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曲遥又发起了高热, 曲桓命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面色凝重,开完药方后, 曲桓焦急地迎上前去问他话。大夫当着曲桓的面也不好明说, 只得保守说了句:“病根太重...这些药材虽名贵,可也只能把命吊着。”
曲桓勉强道:“我送你出去。”
两人穿过庭院,大夫背着药箱下了府前的梯子。曲桓嘴唇煞白, 他无力地往后退了几步, 管家扶住他, “老爷......”
曲桓摆了摆手,“先进去吧。”他恍然抬眼, 却见石梯下站了一个人, 面色比起他来说好不了多少, 穿着素衣长衫。
曲桓眯起眼, 又忽然瞪大,他连忙跑下梯子, 弯腰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来人正是吕幸鱼,衣衫上有多处褶皱, 面容苍白, 显得他的眉眼愈发乌黑, 鬓边的头发软塌塌地贴着脸,两颊渗出些水红。他垂下眼,长卷的睫毛压下,只留一丝悒郁的神情, 他轻声说:“曲大人,曲遥还好吗?”
曲桓起身说道:“臣不敢欺瞒殿下,这几日...他有一半时间都在昏睡......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吕幸鱼听后, 他抬起手,伸向了曲桓。
曲桓不明所以,也两只手摊开,悬在了太子殿下的手下。
吕幸鱼松了手,那张握了一路的方子落在了曲桓手里,黄褐色的纸张叠了又叠,边角屈折,洇着水渍。
曲桓抬起头,太子殿下扯了扯唇:“时疫的药方,按这个上面写的去抓药,每日三次,三天后便会好。”
“殿下......”曲桓不知殿下这是从何处寻来的,他连忙又把腰往下弯:“臣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你摘录一份,向江承送去,就当是他找到的,这样,或许会看在他找到了药方的面子上,陛下会放了老师。”吕幸鱼说完后就走上了台阶,他想进去看看曲遥。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曲遥的房间,里面只有两三个下人,脸上都围着绢布,他推开门进去,几人都看向了他。
吕幸鱼说:“你们先出去吧。”
几人互相看了看后,接连出去了,吕幸鱼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光亮被门挡去,他才挪步走向屏风后。
他刚一进来就闻到了药味,可屏风后的味道更为浓重,药腥味浮在空中,堵着他的鼻腔,熏得他眼眶发疼,他走到了曲遥榻前,慢慢跪坐了下来。
曲遥的两颊生满了青紫的疮,边缘的皮肉又干又红,在脸上蜷缩着。吕幸鱼艰难地吞咽着喉咙,眼眶里迅速地堆积起泪水,他拧着眉,想说什么,可刚一张开嘴,就被鼻腔地酸疼给憋了回去,只得小口喘息着,呼吸着这些药腥味。
他抬起手,抓住了垂下的被褥,曲遥那张脸在他眼里被泪水挤压得变了形,“...小、小遥...对不起,都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去送信......”
“害你受了这么大的苦......很疼吧?”他吸了吸鼻子,细白的指尖在空中颤抖着,慢慢抚上他的脸,手下滚烫一片。
吕幸鱼哭到不能自己,泪眼中,他蓦的瞧见了曲遥头上有一块木料,旁边还摆着几把刻刀,他眨着眼,探身拿到了手上。
他把这一小块木料在手心翻了过来,他眼里有太多泪,总是看不清上面画的是什么,只好把眼睛擦了又擦。
待他看清后,压在喉咙里的哭声瞬间倾泻而出,他握着东西,哭到伏在了榻前,“呜呜呜呜呜...你不是、不是都生病了吗?为什么还要刻这个......”
木料正面是一只用朱砂勾出来的猫,勾勒出的线条上还被刻刀粗糙地刮出了些凹痕。吕幸鱼紧紧地握在手里,他大声哭泣着,一边哭还一边说:“呜呜呜...我已经找到药方了,很快,很快你就可以好起来了,脸上也会好...等我过生辰,你会来吗?”
曲遥还在昏迷中,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吕幸鱼咬着唇,轻轻拉住了他的尾指,“等你好了,再帮我刻吧。”
“我很想你,我、我也很想皇叔...他走了后,我好像一直在哭,我眼睛好疼......”他打着泪嗝,小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尽管下人已经被他屏退了,他还是左右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凑到曲遥脑袋边,稍没注意,眼泪就掉在了曲遥的脸上,他用气音说:“如果、如果我不是真的皇太子,你还会和我玩吗?”
他扁起嘴,哭得十分小声,抽泣声在曲遥耳边,眼泪滚滚落下,他擦都擦不净,“...他们说,真的太子早就已经死了,我只是、我只是......”
“一个冒牌货......”他十分艰涩地说出了这个秘密。
“他们都想废了我,我真的不是太子吗?我知、我知道我很笨,大臣们也都不喜欢我,可是我已经尽力在当好这个太子了......”
“如果他们知道了,父亲,父亲一定会废了我的,我该怎么办呜呜呜呜呜......”他抽泣着趴下脑袋,肩膀来回抽搐着,他不想再回到那个贫瘠的小梨镇,他不要再吃苦了。
从幼时到现在掉下的眼泪,没有一滴是甜的。
吕幸鱼哭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握紧了曲遥的尾指,他眼珠湿黑,声音被哭腔搅得含糊不清:“我、我不会把位子让给别人的,皇叔说了,太子之位就是我的。”
“既然那个真的已经,已经不在了,那,那这个位子上的人就只能是我。”他说完,朝曲遥看去,他咬了咬唇,小声问:“小遥,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坏人?”
曲遥闭着眼,唯有些细微的呼吸。
吕幸鱼晃着他的尾指,“你要是赞成我当太子,就动一动好不好?”
片刻过去,被男孩握在手里的小指忽然动了下。
吕幸鱼连忙看去,他忽然笑了起来,酒窝里都是泪。
房门外,曲文歆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长久的站姿让他身形已经变得僵硬起来,他眼帘低垂,耳边皆是男孩的那些絮絮真言。
傍晚时分,吕幸鱼才回到东宫,阿锁见到他后,疲倦的脸上撑开笑,“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奴才去把晚膳端上来。”阿锁步履急促,很快就出了殿。
吕幸鱼坐在了榻前,他拿过摆在枕头上方的那只小猫,低着头,握在双手里摩挲。
怀里的鱼儿还在噗腾,但是小猫已经张开了嘴,正欲吞入腹中,吕幸鱼这几日消瘦了许多,下巴颌尖尖的,他目光有些迟钝,落在手里的木雕上。
他蹭了蹭猫咪的脸,轻声说:“你也会觉得我贪心吗?”不是他的位子,他也要占着。
他想要太子之位,想要父亲,也想要允憬这个名字。
“殿下,快来吃饭。”阿锁站在屏风前唤他,她看过去,男孩细白的颈子落在衣领里空荡荡的,她抿起唇,脸上勉强扯开笑。
“好。”吕幸鱼把猫放了回去,起身坐在了桌前吃饭。
他没说话,阿锁便一直在说:“殿下,今日何大人来找您的,可是您不在,下午的时候,二皇子与三皇子殿下也来的,都被拦在了外面。”
吕幸鱼擦了擦嘴,他点点头,“我知道了,收下去吧,我吃饱了。”
阿锁看着桌上根本没动什么的菜,她张着嘴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她要离开时,吕幸鱼叫住了她。
她带着笑回过头,“怎么了殿下,是不是没吃饱?”
吕幸鱼已经站起了身,眼神悒郁地看着她,他脸色有些白,衬得唇肉愈发殷红,手指揪着圆桌上的布,“你去找一块烧红了的炭。”
阿锁笑容一僵,还未等她问出口,吕幸鱼低下眼,又接着说:“拿块薄布包着,需得圆滚滚的。”
“你去吧,我在里面等你,不要被人看见了。”
阿锁把殿门关紧了,她拿着东西走进来时。太子殿下已经脱了上衣,趴在了榻上,尖尖的下巴埋在手臂里。
听见脚步声后,他睫毛颤了颤,没看过来,他嗓音细弱:“过来吧。”
阿锁心跳很快,每一步都让她胆颤心惊。
等她走近后,吕幸鱼才问:“炭是烧红了的吗?”
阿锁艰难开口:“是。”布料裹着炭,悬在她手中,滚烫的温度沿着余下的布蔓延进她的手心。
吕幸鱼喃喃道:“是在左肩上......”他看向阿锁,他眼眶微红,两鬓有些湿了,仍是在吩咐:“你、你记住了,待会儿就烫在我后背的左肩膀处。”
阿锁哭了,她扑到榻前,“殿下,您这是干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殿下......”
“有什么不能等王爷回来再说?”
吕幸鱼看她哭了,有些不知所措,他磕磕绊绊地安慰:“没事、没事的,就疼一会儿......”可他的手也在发抖,他目光一刻都不敢放在阿锁手里的炭上,他只怕看了就会后悔。
他等不到了曾敬淮了,他生辰就快到了。
他眼神滞涩,慢慢伏回了榻上,“越快越好...伤好了,才不会被发现......”
阿锁抽抽噎噎地站起身,男孩的背部浑白似雪,腰身柔软的覆在榻上,肩膀下的那两处蝴蝶骨暴露在她眼中,还在细细颤抖着。
吕幸鱼将头埋进手臂里,他闷声道:“快。”
阿锁闭了闭眼,慢慢抬起了手。
那方滚烫落下时,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从男孩的手臂间传出,狭小的地方在瞬间被他急促淌出的喘息溢满,又湿又烫。
疼痛让吕幸鱼咬紧了自己的手腕,他不敢哭出声,只得全部咽回自己嘴里,泪水遍淌,染湿了他的手,混着腕间咬出的血一起渡入他的口中。
滚烫的印痕浸透他的皮肤,渗入他的骨骼,他疼到撕心裂肺。
喉管的一呼一吸都含着血腥气,他打着抖,疼到将身子弯曲起来,侧躺着躬起,他脸上已经湿润一片,唇角染着几缕血丝,他面容惨白,唇肉浸了血,殷红刺目,又昳丽无边。
阿锁扔了手里的东西,她能清晰地看见殿下身后的蝴蝶骨急促地颤动着,犹如风中的蝴蝶,叫嚣着要振翅高飞。
吕幸鱼睫毛与眼下只留了一线缝隙,他疼过那阵后,便一直蜷缩着身子,只在无意识地发着抖。
屋内寂静无声,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去拿几块冰来。”如今是夏季,若不及时处理,发炎感染了就不好了。
冰敷过后,吕幸鱼撑起了身子,他上身赤/裸,脚步虚弱,慢慢走到了铜镜前,扶着桌子,他侧过身,缓缓抬眼看向镜中。
他面色疲惫,圆润的杏眼被泪水浸泡过后,肿了起来。铜镜中,他后背的左肩处,已经有了一块谁也抹不掉的红痕。
他牵起唇角,笑得眼泪涔涔。
从今以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允憬。
玄清宫,皇帝批完折子后,他撑着额角,询问:“圆昇还未回宫吗?”
孙如越答:“说是明日。”
“明日......”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朕记得明日是谁的生辰来着......”
孙如越一惊,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明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
皇帝动作僵硬地收起手,“这样啊......”
他记性越来越差,只以为是自己的头疾作祟,只好又命孙如越拿了丹药来吃下。吃下后,他便倚在桌前,眼皮往下耷拉着。
他意识朦胧,在昏睡过去前,只记得允憬已经好久没来看他了。
翌日,临近傍晚,玄清宫内已经摆满了筵席,入宫的臣子都已端坐好,只等陛下与太子入殿。
叶妃倒是早早就来了,她坐在上方侧边的位置里,望着殿内的众臣们,她唇边挑起笑,侧眸看向自己的侍女,“准备好了吗?”
“娘娘,都吩咐好了。”
叶妃下巴微敛,过了今日,这太子之位就是她儿子允洵的了,皇帝眼看着就不行了,朝中也还有她父兄坐镇,淮王如今还在边外,现在谁也奈何不了她叶家了。
过了会儿,皇帝才进来,他身影高大,只是背部细微地弯曲着,垂在身侧的手藏在衣袖里,他眉毛轻蹙,额间有着细细的汗,若是仔细看,便能察觉他的衣袖在抖。
孙如越走在他身旁,抬眼担忧地看了看,陛下今日晨起就一直头疼,便又吃了一颗药。这才撑到现在。
众臣跪伏一地,皇帝落坐后,他看了一圈,让他们起来了,他手臂搭在扶手上,问:“太子呢,怎么还没到?”
允丞允晟一开始就发现了皇帝的不对劲,他俩相互对视一眼,又暗自把目光放在了皇帝身上。
“太子殿下到”守在门口的太监尖着嗓子道。
吕幸鱼身着金黄蟒袍,腰身被玉带勾勒得极为细瘦,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五官秾丽,脖颈笔直地抬起,他脚步稳妥,走至大殿前。
群臣跪他,他也跪,跪上方的皇帝。
皇帝看着脚下的男孩,他手抖得愈发厉害了,他哑声道:“起来吧。”他究竟是有多久没有见到允憬了,为何男孩对他如此生疏,不唤他父亲,也不问他要贺礼。
他抬起手,本想让允憬坐在他身旁,可是男孩只是低着头走到了他自己的位置坐下。
江承目光心疼,紧锁在吕幸鱼身上,这才多久,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今日曲家三人也都来了,曲遥脸上的伤还未好全,虽擦了上好的药,好了大半,但仍留下了些惨白的痕迹,印在双颊上。
他们三人也都没说话,瞧着对面前方的吕幸鱼,曲桓还好点,尤其是他那两个儿子,眼睛跟长在太子殿下身上似的。
席间,皇帝总是时不时看向他,就连叶妃与他说话,他也没留意听。
“陛下,圆昇大师给您准备的药,陛下可有按时服用?”叶妃柔声问。
皇帝答得漫不经心,“嗯。”
殿前的歌舞声让他烦躁不已,忽地,门口进来两人,他抬眼看去,是圆昇,身后还跟了名身形消瘦的女人。
他抬手,让那些舞姬都退下了,“圆昇?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吩咐人,给准备了一个席位。
吕幸鱼揪着手指,垂着眼一直没抬头。男人的脚步很轻,一步步走到殿前。
“陛下,臣此次出宫,寻得一味药。”圆昇声音淡漠,目光直视着上方。
皇帝坐直了身子,问:“在哪儿?”
圆昇侧过身,让织皖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皇帝皱起眉,“你是谁?”
织皖连忙跪下,“草民参加陛下。”话音落下,她脑袋僵硬地抬起,直至她的脸暴露在皇帝眼中。
皇帝神色一凛,他扣紧了扶手,身子前倾,“你、你是先皇后的侍女?”
织皖说:“是,是草民。”
皇帝脑中顿时嗡鸣不已,他想起身,却使不上力,“你不是六年前自尽了吗?”
“为何现在又出现在了这里?”
织皖深埋下头,“奴才当日铸下大错,只得假死逃出宫,这六年,奴才终日惶惶,总是会记起多年前先皇后,先皇后对奴才不薄,可奴才却对她有愧。”
皇帝张着嘴,他听后,眼神缓慢地移向叶妃,而后便看向她,他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皮肤上的汗毛立起,让他打着寒颤。
“今日,是太子生辰,什么话待会儿再说。”他声音沙哑,想让织皖下去。
叶妃却皱起了眉。
织皖大着胆子说:“今日奴才不说,来日到了地底下,怕是无颜再见娘娘。”
“朕说退下!”皇帝脸上怒气横生,他拍了拍扶手。
织皖顿时不敢再言,圆昇倒是轻笑了声,他说:“陛下,让她说罢。”
皇帝喘着粗气,盯着圆昇,对方脸上笑意盎然,他手蓦然松了,冷汗滚滚落下。
织皖说前,看了眼一旁端坐的吕幸鱼,“娘娘当日难产,拼死产下一名男婴,那接生婆起了歪心思,谎称娘娘生下的是死胎,便抱着孩子逃出了宫。”
“奴才记得,那孩子出生时,后背的左肩处有一道圆形胎记,而后奴才暗中找到了那接生婆,她说,孩子在出宫后就已经因为虚弱断气了。”
“可淮王在六年前居然找回了太子殿下。”织皖说得掷地有声,她深深叩下头:“陛下,真正的太子殿下早已不在人世,筵席上所坐之人,断不是娘娘的孩子。”
在坐的人无不惊愕地看向吕幸鱼,江承面色阴沉,冷冷地盯着织皖。
阿锁站在吕幸鱼身后,担忧地看着他。
皇帝怒斥道:“住口!还轮不到你来质疑太子的身份。”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说完后,朝着一直低着头的吕幸鱼看去。
这是他的孩子,一直都是。
叶妃扯唇,宽慰道:“陛下不必动怒,她说的话何必当真,只是她敢当众质疑,不如就让太子殿下今日当着群臣的面,以证真身。”
“这样,陛下与朝臣都能放下心,也打了她的脸不是。”叶妃笑起来,状似为太子开脱着。
皇帝张口便要拒绝,可下面又响起了一道男声,是叶诃:“陛下,验个身而已,太子殿下若真是陛下的骨血,又何须惧怕。”
江承攥紧了手掌,什么东西,没了江由锡在,也无人管他,他猛地站起身,“你算什么?他们算什么?太子殿下乃天潢贵胄,给你们看?看了你自戳双目行不行?”
“你!”叶诃被他堵得面色扭曲。
“好。”前方传来男孩淡淡的一句。
所有人,包 括江承都诧异地看了过去。是太子殿下。
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站起了身,走到殿前,就在圆昇旁跪下,他仰头,看着皇帝,“父、父皇,儿臣愿意。”他小脸苍白,下巴不知何时变得尖了些,面容一如既往地可爱姣美,只是不再叫他父亲。
皇帝闭了闭眼,沉默地点头。
吕幸鱼身姿笔挺,细白的手指伸至背后,将玉带解下,圆领黄袍松落开,而后是雪白的中衣,亵衣,接连掉落在地。
率先看见的是圆昇,他撩起眼皮,抓着珠串的手却猛地攥紧,眼珠直愣愣地看着那嫣红的胎记。
而后是吕幸鱼背后的朝臣,他们一一在吕幸鱼皎白的背部看见了那胎记。
吕幸鱼抬眉,他站起,背对着皇帝,侧目道:“父皇,这胎记,儿臣一直都有。”
织皖面色大变,这怎么可能?那孩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皇帝看见了,他看得心惊肉跳,眼眶被这点红刺得生疼,额间的汗液接连滑落,他撑着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阶梯。
曲桓冷哼,他说:“叛主假死,出宫这么些年,专挑着殿下的生辰回来,谁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群臣静默一瞬,也跟着附和。
皇帝脚步急促,膝盖沉重地往下压着,他眉宇像是蹙起,又或是渗出了零星的汗,唇瓣干涸地张开,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他走到了吕幸鱼面前,对方低着头,不肯看他。
被冷汗浸得冰凉的手慢慢搭上吕幸鱼的肩膀,他掰过了吕幸鱼的肩膀,而后目光放在了他的后背。
很艳的红,周边甚至有蜷起的皮,就这么印在了吕幸鱼的背上。
他喉间滚了滚,被刺得发疼的眼眶蓄起雾,搭在男孩肩上的手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吕幸鱼察觉不对,抬起头看向他。
男人面部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见他看过来,他或是想露出一个笑,只是他一张口,便是大口的鲜血涌出。
支撑他许久的腿脚蓦然软下,他闭上眼前,是吕幸鱼惊惶至极的目光。
皇帝晕在了殿前,众臣顿时慌乱起来,吕幸鱼双手晃在他的肩上,磕磕绊绊地叫他:“父亲,父亲你醒醒啊......”他抬眼,眼中茫然,被巨大的恐慌占据着。
“快、快叫太医,快......”
很快,皇帝被送进了内殿,吕幸鱼看着手里殷红的血,跪坐在原地,好半晌没有回神。圆昇动也未动,就站在他身旁,垂眼睨着他。
江承与曲遥跑到吕幸鱼身旁,他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男孩身上,蹲下来,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小憬,小憬。”
吕幸鱼愣愣地看着他。
江承心疼极了,他舔了舔唇,温声道:“没事,没事的,你别怕,没事,太医已经进去了。”
悬在眼底的泪摇摇晃晃,吕幸鱼眼睛睁得很大,就这么看着他。
江承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别怕...会没事的。”
曲遥站在他身后,手还揪着自己的外衫。
片刻,吕幸鱼推开了江承,他脱下了江承的衣服,穿上了自己蟒袍,尽管指尖还在发抖,他被扶着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圆昇旁边,圆昇也看着他。
“啪!”吕幸鱼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他脸上。
吕幸鱼喘着气,他僵硬地收回了手,又慢吞吞地走向内殿。
内殿,他走过去时,太医碰巧出来,他连忙拉住人,压下自己的哭腔,问道:“怎么样了?”
太医说:“陛下只是一时急火攻心,现在已经醒了。”
醒了,吕幸鱼站在门口,他扶着门框,脚尖往前细微地挪动着。
孙如越眼尖,一眼就瞧见他了,他扬声道:“太子殿下”
吕幸鱼咬着唇,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皇帝倚在床前,面色苍白,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走至榻边,孙如越见两人都没说话,以为殿下还在闹脾气,便踮着脚下去了。
皇帝咳嗽了几声,喘息声极重,吕幸鱼往前走了几步,他欲言又止地看向皇帝,眼中被泪水溢满,又不肯说话。
皇帝说:“在生气吗?”
吕幸鱼眼泪扑簌簌落下,他鼓起勇气,声音细弱蚊蝇:“你、你要废了我吗?”
“什么?”皇帝没听清。
吕幸鱼憋不住的哭腔瞬间涌了出来,他哭着说:“你要废了我吗?”
“他们、他们说,你要立允洵为太子。”
皇帝听后,沉默片刻,屋内只剩吕幸鱼抽泣的声音,片刻,他冲吕幸鱼招了招手。
吕幸鱼吸了吸鼻子,走了过去。
皇帝抬起手,摁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坐在了榻前,他的手慢慢往吕幸鱼身后摸去,直到覆在吕幸鱼疼痛的地方。
他不敢用力,目光凝视着吕幸鱼,眼神心疼,“疼吗?”
吕幸鱼哭声停滞下来,他含着泪眼,看向自己身前的男人。
皇帝叹了口气,他抹去吕幸鱼脸蛋上的泪水,“朕问你疼不疼?”
吕幸鱼呆愣地垂下眼,看着自己脸上的大手,涌出的泪也落在了上面,他呜咽着扑在了男人怀里,他哭声很大,全都闷在了皇帝的胸膛里。
“我、我好疼......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呜呜呜呜...他们说,他们说你要废了我,我好怕,父亲......”男孩流出的泪很快就润湿了他的衣襟。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皇帝闭上眼,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声音低哑:“不会,小憬是我的孩子,我永远不会丢下你,更不会废了你。”
这是他的孩子,他死都不会撇下。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抱歉 今天写入神了 忘记看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