乐意听你的家务事,你儿子讨个太监都不关我事。”江由锡推开他,那小王八蛋失踪都好几天了,他正烦着。
曾至严被推开也不生气,挑着眉转身,又去和其他客人闲聊了。
时间差不多了,曾敬淮才吩咐方信,“可以去叫太太起床了,让佣人们都仔细着些。”
方信应下,他面色如常地上了楼。
却不料,卧房门口正站着几名佣人,方信走过去,先敲了敲门,没人应,“太太,时间快到了。”
方信侧身站在门前,极为有耐心地等着。隔了很久,里面才细细地传出一声:“进来吧。”
他压下把手,佣人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吕幸鱼正抱着被子,一脸懵懵地坐在床中央,他打了个哈欠,头发凌乱地贴在他的额前与脸颊边,“方信?”
方信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他答:“我是。”他低着头,静静等候着吩咐,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后,男孩儿走到了软凳前坐下。
方信脖子僵硬,他眼神往前瞥,对方似乎并没有要吩咐他的意思,仿佛只是叫着好玩儿。
佣人们走了过去替他擦脸梳头,方信看着被围在中间的人,对方仰着一张白嫩的脸蛋,佣人轻柔地拿着毛巾在他脸上擦拭。
他抬步悄然离开,去了房外等候。
吕幸鱼换好婚纱后,人也清醒了过来,他站起身,笑起来酒窝浅浅的,提着裙子在原地转了圈,面对着一群不认识的人,美滋滋地问:“漂亮吗?”
女孩儿们一个个地都‘哇’出了声,“太太真漂亮。”
“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
方信站在门外都能听见。
吕幸鱼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他提着裙子就往楼下跑,佣人急忙追上他,“太太,还没戴头纱呢”
这是曲遥与曲文歆在近两个月参加的第二次婚宴,曲遥摸着下巴,瞄了眼旁边阴沉沉的老哥,他叹道:“哎哟,我的小竹马,什么时候能嫁给我啊。”
曲文歆的头转向他,他脸上还带着些许乌青,意思是你哪儿来的。
曲遥一副吃惊的模样,“小鱼儿啊,你不是知道他吗?他不是和你一起唱过戏?又可爱又漂亮,哎,你当时有没有喜欢上他?”
“近水楼台诶,这么好的机会你都没把握住?”曲遥语气惋惜。
曲文歆脸色越来越黑,最后直接将他甩在身后。
“我让你装。”曲遥冲着他背影翻了个白眼,活该被打。
曾敬淮手里握着杯子,听见楼梯那传来动静,他抬眼看去,他的小新娘正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走下来。
几名仆人跟在他身后提着裙摆,吕幸鱼脸蛋很红,精致柔美的五官藏在头纱后,曾敬淮看不真切,只得越走越近,他随手放下杯子,吕幸鱼走到阶梯上两步时就被男人单手搂着腰抱了下来。
“宝宝,好漂亮。”曾敬淮低着头,揽紧了他的腰肢与肩膀,隔着头纱在他的脸颊边吻了吻。
吕幸鱼眼睛亮晶晶的,透过细纱,犹如叶隙间照进来的阳光,闪耀夺目。
曾敬淮的手在他腰上反复地捏,眼神灼热,一直追着他的脸看,曾至严从门口进来,看见这一幕,隔着老远就在喊:“别磨蹭了,就等你俩呢,想亲嘴等结束再说。”
平洲城今日热闹非凡,鞭炮声响彻大街小巷,曾家门前的那一条街都收到了喜糖。
何秋山是在后车座上醒来的,车窗紧闭,却仍然有鞭炮声灌进来,他动了动身子,浑身上下没有哪处不疼的,他撑起身,眼眶青紫,脸上血迹斑驳,简直是糟糕到了极点。
江倓就坐在他身旁,睨他眼,“醒了?”
何秋山晃晃脑袋,他看向窗外,鞭炮声后,巷子里的烟雾逐渐漫出,扰乱了他的视线,街边摊贩个个喜气洋洋,他蓦然抓紧衣角,回头哑声问:“谁结婚?”
江倓冷眼看着他,“谁结婚都和你没关系。”
何秋山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猝然扣紧,血淋淋的肉被挤出指缝还在拼命呼吸,鼓动着,他当即就要去开车门,也不顾汽车还在行驶中。江倓脸色大变,立刻制住他的手,怒呵:“你疯了吗?”
“你还想不想活?”江倓恶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
何秋山被打偏了头,他近乎偏执地转了回来,本就青肿的眼眶浮上血红,他唇瓣翕张,一字一句道:“放,我,下,去。”
江倓粗喘着气,他指着何秋山骂到声嘶力竭。
何秋山甩开他的手,硬要去开车门,见打不开,便探着身子,疯了似的去抢副官的方向盘,副官握着方向盘的手被何秋山大力扫开。
一辆车在街道上歪歪扭扭地往前冲着。
江倓气得直接掏出了枪,“你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何秋山的脊背被硬物抵着,他动作一顿,回头看着江倓暴怒的姿态。他抓着方向盘的手收了回去,江倓还以为他安分了,正准备把枪收起来。
下一瞬,却被对方抓住了枪柄。
何秋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握着枪柄的手很稳,手背青筋凸显,他的手一点一点从枪柄慢慢挪到枪管,支使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的额头。
他眼中凋零,是大火焚烧后的空寂。
“那你就让我死。”他喉咙上下滑动,慢慢滚出这句话。
江倓扣了扣板机,“你这是在吓唬我?”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侄子,还以为他是个安分的,至少比起江承来说,却没想到,这是个实打实的疯子。
何秋山没说话,手往下扣,板机骤然一紧,“砰”的一声,子弹射入皮肉的声音沉闷,就像是砸破一个装满水的水球。
何秋山低头看了眼被肩膀那血淋淋的枪口,他仿佛没有痛觉,鲜血一汩汩的从里面溢出,很快就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江倓瞪着眼,眼中血丝密布,刚刚要不是他及时偏了手,这颗子弹是真的会打进何秋山脑子里。
他嘴唇颤抖,半天没说出来话。
“好、好,你走。”江倓即刻吩咐司机停了车。
何秋山不做犹豫,他转过身,就在他去开车门时,江倓从被他背后扣住了他的双手压在车窗上,他掏出了手铐,迅速地将人拷上。
这时的何秋山才终于如同一个暴起的雄狮般,怒吼:“你骗我?!”
“放我下车!”
“闭嘴!疯子。”江倓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端坐在一边,看着何秋山没有行动能力后,才让司机开了车。
何秋山狼狈地靠在车窗边的角落里,眼眶血红地盯着江倓,身体扭曲,双手被扣在身后,脖子上的青筋跟着他急促的呼吸跳动,肩上的枪口同时血流不止,他喃喃道:“放我下车。”
“吕幸鱼......”
“放我走。”
车窗外鞭炮声不断,恶狠狠地扎进他的耳朵里,车外残余的烟雾慢慢渗进他的眼眶,他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唇瓣苍白,崩裂出细小的血口,还在轻微地张合着。
“......”
“吕幸鱼,我恨你。”
江由锡被邀请着坐在了第二排,身后坐着曲家那两个小子,旁边人和他搭话,“江行长,您与曾先生家关系不错,你有见过曾太太吗?”
“我哪知道?请帖都是昨天收到的。”
“听说是个男媳妇呢,诶,您儿子去了湘城,那少奶奶今天怎么没和您一起来?”对方问道。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由锡余光瞥他眼,都稀得回他。
很诡异的仪式,至少他从来没见过成亲是这样成的,台上站着一个洋人,手里还拿着本子,唯一红得突出的是铺在地上的地毯,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乐手,在角落里弹着一串他听不懂的曲,甚至连一句歌词都没有。
他拧起眉,直到看见红毯尽头,曾敬淮牵着新媳妇的手入场时,他眉宇间的沟壑越来越深。
头纱遮盖着那人的面容,不过走起路来的一举一动都让他觉得格外熟悉。
全场只有曲文歆一个人没有转过头去看,他坐在位置上,神情阴翳,下巴微微敛起,脚步声愈来愈近,他胸膛起伏一瞬,抬起了头朝侧边看去。
男孩穿着纯白的婚纱,露出的肩膀被头纱盖住,他挽着身旁曾敬淮的手臂,虽然他尽力装作大方得体,但曲文歆还是一眼看出了他此刻有多紧张,他眼神下滑,落在了他平坦的小腹前。
他握紧拳头,冰冷的眼神跟着吕幸鱼,如影随形。
“我靠,这不是......”曲遥失神地看着吕幸鱼的背影,小鱼儿什么时候又傍上曾敬淮了?
现场大多数人都是曾至严的好友,那自然也与江由锡交往甚密。小鱼儿还未嫁进江家时,在外都是以江家少奶奶自称,他们笑,江由锡怎么可能会同意一个戏子登堂入室。
结果人家还真嫁进去了。
却不料现在,这个脑袋空空的小鱼儿,跃上龙门,直接嫁给了曾敬淮。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向江由锡投去目光。
江由锡面色铁青,他撑着前面的椅背,就要起身时,管家及时拉住了他,“老老老爷,您千万别冲动啊。”
曾至严站在台侧,他嘴角笑意明显,看着这对新人走近,他率先鼓起掌。
坐在下面的人,目光又齐齐朝他看去,下一刻,脸上都扬起笑,一同鼓起了掌。
只有江由锡,曲文歆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管家小声的拍了两下手,被江由锡一个眼刀刮过去,他讪讪低头。
曲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拍手,像是要给曲文歆不痛快似的,声音格外的大,曲文歆耳边一声声整齐的拍手声炸开,他霍然起身,当着众人的面转身离开了。
吕幸鱼松开了挽着曾敬淮的手,他两手垂在身前,不安地揪弄着手指。眼神甚至不敢往下面看,生怕一个不注意与江父对视上,江父能跑上来大骂他是个贪慕虚荣的货色。
曾敬淮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紧张,于是当着牧师的面就搂住了他的肩膀。
其实牧师说的那些话,吕幸鱼一个字都听不懂,全程他心跳的都格外快,裁剪合适的婚纱包裹在他身体上,他只能低着头看自己垂下的裙摆。
手被男人牵起,一颗硕大闪亮的钻石镶嵌在戒指中央,被男人缓缓推进他的无名指根。
他有些失神地看着这颗钻石,抬起头,落在男人笑意盈盈的眼中。
曾敬淮掀开头纱,温柔地亲吻他的唇瓣。吕幸鱼合拢手,那颗钻石在他的指尖熠熠生辉,他仰着脑袋,甚至还踮起了脚去回应这个吻。
曲遥拍得发麻的手慢慢垂下,嘴角的笑逐渐变得僵涩,他的两边都空着,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孤寂。
仪式结束后,江由锡步伐极快,怒气冲冲地找到了曾至严,他冲上去,揪着对方的领口质问:“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曾至严还被吓了一大跳,他眼神下移,看着抓着自己领口的手,“什么怎么回事?”
“少给老子装蒜!你会不知道?我江家的儿媳妇怎么就成你的了?”
曾至严势必要把装疯卖傻做到极致,他莫名其妙道:“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意思是小鱼是江承的媳妇?”
“你还在装!吕幸鱼自从来到我江府,整个平洲被他闹得有谁不知道他是我江家二少奶奶?你会不知道?”
曾至严摊开手,“我真不知道啊,我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啊,这你知道的啊,就连你家办喜事我都没去。”
“我怎么知道你儿媳妇长什么样?”
江由锡松开他衣服,重重地哼了一声,“就算你不知道,那你儿子能不知道吗?”
“趁着江承出去打仗,拿点儿小恩小惠就把吕幸鱼给拐走了,我告诉你,等江承回来,你看他不找曾敬淮麻烦才怪。”他抄起手,这么说道。
“曾敬淮找不到老婆吗?非要抢别人的?还是说他就好这一口?”
曾至严笑了笑,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自己皱了的领口,十分大度道:“他都不介意,我还能说什么,再说了,江承回来就回来呗,到时候小鱼愿意待在哪儿就在哪儿,我无所谓啊。”
“就算是让敬淮做小,他恐怕也会同意的,不过现在婚宴都办了,江承人又不在,大房这个位置还得是我们敬淮的,等到时候江承回来,他就受点委屈吧,做个小,敬淮大度,小鱼又是个懂事的,肯定不会亏待他。”
“我猜敬淮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道江承怎么想?”他表情温和,出声询问道。
什么意思?他儿子做小?
江由锡气得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滚!”他把手放下,大骂道:“你个贱精!凭什么是我儿子做小?这吕幸鱼明明是先嫁到我家的!”
“你儿子趁人之危,还好意思大放厥词让江承做小?!曾至严,你撒泡尿照照你这张老脸吧,拉着你儿子一起照!”
他扭头就走,管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曾至严掏了掏耳朵,皱着眉说:“这么大声干什么,耳朵都快他震聋了,不愿意当小就不当呗,到底谁想让那个妒夫进门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