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死了。
胖丫急急忙忙赶到前院时, 彼时的吕幸鱼还在前院和段颖鸩他们吃饭,她端着鱼缸,吕幸鱼端着碗, 男孩探头往里看, 鱼已经浮了起来,鱼肚臃肿肥胖,在水面漂着, 鱼目灰白, 眼瞳阴翳, 平静地看着前方。
吕幸鱼盯着它的眼睛,手指扣紧了碗沿, 这是七年来, 男孩第一次正眼看它。
“死了就死了吧, 扔到祠堂前的荷花池里去。”段颖鸩说。
胖丫把目光转向了吕幸鱼, 男孩听见段颖鸩说话,像是才回神, 他偏过头,看着碗里, 动作滞涩地吃着饭。
旁边的小孩也看见了鱼缸里的死鱼, 他心口乱跳着, 时不时去看自己的母亲。
胖丫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随即端着鱼缸准备出去。
往前走了几步,她蓦然回头,说:“老爷, 荷花池在昨日就已经结冰了,怕是扔不下去。”
“那就扔外面去,要过年了, 看着晦气。”段颖鸩淡淡道。
“好、好。”胖丫出去了。
一场雨,缠缠绵绵下了好几天,荷花池都已经结冰,那场冬雪却始终飘不下来。
男孩低头,闷声扒着饭,段颖鸩放下筷子,看着他白净的侧脸,他眼皮垂着,睫毛耷拉下来,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吃慢点。”段颖鸩拿起手帕,倾身过去帮他擦了擦嘴角。
吕幸鱼动作僵住,他抬起眼,男人冲他露出个宽慰的笑,吕幸鱼张了张口,喉咙像是被卡住。
那条鱼死得十分突然,平常饿它个三五天,它也会生龙活虎的,怎么会在今天突然死了。
吕幸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夜深了,吕幸鱼被段颖鸩伺候着洗漱完就上了床,他靠在床头,听见脚步声后看过去,段颖鸩端了碗热汤过来。
碗沿抵在男孩唇边,段颖鸩的面容在温吞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他说:“寒潮快到了,你身体不好,睡前喝一碗这个,以免受寒了。”
吕幸鱼看着他,乖乖张开嘴喝了。
喝了半碗,吕幸鱼就喝不下了,他唇瓣鲜艳,抓住男人的手腕,摇摇头:“不喝了不喝了。”
段颖鸩也没勉强他,把瓷碗搁置好,就脱衣服上床了。
吕幸鱼抿起唇,在他上来后,慢慢拱到了他身边去。男人察觉到,他笑了笑,单手扣住他腰肢,微一使力,就让吕幸鱼趴在了他身上。
吕幸鱼的脑袋靠在他颈窝里,毛茸茸的发顶蹭着他,他不禁伸出手来轻轻摸着他脑袋,“这么爱撒娇。”
吕幸鱼别扭地动了下,像是要以此来反抗一下他说的话。
“你在想什么?以前不都是你主动抱我的吗?”
“现在我是给你面子。”他不满道。
段颖鸩搂着他的身子,自己撑起来坐着,他说:“感谢大太太这么给我面子。”
吕幸鱼哼了哼,他脸蛋压在男人胸膛,神情颇为迟疑,“为什么还没有下雪呀,我记得往年这个时候,院子里都积了好厚一层雪了。”
段颖鸩扣在他腰上的手臂悄然收紧了,隔了许久,他才说:“还没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会下呀?我还得给阿丑过生日呢。”他小声说。
“急什么,恐怕他心里也不想过这个生日。”
吕幸鱼倏然抬起头,他瞪着男人,“你说什么呢,他怎么就不想过了,他肯定心里想着要和妈妈一起过的。”
段颖鸩叹了口气,他拢住吕幸鱼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说:“对不起,我说错了。”
吕幸鱼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老东西居然道歉了,他还是段颖鸩吗?
“对不起,让你们分离这么久,对不起,让你流了这么多泪。”他的手从男孩的头发,温柔地往下抚摸,一来一回,宽慰着他。
吕幸鱼咬着唇,眼眶湿热,胸腔里又闷又疼,他吸了吸鼻子,再开口时,鼻音尤为浓重:“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他是我的宝宝呀,你不能在我面前说他坏话。”
“我已经嫁给你了,按理来说,他以后还要叫你父亲呢。”
“你对他好一点好不好?”
段颖鸩摸到他脸,果然湿漉漉的,他无奈地掐住男孩的腋下,让他往上坐了坐,果然,吕幸鱼又在哭,睫毛被泪水粘在一块儿,眼珠湿润明亮,实在是可怜又可爱。
他凑过去,吻着他眼皮,“傻瓜。”
“为什么要骂我?”
“你以后要对他好一点。”吕幸鱼被他亲得眼皮不停地眨,他索性闭上眼了,湿红的唇肉翘得高高的。
他闭着眼,自然看不见段颖鸩此刻的神情,他只能感受到男人吻在他脸颊的触感,珍惜而疼爱,他说:“我没有义务对他好,他和我没有关系。”甚至和吕幸鱼都没有关系。
“你把他当成你的孩子,你的宝宝。”
“但是我的宝宝只有你一个。”
“如果他能让你开心,他可以陪在你的身边。”
吕幸鱼睁开眼,男人离他很近,两人眼对着眼,吕幸鱼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自己,蓄着长发,脸蛋哭得有些红,其实和七年前他刚来这里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唯一变了的就是他有了自己的孩子。
阿丑说,只要和自己的母亲在一起,那么前几年受过的苦都是值得的。
那么他呢,吕幸鱼呢,是否也会这样认为,他所作的一切,他承受的伤痛,是为了什么。
他逃避似的低下头,脑袋撞进男人怀里。
段颖鸩笑意涩然,他摸了摸吕幸鱼的脑袋,轻声说:“说不准明天就会下雪,你想好要怎么给阿丑庆祝了吗?”
吕幸鱼摇摇头。
段颖鸩动作窸窸窣窣的,他把东西摸出来,放到了男孩手心里,他低头,在吕幸鱼耳边说:“物归原主。”
吕幸鱼看向手里的长命锁,上面的三个字撞进他眼里。
段永恩。
一场迟了多日的大雪在深夜悄然降临钱塘。
西湖在一夜间结下一层厚实的冰,寒风裹着大雪,吹进了段宅里。
男孩推开窗户,刺骨的风打在他脸上,他顿时打了个寒战,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他听见声音后低下头,他脚边摆着那块长命锁。
他看了一会儿,这才弯腰捡起。
敲门声响起,他陡然回神,吕幸鱼快步走到门前,他拉开门,阿丑戴了个帽子,遮住了额头上的胎记,他仰起头,冲吕幸鱼笑:“妈妈,下雪了。”
吕幸鱼也笑:“是呀。”
他蹲下来,冰凉的手掌在小孩脸蛋上搓了搓,“今天是阿丑的生日呢,宝宝想要什么贺礼?”
阿丑走了进来,他说:“妈妈,大管家送了我有声电影的票,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呀?”吕幸鱼问。
阿丑从兜里掏出票来,摊开在手心,吕幸鱼看过去,上面写着四个字,三星伴月。
阿丑把泛白的棉衣脱下,穿上了新的,这是吕幸鱼给他新买的,他蹲在阿丑身前,帮他系纽扣,“这是你堂哥帮我挑的,他说,县城里的小孩都穿的这种款式。”他低声说着,洁白的脸蛋微微低下,神情专注。阿丑一直在看他,看他温柔漂亮的眼睛,看他青年时期已经长开了的五官,青涩钝然的眼尾在七年间悄然拉长,他口吻变得细腻,不再像上辈子那样稚气。
他也会像叮嘱段永恩那样,和他说话,教他多穿衣服,不过还是一样的爱哭。
“我猜你也会喜欢,就多买了几件。”吕幸鱼帮他系好纽扣,又拍拍他臃肿的胸口。
他笑起来,纤长的睫毛跟着眼睛弯起,笑的时候像弯月,不笑的时候,眼睛又亮亮的,是八月十五月满的月亮。
阿丑点点头。
吕幸鱼看着他空荡荡的脖颈,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来,“喜欢吗?”他问阿丑。
阿丑看见了他手心,那块精致的长命锁,艳丽的红线编织成绳,穿过锁扣,长命锁下端还晃着几颗小铃铛,看起来极为精致。
正面刻有三个字,段永恩。
阿丑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他没敢抬头看母亲,声音很低地问:“...段永恩?是我吗?”
吕幸鱼牵起绳子,绕过他的脖颈,他声音温柔:“对呀,永恩,段永恩。”
他柔软的面颊贴住阿丑,独属于母亲的馨香扑面而来,“这是宝宝的大名,以后妈妈不会再叫你阿丑了。”
“为什么?”阿丑问。
吕幸鱼说:“因为永恩是恩赐,是礼物,妈妈会永远记得。”
“你喜欢吗?”
阿丑口腔里蔓延着苦味,他艰涩地弯起唇,“喜欢。”
妈妈很高兴,抱着他,撩开他的帽子,在他胎记那亲了亲。
阿丑仗着他看不见,眼泪接连往下掉,可是他不想当段永恩,他只想做妈妈的阿丑。
大雪天,他们没有乘车,吕幸鱼撑着把大伞,牵着孩子,走在长街,雪天路不太好走,他们都走得慢吞吞的,他嘴里说着:“永恩慢一点,不要摔跤了。”
阿丑握紧了他的手,“妈妈我不会摔的。”
“好,你最乖了。”
......
两人走到影院前,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头发往后抹去,露出额头来,雪丝吹进他黑发间,像是生出的白发。
他眼角即使在不笑时,也会露出几丝细纹,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吕幸鱼带着阿丑走上来,看见段颖鸩后,诧异地张开嘴,“...你怎么来了?”
段颖鸩把伞收好,身体钻进了吕幸鱼的伞下,和他挤在一起,“偷偷出来不告诉我,昨晚不是还说喜欢我吗?”
吕幸鱼看了他一眼,把伞收起来,“只有两张票,你想看的话就自己买。”
三星伴月这电影可是预热了好几个月的,哪儿是想买就能买得到的,段颖鸩眼看着他媳妇领着孩子先进去,他在门口花了不知道多高的价钱才从别人手里买到票进来。
他也真是脸皮够厚,吕幸鱼和阿丑坐在第三排,男孩旁边都有人了,他还要过去,说要和那人换位置,那人不肯,段颖鸩直接把钱包给了他。
这才顺利坐到了吕幸鱼旁边。
他坐下来后,吕幸鱼冷哼一声:“人老了,脸也不要了。”
段颖鸩也不生气,反而搂住他肩膀,“想和自己老婆坐一起,要什么脸?”
“我要是不挨着你坐,你怕是会更生气。”
吕幸鱼鼓起脸,灯光暗下,段颖鸩还是看见他脸蛋悄悄红了。
电影开场了,吕幸鱼还是第一次看这种黑白电影,还掺杂着杂音。
其实他看过这个电影,里面的歌他也会唱,他 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阿丑抱着他的手臂,目不转睛地看着荧幕,段颖鸩也很少看过,他哪是一个闲情逸致的人。
看见男女主角吵架,他还会和吕幸鱼低声讨论。
吕幸鱼瞟向他,“嘘,有点素质,不许说话。”
他小脸板板正正的,装模做样的神情让段颖鸩很想亲他。
男人不说话了,可吕幸鱼又憋不住了,他也很想剧透,他哼了一声,在男人手背上揪了一把,不情不愿道:“不会分手的,大结局他们都会在一起。”
“真的?”段颖鸩问。
吕幸鱼:“当然啦,你以为我骗你呢。”
“你怎么知道?”
吕幸鱼张口就想说他看过,可他及时闭嘴了,过了片刻才嘟囔着:“我就是知道。”
段颖鸩越靠越近,周围黑漆漆的,荧幕光影影绰绰地罩住他们的脸,煞白的光,黑白光影交织,时不时在男孩脸上变幻。
“那我们呢?”
“什么我们?”吕幸鱼看向他。
段颖鸩今日穿得尤为体面,比他们结婚那日还要正式,西装颜色融进黑暗里,白衬衣的纽扣也规规矩矩地扣在了脖颈下方。
“我们会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大太太,你这么神通广大,连首映的电影结局都知道,那我们呢?你知道吗?”他低声问。
两人对视着,男人神情专注,眼珠像是两口漆黑的井,吕幸鱼就趴在井边,稍不注意就会被井口吞噬。
吕幸鱼颇有些仓皇地别开眼,他不知所措道:“我怎么知道,结局我只是随便猜的。”
或许是借口太苍白,吕幸鱼又继续找补:“你比我老这么多,以后肯定是你先死,我活得比你长,但是我可不会伺候你。”
段颖鸩突兀地笑了声。
他手握住吕幸鱼的,五指穿插进去,和他紧紧扣在一起。
“好,但愿是我先离开。”
电影落幕了,大太太果然料事如神,结局和和美美,大团圆。
段颖鸩意味深长地看着吕幸鱼,吕幸鱼回避着他的目光,几人走出电影院。
三人一同挤在一把伞下,段颖鸩大冬天的也真是不怕冷,就只穿着身单薄的西装,手臂紧搂着吕幸鱼。
吕幸鱼瞪了他好几眼,“一把年纪了还耍风度,以后得了风湿疼死你。”
段颖鸩笑容碍眼,至少在吕幸鱼看来,骂他还要笑。
几人走在长街上,遇到了好些熟人,看见段颖鸩后都会热切地来打招呼,“段老板。”
段颖鸩笑意敛起,点点头,对方目光移到他身旁的两人身上。
“段老板一家真是幸福啊,孩子都这么大了。”
吕幸鱼脸上憋不住笑,他蹲下来,教阿丑:“叫叔叔好。”
“叔叔好。”阿丑说。
“哎你好你好,快过年了,给孩子个红包。”他摸了摸兜,从里面掏出个红包来递给阿丑。
阿丑看了看母亲,吕幸鱼笑着说:“收下吧。”
“谢谢叔叔。”阿丑收下了。
“这么大的雪还出来呀。”
吕幸鱼说:“今天孩子生日,带出来一起看电影。”
“这样吗,那祝生日快乐,新年快乐。”对方声音含笑,说了两句后就离开了。
阿丑捏着红包,牵着妈妈的手,雪越来越大,淹没了一家三口的身影。
回到宅子里,段颖鸩收了伞,几人踏上阶梯,大管家倚靠在廊柱前,垂着眼皮看他们。
吕幸鱼今天心情好,随口对他说了句:“新年快乐。”
大管家扯了下唇,目光落到阿丑脸上,“生日快乐。”
阿丑心跳重如擂鼓,他仓皇地瞥开目光,跟着母亲进去了。
他走在母亲身后,手指牵扯住母亲的衣角,蹑手蹑脚,亦步亦趋,母亲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走。
他低着头,母亲脚步忽然加快了,衣角从他指尖飞奔出去,他焦急地抬起眼,母亲却笑意盈盈地端着一盘蛋糕,站在他眼前。
蛋糕圆圆的,上面盖着层玫红色奶油,雕刻出几朵奶油花,上面插了根蜡烛,闪着微弱的光。
他呆板僵硬地站在原地,眼底止不住地冒出泪花。
吕幸鱼端着蛋糕蹲下来,段颖鸩站在他身后。
母亲为他唱歌,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歌,曲调欢快,他在祝自己生日快乐。
泪水模糊了倒映在眼底的火光,阿丑哭到泣不成声,脖颈间挂着的那条长命锁很是沉重,他脑袋无力地垂下。
他好像听见了,那天大少奶奶蹲在落地留声机前,笨拙地调试出的那首曲子。
和现在的母亲唱得一样的欢快。
段永恩没有听见的,他听见了,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哎呀宝宝,怎么哭啦?过生日呢还哭,会不吉利的。”吕幸鱼想要帮他擦泪,奈何手里还端着蛋糕,段颖鸩这时候有眼力见极了,接过他手里的蛋糕。
吕幸鱼拈着衣袖帮他擦泪,“乖宝宝,不要哭哦。”
“我们许愿吧好不好?”吕幸鱼两只手捧起小孩的脸蛋,温柔地哄。
阿丑一边眨眼一边擦泪,急忙道:“好、好......”
一家人,再加上胖丫围坐在圆桌前,桌上放着那盘吕幸鱼在现代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蛋糕。
可他现在满心欢喜,他两只手期待的捏着拳头,偏头看着自己的小孩。
“待会儿许完愿望,记得一口气把蜡烛吹灭哦。”
“好。”阿丑点点头。
他合拢手心,在闭上眼前,最后看了眼母亲甜蜜的笑脸。
吕幸鱼小声地唱着生日快乐歌,胖丫轻声陪着他唱,可也只有两个人,吕幸鱼眼神警告性的看了眼段颖鸩和门口的大管家。
段颖鸩叹了口气,无奈地张口,陪他一起唱。
“第一个愿望,我想要妈妈每年都能陪我过生日。”阿丑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些无畏的期盼。
“第二个愿望。”他眼睛睁开一点,看见微弱的火光下母亲期待的脸。
他合上眼,在心里说:我希望妈妈可以早点回到他想要回到的那个世界。
“第三个愿望,我想要妈妈再陪我玩一次捉迷藏。”阿丑许完了,他睁开眼,嘴巴鼓得大大的,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如此圆满的一家人。
吕幸鱼笑起来,他拍着手,倾身在小孩脸上亲了下。
管家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们。
“好呀,你想什么时候玩,妈妈都可以陪你。”
阿丑转过头,看着母亲傻白甜一样的笑,他牵住吕幸鱼的尾指,一点点的力气,他轻声说:“我现在就想玩。”
“现在吗?外面还在下雪呢宝宝。”吕幸鱼看了眼外面的大雪。
阿丑很是固执,“我想玩,你陪我好不好?”
他很少这样提要求,吕幸鱼自然会满足他,他站起来,两只手掐在小孩的腋下,想像许多个母亲宠爱孩子那样将他抱起来,可他力气太小,举到一半就没了力。
阿丑瞪大了眼,骤然腾空,像是魂魄都移了位。
放下他时,挂在他脖颈上的长命锁砸到了吕幸鱼的脸蛋,他哎哟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段颖鸩及时搂住他肩膀,轻斥道:“不许闹了。”
吕幸鱼回头看他,男人伸出手,帮他拨开了绕在脸上的发丝,“去吧,别摔了,我就在这等你。”
吕幸鱼觉得他今天很奇怪,往年要是下雪,他都不会让自己出门的。
可他来不及询问,阿丑就已经牵起他的手,带他跑了出去。
院落里飘着大雪,两个人一出去,几乎瞬间,身上就落满了雪,吕幸鱼皱起眉,还怕阿丑受寒,想说改日再玩的,可阿丑笑了起来。
哭哑了的声音大笑出来,他拉着母亲的手跑在院子里,他满脸兴奋,把手里的布条递给母亲,“每次都是我先来找妈妈,这次该轮到妈妈先来找我了。”
吕幸鱼无奈地接过布条,他说:“要不是看在你今天生日,我才不会让着你呢。”
他把布条缠在眼睛上,他还故意留了点缝,又耍赖。阿丑说:“我看见了,你没系牢,重新系重新系!”
“哎呀,好吧好吧!”吕幸鱼嘟着嘴,重新绑了一遍,这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快去躲吧,我肯定能找到你!”吕幸鱼说。
话音落下,院子里只剩雪落下的声音,吕幸鱼狐疑地嘟囔着:“这么快就躲好了?”
他伸出手来,试探地往前摸索,白皙的手掌向上摊开,接住了许多雪花。院子里的地被下人清扫过,扫开了厚雪,地面留着一层冰。
他走得慢吞吞的,生怕摔着了。
他在想,阿丑躲在哪儿的,会不会爬到了树上,他跑那么快,摔着没有。
他不爱哭,不像他梦里的永恩,经常对着他哭。
阿丑站在井边,看着母亲蒙着眼,一步步朝这边走来,冒出的热泪蔓延在脸颊上,这么冷的天,泪水都要结冰。
他移开眼,看向这口井,他缓慢地伸出手,撑在井沿边,结了冰的井面倒映出他的脸。
井道狭窄而悠长,层层寒气漂浮而上,阿丑的脸被冻得麻木,他摘了帽子,手掌撩开额发,他看见了自己额头上鲜红的胎记。
冰面上,他的额头却已慢慢滚出鲜血,一点一点渗进冰里。
吕幸鱼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人,他赌气地想要摘下布条。
寒风凛冽,脚踩下去,雪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男人飘渺的声音就藏在其中。
“小胖鱼。”
“谁?谁在叫我?”吕幸鱼警惕地抬起头。
“娘亲,你太笨了,我在这里。”小孩稚嫩的声音在几步路外响起。
吕幸鱼脸上扯开笑,他往前大步走着,小孩一直在叫他,那个男人也在叫他,声音交织在一起,吕幸鱼无声地吞咽着喉咙。
“我在这里。”
吕幸鱼听后,跨了一大步,伸出手的手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接住。
那只小手拉住他的,摁在自己的胸口,吕幸鱼偏了偏头,神色疑惑,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吕幸鱼的手被桎梏住,朝对方用力一推。
冰凉的触感从指间骤然滑过,吕幸鱼呆愣在原地,同时,一道沉闷的响声砸在他耳边。
吕幸鱼伸出去的那只手,无力地蜷起来,片刻过去,他一把扯开布条,他眼睛不适地眯起来,雪落了满脸,他仓皇地抹了把脸,这才看清,他是站在井边的。
他屏住呼吸,四下张望着,院子里空无一人,垂丝柳枝条萧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喉间哽着口气,憋得脸通红,他目光迷惘,神色游移不定,眼中的事物颠来倒去,他撑住井沿,看见了厅堂门口站着的男人。
段颖鸩和大管家,他们站在那,旁边似乎还有道黑影。
那是谁?
吕幸鱼大口喘着气,他是在找阿丑,阿丑呢?
他知道,他知道在哪儿。
他伏在井边,眼皮连着眼珠都在不停地颤着,他提着口气,指骨冻到绯红,他的脸慢慢往前爬,直到井面倒映出他的半张脸来。
阿丑死了,刚过完七岁生日的他,砸破了井底的冰,额头的胎记重新被血痕覆盖,他闭上了眼,蜷缩在水里,碎掉的冰块漂浮在他身体周围。
他和母亲过的第一个生日,他许下的愿望成真了,连同母亲的一起实现了。
吕幸鱼张大了嘴,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恭喜玩家,历经七年,顺利通关!”
......
大雪连绵,下了整整一个月,大太太整日缠绵于病榻,他说不出话来,脸颊消瘦,苍白不已,他眼皮了无生气地耷拉着,纤细的指骨里,攥着一块长命锁。
门外男人的厉声呵斥,模模糊糊地传了进来。
片刻过去,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段颖鸩走到床前来,他半跪在地,两只手紧握着男孩的,他说:“是他们没用,我带你去看西医好不好?”
胖鱼虚弱地摇了摇头,他想把手抽出来,可奈何他已经没了力气,他的手在男人掌心里细微地动着。
段颖鸩感受到,握起他的手腕,贴住自己的脸。
胖鱼指缝里都是泪,他艰难地撩开眼皮,只见眼前的男人双眼通红,泪流了满脸,他唇瓣扯开,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哭了?”
他声音几不可闻,轻得比雪落下的声音都大,仿佛下一秒就会落气。
“没有,我没有哭。”段颖鸩擦着泪,他解释道:“是开心,开心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胖鱼笑了下,他半阖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去把留声机打开好不好?”
“我想听。”
“好。”
这台落地留声机就放在床边,段颖鸩蹲在地上,手指抖得厉害,笨手笨脚调试了好久。
胖鱼听见歌声后,他撑起身子,段颖鸩急忙做上床来扶着他脊背,让他靠着自己。
女人轻柔缠绵的歌声缠绕在耳边,“...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男孩靠在他怀里,大脑很是迟钝,他恍惚着,以为自己坐在几年前的影院里,他哭着和大少爷说不想男女主角在一起,男人从怀里变了朵花出来哄他开心。
“你比我大那么多岁,没想到,到最后,是我先走。”他脑袋支不起来,是男人的手扶着他的脸,他声音干巴巴的,说话都没了气音。
“住口,说什么呢,谁说你会死了。”段颖鸩斥他。
胖鱼没理他,声音气若游丝:“...等我死后,你就把我和段逢音葬在一起,我好想他。”
段颖鸩的眼泪猛地砸落出来,他干哑的声音带了哭腔:“那我呢?”
“我怎么办?”
男孩偏头咳了咳,他喘着气,眼里冒出泪光,“是我对不起你。”
“...都是我的错。”是他太蠢太笨,让自己的孩子受了那么多的苦,最后死得竟连半分体面都没有。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男人焦急地拍着他的背,“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胖鱼趴在他胸口,心口疼痛,他蜷缩起来,揪紧了他的衣襟,他哀声恳求着:“这是我最后一个心愿了...我想和大少爷葬在一起。”
男人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脸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指尖的湿润,喉间气息翻滚着,他无力地靠着男人的胸膛,“...如果有下辈子,我们都、都早一点遇见吧......”
他抓在段颖鸩衣服上的手悄然砸落。
段颖鸩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落地留声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民国二十七年,段家大太太盛年离世,一别千秋,至此,天人永隔。
......
胖鱼以为死了应该走过黄泉路,亲赴轮转台,喝下孟婆汤,再投一次胎的。
只是他在雾里走了好久都不见有人来接他,他身子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了空中,他往前走着,声音飘渺:“大少爷?永恩?”
他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没有见到他们。
“吕幸鱼。”
一道苍老的声音凭空出现,胖鱼茫然地抬起头,“你是在叫我吗?”
“你想再活一次吗?”对方问。
“你是谁呀?你认识我吗?”胖鱼问。
胖鱼眨了眨眼,眼前白雾退散,显现出一张沟壑丛生的面容,他没有见过这张脸。
他身披白黄褂,指尖挂着串珠子,垂眼看着男孩。
胖鱼揪着手指,试探地问:“我可以再见到大少爷他们吗?”
对方点头。
胖鱼开心地笑了起来,脑袋上的两个‘小耳朵’也跟着晃,“那要怎么才能见到他们呀?”
和尚不动声色地挪着珠子,轻声说:“忘却前尘,方可得偿所愿。”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是六道轮转台送错了你。”
“不属于这里,那我应该在哪儿呀?”胖鱼问。
“你会知道的。”和尚闭上眼。
胖鱼咬住唇瓣,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你还没说,要怎么样才能见到大少爷他们。”
和尚闭着眼说:“那你愿意忘记吗?”
“忘记这里,我会送你去新的世界,在此之后,你自然会见到你想见的人。”
“忘记?那我会把大少爷他们也忘了吗?”胖鱼小声说。
和尚不说话,胖鱼手指都揪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哭腔说:“那我忘吧,最好忘得一干二净!”
“只要您能让我再见一次大少爷。”
话音落下,和尚消失了,胖鱼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他着急起来,往前奔跑着,哭喊着说:“我愿意的,我愿意忘记!”
“你让我回去好不好?”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
天光大亮,男孩从梦中惊醒过来,满背的汗,他喘着粗气,眼神惊惶不定。
他的手慢慢捂住自己勃然的胸口,那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他下了床,把窗帘拉开了,外面高楼林立,拔地而起的树木矗立在以前,树上的鸟儿在清晨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回来一个月了,却还是会梦见那个世界的事。
真的是一场梦吗?所有人都在和他这么说。他靠在窗边,拿出手机来买了张票。
秋季的西湖景色格外优美,吕幸鱼伏在栏杆边,水面上时不时会掠过几只鸟。
他系好围巾,沿着长街一路走着。
飘起的落叶在他脚下缠绕,他穿的长裤,走在街边,这边变化似乎还挺大的,吕幸鱼边走边看着,这边属于景点,游客也多,街边摊贩此起彼伏地叫卖着。
他看见不远处卖糖葫芦的,快步走过去。
“多少钱呀?”他问。
“十块。”老板笑呵呵的。
男孩低声嘟囔着,这么贵呀。他拿出一张十块的递给对方。
他咬了一口,又酸又甜,浸在齿间,他打了个颤,牙齿都快酸掉了。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长街尽头,正当他想返回时,他看见了街角开的一家照相馆。
他眼神顿住,慢慢走了过去,这家店还保留着民国时期的风格,门帘老旧,招牌上就写着照相馆三个字,外面挂了个牌子——
“拍一张,送一张”
他捏着糖葫芦,走了进去,店老板坐在柜台后,看见客人了也不起身相迎。
里面光线晦暗,房顶吊着颗橙黄的老式灯泡,瓦数很小,光影斑驳,打在古旧的陈设上。
墙边立着落地实木柜,上面搁置了许多相框。
他一张张看去,黑白相片早已泛黄,有些人的脸甚至都看不清了,他随口道:“这不会也是民国时留下的吧。”
“对呀,我这家店可是我爸还在的时候开的。”店老板含糊道。
“哦。”
吕幸鱼慢慢往里走着,忽然间,背后有东西砸在了地上,他身子一抖,蓦然回过头。
老板终于肯起身了,他从柜台后走出来,看见地上掉落的相框,烦躁道:“这几天真是闹鬼了,这张照片老是掉下来。”
他气得不行,弯腰捡了起来,正要放回去时,吕幸鱼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去,黑白色调,照片里打着刺眼的顶光,照得三个人的笑脸都清晰可见,照片里的男孩笑得灿烂,眼睛和怀里的孩子一样,笑得弯弯的。
旁边的男人,手臂搭在妻子的肩膀上,他低头看着人,只能瞧见他半张脸。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吕幸鱼拿过那张相框,他手指颤抖把照片取了出来,指腹在男人还有小孩的脸颊上摸了摸,相片翻了个面,背后写着几列小字,油墨在经过时代更迭后,早已晕开。
民國廿四年冬,段逢音挈妻稚,摄于馆中,冀阖家平安,存念安康。
世界七(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已完结。
其实呢,前世今生每个时间点还有事件,都是我刻意安排的,我觉得我写得已经很明显了,我虽然没有写大纲,但是我脑子里始终有一个大致轮廓,在写开头时,我就已经想好了结局。
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也已经不言而喻了,为什么要逼吕幸鱼生,生完了为什么不让他见,不就是怕他产生感情吗?
民国二十年,八月十五中秋开始,两个世界的时间线都已经平行。
吕幸鱼(胖鱼)男扮女装进入段宅—嫁给段逢音(段逢音死掉)—再嫁给段颖鸩—段永恩死掉—吕幸鱼离开(前世的胖鱼死掉)
因为阿丑和吕幸鱼都忘记了以前的事,所以只有他们不知道。他们出现得莫名其妙,不就印证了,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吗。
还有四月四,清明节,吕幸鱼和段颖鸩去寺里上香,见到的那个和尚,也正好对应了结局里,胖鱼在梦里看见的那个和尚。
关于阿丑那条鱼吃掉了阿美,那个时间,正好是阿丑真正出生的时候,说明他会代替段永恩活下去,也自然而然会死。
关于吕幸鱼怀孕,他不是真的怀孕,我在文里写过,他怀一个月,肚子就跟五六个月大一样,说明这就不是正常胎。
还有,为什么这一世,吕幸鱼来到这里,和段逢音还在一起的时候,段逢音迟迟没有动他,说他养胃,但他死后,变成鬼,一次就能让吕幸鱼怀上鬼胎?
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一旦和吕幸鱼那个了之后,他就会怀上鬼胎,但是他当时还不能,因为时间线还没到那儿来,所以是在他变成鬼之后,吕幸鱼和他一次,就怀上阿丑了。
还有啊,本来想写一下前世段永恩死的时候的,但是一想到胖鱼又会伤心难过,就没写,实在不忍心。
ps本章发放红包
应该就这些。明天开始写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