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结婚?

第93章 朕罪该万死(17)

5780字

雪天, 孙如越守在玄清宫外,他泛着困,可外面天寒地冻的, 只能站在柱子后面挡挡风, 身旁的小太监颠着步子走到他身旁,“来了来了。”

孙如越探出身去,瞧见由远及近的人, 他扶了扶帽子, 面上堆起笑, 跑下阶梯去迎接:“圆昇大师,陛下在等你呢。”

来人穿着单薄, 玄清色的褂子披在他身上, 身材极为瘦削, 肩膀上伶仃的骨头将布料顶出痕迹, 他面容年轻,细长的眉毛下是一双灰色的眼, 眉头往下压着,嘴唇偏薄, 神色寡淡, 与孙如越说话时也没什么表情。

“有劳了。”他点点头, 右手放于胸前立起,腕部绕了一串与皇帝相同的珠串。

孙如越跑到他前面去,撩开帐子,“大师请进。”

皇帝刚服用完丹药, 他撑着额角,正坐在软椅上假寐。

“圆昇叩见陛下。”

皇帝睁开眼,“起来吧。”

“坐。”皇帝冲一旁的凳子扬了扬下巴。

“多谢陛下。”

圆昇坐下后, 皇帝便懒洋洋地同他说话:“近日朕觉得精神好了不少,圆昇,看来那丹药的功效在其中作用不小。”

“陛下正值壮年,身体本就强健,再加以丹药辅佐,时间一长,只怕更甚从前。”圆昇低头应声,他进宫已有两年,皇帝对他的赏赐只多不少,可他依旧毕恭毕敬。

“那朕这病......”

“陛下,只要您按时服用药,不出五年,定会大好。”圆昇声音淡淡,指腹来回在珠串上挪动着。

皇帝满意地点头,他从软椅上坐起来,“只要朕这病一好,朕可赐你一道圣旨,你想要什么,朕都会赐给你。”

圆昇的手指一顿,他起身,冲皇帝弯腰谢恩,“多谢陛下。”

临走时,皇帝还命孙如越去送他,太监高举着伞,撑在男人头顶,孙如越冷得发抖,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他看着身旁穿得比他还薄的男人,闲聊似的问:“大师,怎么不多穿点?”

“习惯了。”圆昇说话仿佛只有一个调子,面容沾了雪后更为冷峭。

宫道上,前方迎面走来一队仪仗,不知是道上沾了雪,路滑还是怎么着,抬轿的宫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了,轿子也跟着晃悠了一下。那些宫人乱了阵仗,抬轿的急忙跪下求饶,走在轿子旁的宫女也掀开的帷子探进身去,询问轿子里的主子。

两人离得不远,轿子晃悠时,都听见了那声甜腻的叫喊。

圆昇抬起头,灰色的眼珠异常冰冷,他站在原地,朝那方轿子看去。

宫女撩开的一角说大也不大,正好将男孩的脸蛋露了出来,相对于他,男孩穿得极为厚实,脖子上还绕了圈白绒绒的围脖,他眉毛拧着,脸蛋在轿子里闷得嫣红,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而后又倾身,上身已经出了轿子,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宫人,说了句什么后,又拉下了帷子,钻了回去。

他俩就站在玄清宫门口,轿子重新被抬起,朝这边过来。

圆昇身旁的太监撤了伞,走到轿子旁边去,脸上的笑堆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殿下,今日雪大,您怎么过来了?”

只一会儿,圆昇的头顶就落了不少雪花,他没戴帽子,青色的血管盘旋在他的头皮上,没一会儿就化成了水。

轿子侧边的窗口被撩开,一张脸蛋突兀地冒了出来,“来给父亲拜年呀,他红包都没给我呢。”

“哎哟,陛下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您进去呢,雪天路滑,抬轿子的可得仔细点儿,别摔了殿下。”孙如越摆出他首领太监的气势去吩咐那些宫人。

吕幸鱼的脸蛋露在外面片刻他便受不了了,想要缩回去,晃眼一瞧,孙如越身后还站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他动作一顿,去问孙如越,“那光头是谁啊?”

他声音不大不小的,圆昇听见后,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孙如越面色一僵,他声音很低:“殿下,那是相国寺的圆昇大师,您可千......”他话还是说晚了,吕幸鱼早就知道有这一号人,忽悠他皇帝老子吃些丹药,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他声音扬起,落在雪地里,带着些发号施令的意味:“见到孤为何不行礼?”

孙如越闭了闭眼,他僵笑着转过头去,走到圆昇面前,说:“大师,这是太子殿下。”

圆昇没有动作,只盯着吕幸鱼的脸蛋没有说话。

吕幸鱼的脾气本就不好,他自己便下了轿,沉漪连忙扶着他,怕他摔了,圆昇就看着这只及他胸口高的男孩气冲冲地走过来。

“孤在问你话,为何不应?”吕幸鱼脑袋仰起,殷红的唇肉被脖子上的狐毛轻扫着,秾丽动人的五官嚣张至极。

圆昇还是不说话,吕幸鱼脖子都酸了,他抿着唇,走近了男人,随即一脚踹在他的小腿面上。

孙如越眼前一黑,祖宗啊,这是在干什么......

“你是哑巴吗?”吕幸鱼的脸慢慢染上一层嫣红,神色鲜活,杏眼中已然有了怒气。

吕幸鱼的力气不大,踹在男人的衣服上只留下了星星点点的雪花,圆昇低头扫了眼,心中泛起异样,他离得近,鼻腔里忽然飘进了些香气。

孙如越想要去拦,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圆昇居然放下了直立在胸前的右手,主动拱手弯腰,冷声请安:“参见太子殿下。”

吕幸鱼抱起手臂,他哼了哼,“弯腰就算行礼吗?你身上并无要职,只不过是从宫外来的野人罢了,草民一个,见到孤是要下跪行礼的。”

孙如越张了张口,须臾后,圆昇掀起衣摆,主动下了跪,指骨分明的手掌撑在雪地里,头深深叩下,“草民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还差不多,不过你惹孤生气了,孤现在要罚你。”吕幸鱼眼珠转了转,他秀气的脚就放在圆昇的手边,还轻轻踹了踹他的手,他恶劣又天真:“现在雪大,那就只罚你在玄清宫外跪半个时辰吧。”

我的老天爷,孙如越差点晕过去,他急忙道:“殿下,这不......”

“草民领旨。”圆昇垂眼看着他手边的那只脚,很小,与他的手一般大小。

吕幸鱼瞟了眼孙如越,“你想说什么?”

孙如越迅速摇头:“没没没,殿下,还下着雪呢,快进去吧,待会儿着了风寒了。”

男孩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圆昇,而后趾高气昂地往里面走了。

待人走远了后,孙如越便去扶圆昇,“大师,您快起来。”

圆昇没动,只说:“还未到半个时辰。”

孙如越:......

他欲言又止的,而后说:“陛下极为宠爱太子殿下,殿下年幼,虽说是调皮了点,但心性不坏,大师您别和他一般计较。”

圆昇抬起头,膝盖浸在雪中逐渐没了知觉,他眼神空寂,声音很轻:“自然不会。”

孙如越扶他起来,他也不肯,只好撑着伞站在他身后,心里唉声叹气的,这都什么事啊。

男人笔直地跪在原地,宫道上白茫茫一片,雪花纷飞,脑子里却蓦然浮现方才男孩的面容,他皱起眉,雪丝拢在他的脸上凛冽了几分,他又开始挪动手里的珠串。

也不知道这太子殿下哭起来的模样与刚刚有何差别。

“你说什么?圆昇被太子罚跪在玄清宫门口?”叶祁手中的茶盏晃了下,茶水倾洒在地,她震惊地看着前来汇报的宫女。

“娘娘,来回路过的奴才们都瞧见了。”宫女说。

叶祁将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声音将坐在一旁的允洵吓得一抖,她毫无察觉,只怒声道:“简直反了天了,他知道陛下有何等看重圆昇吗?”

“就不怕陛下知道了责罚他吗?”

“再者,圆昇好歹是相国寺的大师,还是本宫请进宫的,他这不是明晃晃地打本宫的脸吗?”叶祁站起了身,往日温和的神情一扫而空,她说:“更衣,本宫去玄清宫一趟。”

吕幸鱼紧挨着皇帝坐着,手里还捏着一个圆鼓鼓的绯色荷包,他来回揉捏,还在撒娇:“这里面放了多少银子呀?父亲,你别太小气了。”

皇帝的身子被他晃着,他想喝口水都没法动弹,“十两银子。”

吕幸鱼瞪大了眼,“十两?!太过分了吧!你是故意的!”

皇帝觑他眼,被他晃得头晕,“怎么,嫌多了?”他一看见允憬就头疼,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才服过药,身体还未反应过来。

“当初不就是十两银子,我们允憬才被卖出去的吗?现在朕又拿十两银子把你赎回来。”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吕幸鱼冷着脸把荷包扔在了他身上,起身就要走。

皇帝怔住了,荷包滚落在他的鞋面,他才惊醒,他连忙起身去把小孩儿拉住,“乖乖乖,朕说错了,说错了,允憬,朕的好允憬,是朕不对...朕头疼得厉害,说话失了分寸。”皇帝放低了姿态,哄着自己的好儿子。

吕幸鱼垂着眼不看他,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皇帝失笑,去揪他的脸颊,“朕错了好不好?朕不该说这些话,惹得太子殿下伤心。”

“允憬打开看看呢,朕可不止放了十两银子。”

皇帝弯腰把荷包捡了起来,塞进吕幸鱼手里,吕幸鱼还端着呢,就不打开,皇帝也束手无策,只好牵着他的手,帮他打开。

“你看,朕知道你喜欢夜明珠,所以专门挑了个大的,看看,喜欢吗?”

吕幸鱼抬起眼,他抢过夜明珠,闷声说:“你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生气了。”

“好好好。”皇帝把他拉回了一旁坐着,又吩咐人上了茶点,伺候好太子殿下。

叶祁过来时,父子俩正其乐融融地盘坐着,在下围棋。

“我不要走这里了,我换一处,换一处......”吕幸鱼捏起黑子,想要悔棋。皇帝拉住他手,“你小子,都悔几次棋了?没完没了了是吧?”

“不行不行,最后一次嘛。”吕幸鱼不听,硬要换一处下。

叶祁在行完礼,牵着孩子,在一旁站了一会儿皇帝才注意到她,皇帝随口道:“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也不怕冻着孩子。”

叶祁温声道:“允洵想要见你,说新年还没给他父皇拜年的。”说完她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允洵小脸空白,看了看自己母亲,步履蹒跚地走了过去,扒拉在棋盘下,“父、父皇......”

吕幸鱼被他吸引过去目光,没忍住在他脸蛋上蹭了蹭,“怎么光叫他不叫哥哥呢?”

允洵笑起来,立刻喊:“太子哥哥。”

“快点,该你了,别想趁机耍赖。”皇帝催促他,像是没看见允洵似的,这会他头疼好了一些了,多半是药效过去了。

吕幸鱼眼看要输了,索性把棋子一丢,转而蹲在地上去逗允洵玩了,皇叔只说不和叶祁说话,也没不准他和小孩儿说话呀。

允洵见他和自己说话,便喜笑颜开起来,想要往他怀里钻。

叶祁看见这一幕,面色有些僵硬,皇帝自顾自地收着棋盘,嘴里还在说:“要输了就跑,朕怎么生出你这个没出息的。”

殿内其乐融融,片刻后,叶祁才状似无意那样说:“今天雪大,陛下召见圆昇大师的吗?”

吕幸鱼耳朵尖尖,听见这句话,就朝叶祁看去。

皇帝说:“嗯,他刚走允憬就来了 ,朕都没喘口气。”

“不知圆昇大师是何处惹恼......”叶祁话还未说完,门口便进来一人,男人目光凛凛,“叶妃娘娘,您的宫女在外面不知是何缘故倒地不起,您可要出去看看?”

吕幸鱼见曾敬淮来了,他有些呆,身前的允洵还拉着他的手晃,叫他:“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叶祁陡然起身,她一时有些失态:“晕倒了?”

曾敬淮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不出去看看?”

皇帝抽空看向她:“出去看看啊,好歹是条人命。”

叶祁的手藏在袖子里,染了丹蔻的长甲深深陷进肉里,还努力维持着温和的面容,“臣妾告退。”

允洵走时,还一个劲儿地回头冲吕幸鱼挥手。

皇帝终于收完了棋盘,“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曾敬淮的目光落在吕幸鱼身上,皇帝摆摆手:“还以为你是来拜年的。”

“时辰不早了,殿下,该回去了。”曾敬淮淡淡道。

“哦哦。”吕幸鱼站起来,乖巧地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临走时曾敬淮说:“听闻圆昇是叶妃请进宫的?”

皇帝说:“相国寺本就是由叶氏一族主力修建的,之前的主持与叶家好像还沾亲带故的,叶妃请他进宫,也是替朕分忧。”

曾敬淮只留下句:“到底是分忧还是添乱,陛下自行斟酌。”

两人出了玄清宫,男人还跪在那,离半个时辰只差一刻钟了,圆昇面色苍白,身后的孙如越跪下:“奴才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

“多谢王爷。”

孙如越站起了身,曾敬淮淡淡扫过圆昇,“你也起来。”

孙如越与吕幸鱼皆是一愣,很快,孙如越就反应过来了,连忙扶着圆昇站起,吕幸鱼不满地去晃曾敬淮的手臂,“皇叔。”

曾敬淮揽住他的肩膀,柔声说:“你乖,到时候被陛下看见了,他肯定会生气的。”

方才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叶祁指不定就说出口了。

吕幸鱼抱着他的手臂,脸蛋也挨着,身旁的男人与圆昇身量所差无几,他说:“殿下年幼,大师心胸宽广,请勿与一个孩子计较。”

圆昇削薄的唇惨白,男人的语气高高在上,吕幸鱼躲在他怀里,一双杏眼滋溜溜转着,不像刚刚那般盛气凌人了,反而多了些温顺。

他唇畔忽而弯起,嘶哑道:“王爷多虑了。”

东宫,吕幸鱼坐在曾敬淮身上冲他撒娇,“皇叔,你都不知道他有多放肆,见到我都不行礼,还敢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罚他跪下都算轻的了。”

“宝宝,他的背景,我还没有查清楚,想要使坏,得再等等,等皇叔摸清他的底细了再说。”曾敬淮哄着他,他抱着人,目光在吕幸鱼看不见的地方逐渐冰凉。

这个圆昇,看起来倒是极为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吕幸鱼说:“这个光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大冷天的就穿那么点,阴气森森的,不像是出家人,倒像是什么邪道的。”

曾敬淮笑了笑,他说:“宝宝,这话当着我说可以,切勿当着别人面说。”

“相国寺是皇家寺院,大崇每年都会供奉香火,这话要是让朝臣听见了,肯定会不满的。”

“何况宝宝还是太子。”

吕幸鱼抱着他的腰,细声细气道:“我说的也没错嘛...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就专门在你面前说他坏话。”

“好。”曾敬淮应下,他慢慢摸着吕幸鱼的头发,相国寺传承百年,是大崇第一寺庙,当初叶祁也是倚靠着这层关系进的宫,只是她究竟是如何与圆昇相熟的。

据他所知,圆昇可是半路出家,和叶家并无渊源。

元宵节后,边疆也传来了好消息,说是最后一战,江承大获全胜,不日将班师回朝,孙如越在早朝宣读圣旨,陛下封了江承为镇国大将军。

下朝后,江由锡满面喜色,“哎,这臭小子平时看着鲁莽,这回可算给老子争回气了。”

曲桓说:“行了,要夸就好好夸,没人想听你的先抑后扬。”

江大人还端着呢,想说什么,瞧见身后的男人,回头低声问曲桓:“你这大儿子恢复官职也快一年了,怎么还是死气沉沉的。”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他不一直这样吗。”曲桓看都没往后面看一眼。

走在身后的男人与曲遥长相有五分相似,眉眼是最不像的,狭长的眼眶,黑漆漆的眼珠,瞳孔偏小,眼白居多,被他看久了总觉得瘆人。

前方的话语声他听见后,脸色也并无异样。

“行了别说我了,我可是听说,等下半年太子殿下生辰一过,可就要与我们一同上朝了,淮王爷正着手要给他换个老师呢。”曲桓拍了拍他的肩膀。

曲文歆脚步停下,首次抬脸看向前方。

江由锡笑脸僵住,“你说什么?”

“淮王爷可还是最属意你呢,你与何大人同在内阁,他就没和你说起这个事吗?”

“他没和我说啊,不是,你怎么知道的?”江由锡脸上的喜色顿时无影无踪,他急忙问曲桓。

曲桓哼笑一声,“曲遥与殿下交往甚密,自然是他说的。”

那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他了,江由锡顿时犹如石化般呆在原地,老天爷,太子要是入朝堂,就殿下那蠢笨的样,何况他还是太子老师,那他这张老脸往哪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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