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结婚?

第80章 朕罪该万死(4)

5782字

他走后, 皇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问孙如越:“真有他说那么严重?”

孙如越弯着腰给皇帝添了热茶,“江大人近两年出入玄清宫次数不少, 除去陛下召见, 其余都是来叩头告状的。”

皇帝不乐意了,一脚踹他腿上,孙如越哎哟一声, 扑腾跪下。

“狗奴才竟敢妄议朕的太子?”

太监苦着脸, 拿捏着力气扇自己嘴巴,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皇帝‘哼’了一声, 他掀了掀自己的衣摆, “不过他有一句话说得还是不错。”

“什么?”孙如越抬起头, 眼睛往上瞥。

皇帝抿着热茶, 慢悠悠道:“太子殿下,人中龙凤。”

孙如越:......

深夜, 吕幸鱼躺在榻上睡得四仰八叉,不知从哪儿飞进来的蚊蝇在他耳边一直闹, 他气得翻来覆去, 最后直接坐起身来, 结果身旁又没人,他抱着软枕,也不穿鞋,从榻上爬了下来, 脚榻上阿锁还在呢,不过她已经睡着了,若是沉漪, 定是一夜都不合眼地守着。

阿锁惯会偷懒。

吕幸鱼还怕吵醒了她,赤着脚踩在毯子上悄然无声,撩开帐子,外面灯烛摇曳,他在殿中来来回回地找人。

他脸蛋红扑扑的,被蚊子咬了个包,挂在脸颊上,他伸出手不耐烦地抓着,最后没找到人,直接张开嗓子喊了,“皇叔...皇叔。”

没人应,吕幸鱼抱着枕头,大着胆子叫他名讳:“曾敬淮!曾敬淮你人呢?孤要被蚊子咬死了!你再不回来,你的侄子就要被那群蚊子给吃了。”

他气冲冲地扔了枕头,大夏天,他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腰侧的绳结被他胡乱系着,领口也张牙舞爪的,白嫩莹润的手臂从窄袖里探出,他插着腰,枕头被他丢在了门槛前。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男人甫一进门,便对上男孩那双气鼓鼓的脸。

曾敬淮怔了怔,他还以为小孩儿不会醒的,随即把门合上,走过来时又捡起了小孩儿撒气丢在地上的枕头,“怎么醒了?睡不着吗?”他在吕幸鱼面前蹲下,灯烛的红光映衬在男孩肉软的脸颊上,罩着层暖光。

那枚鼓起的蚊子包也十分显眼。

吕幸鱼从他手里夺过枕头,他放在怀里紧紧抱着,“你又去哪儿了?我都要被蚊子咬死了!”

曾敬淮眉头一蹙,他揪了揪小孩的脸颊,斥道:“什么死不死的,再乱说话,皇叔打你屁股了。”

吕幸鱼瞪他一眼,胸口起伏颇大,虽有怨言,但也不敢再说。

曾敬淮把他抱起来,放在软椅上,又去取了药来,弯腰在他脸上轻手擦拭,“是我不好,下次皇叔保证不会了。”他指腹慢慢在男孩脸蛋上打圈按揉。

药膏凉丝丝的,吕幸鱼滚烫的脸颊也被这点凉意降下了些温度,他舒服得闭上眼,嗓音绵软地撒娇,“那你要给我打扇。”

“嗯。”曾敬淮应下。

“还要哄我睡觉。”

“好。”

“明天还要带我出宫去玩。”这句话说完,吕幸鱼悄悄睁开一只眼看他。

男人的动作也停了,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吕幸鱼先发制人:“我这两天念书这么辛苦,带我出去玩玩怎么啦?我的要求很过分吗?”

男人扣好药膏的盖子,无奈道:“我没说不行,只是得答应我两个要求。”

吕幸鱼连忙问:“什么要求?”只要不是让他作诗,他什么都同意。

曾敬淮抱起他,朝床榻那边走去,“一是明天下了学才能去,二是出宫后不能随意胡闹,要一直跟在我身边。”

“什么?我明天都要出宫了,你还要我去念书?”吕幸鱼坐在他的臂弯,还推了他一把,他腮边鼓起,两条眉毛也皱了起来。

曾敬淮问他:“那宝宝答应吗?”

吕幸鱼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上一次还是在去年,春节前,他扮成小太监,跟在曾敬淮的马车后出了宫。

外面冰天雪地,太监服又单薄,他冻得受不了,刚出宫呢,就没骨气地跑到马车前去,把帽子揭了,方信一看见他,那张木然的脸瞬间五彩缤纷,“殿下?你怎么......”

帘子被掀开,曾敬淮探出头来瞧见他衣衫单薄的站在外面,脸蛋冻得通红,他脸色不太好看,亲自下来将他抱进去。

方信坐在外面,没一会儿就听见了太子殿下抽泣的声音,而后便是大哭。

王爷又收拾他了。

宫中极闷,那两个弟弟倒是隔三岔五地来找他,吕幸鱼觉得他们太蠢笨,最初还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玩,后来实在无聊,便想法子捉弄他俩,供他逗趣,不过经常偷鸡不成蚀把米。

气得他后面也把他们关在门外。

吕幸鱼嘟起嘴,不乐意地点点头,曾敬淮笑了,亲昵地碰了碰他的额头,“乖宝宝。”

掀开帐子,曾敬淮瞧见脚榻上的阿锁,他拧起眉,想说什么,嘴巴却被小孩儿捂住了,吕幸鱼用气音道:“小声点,不要吵醒她了。”

曾敬淮拿他没办法,两人躺在榻上,本该是阿锁的活,现在他倒是做得起劲,拿着扇子,撑着脑袋,睡在男孩身边,轻轻为他扇风。

“前两天我可瞧见了,人江太傅的脸上都肿了,宝宝明天得给老师好好地道歉。”

吕幸鱼抱着他的手臂,他眼珠往上看,“我不是故意的嘛,他一直在骂我。”

“太傅是为你好,虽说脾气暴躁了些,但总归学识渊博,人品清白,他是怒其不争。”

“太傅为何骂你?”

吕幸鱼听不懂他说的词,只说:“他说我作的诗,狗屁不通,可是我已经很认真在想了,我觉得很好呀,但是曲遥还有那两个臭小子都在笑我。”他说着说着自己又委屈了。

他说话时,神情专注,脸蛋上的软肉也跟着一起动,看着实在可爱。这两年他圆润不少,身子也不再像刚入宫时那般孱弱了。

曾敬淮有些好奇,他问:“宝宝念给我听听。”

吕幸鱼想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念了出来:“花瓣一朵,莲叶三四朵,风吹一起落,落在水里游。”

“如何?”他念完,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男人。

曾敬淮沉默一瞬,眼中多了些笑意,他给小孩儿打着扇,“好,好诗,改天写下来,皇叔给你裱上。”

吕幸鱼在榻上打了个滚,他就知道自己作的是好诗。

翌日,吕幸鱼被伺候着用完早膳,便爬上轿辇,被抬去了上书房。

天气炎热,太子仪仗也跟着添了不少人,前有两名宫人执着五明扇,轿辇一侧又有太监举起遮阳的华盖。

吕幸鱼撑着下巴坐在上面昏昏欲睡。

宫墙旁走出一个男人,站在后面,眼看着太子仪仗渐行渐远,江承抱起手臂,轻嗤一声,好会耍威风。

轿辇停在了上书房前,稳稳落在地上,沉漪瞧着上面已经闭上眼的太子,轻声唤他:“殿下,殿下。”

吕幸鱼眼皮动了动,他打个哈欠,悠悠转醒,抬头瞧见上书房这几个字眼睛就疼,沉漪扶着他下了轿,往里面走去。

“你说今天老师会不会不理我了?前几日他告假,气消了没呀?孤要是和他道歉,他还会生气吗?”吕幸鱼问沉漪。

沉漪声音温和:“殿下是太子,任何人都不能,也不该生殿下的气。”

吕幸鱼小声说:“可是孤犯错了。”

沉漪比他高出许多,她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殿下本性不坏,奴才相信江大人不会与您计较的。”

吕幸鱼被她高高捧起,他挥挥手,“孤知道啦,你就在外面等吧。”

“是。”沉漪看着他走进去,转过了头,温和的面容随之变得冷淡起来,脊背挺直,恪守尽职地站在门外。

江由锡正端坐于桌案,提笔在写字,吕幸鱼猜他应该是在备课,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

他观察着对方的脸,已经不肿了,看起来也没有怒色,吕幸鱼放下心来,他扬起笑,趴在案上,笑嘻嘻的:“老师,孤来了。”

江由锡握着笔的手一抖,墨油在宣纸上也抖出一条蚯蚓来。听见这天真稚嫩的嗓音,他后背发凉。

随即镇定地放下笔,他敛起下巴,睨着他:“来了,今日倒还准时。”

吕幸鱼说:“怕老师生孤的气,所以就早些来了。”

江由锡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恰好准时准点的到了,何来早些?

片刻后,他说:“先坐吧,今日......”

“等等。”

江由锡看向他。

小孩儿从窄袖里掏出一张叠得乱七八糟的纸来,他展开了,一上一下的捏在手里给江由锡看,“这是给老师的歉礼,今早孤认真写的,虽然老师说孤作的诗不好,但是昨夜孤问了皇叔,皇叔说这是好诗,还说要裱起来。”

“他还让孤给您道歉,孤想着,就亲自写了这诗送您,老师,您带回去裱起来吧。”

吕幸鱼说得极其认真,那张圆鼓鼓的脸蛋就附在那张宣纸旁。

江由锡放在膝面上的手掌在看见宣纸上的字后猝然收紧,先不说这诗怎么样,这个字究竟是拿什么在写?但肯定不是手这个部位。

乱七八糟,鬼画桃符,他看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但为了避免又发生前几日那样的糗事,江由锡面色僵硬,手抬起,颤颤巍巍地压了压,“臣知道了,去坐......”

“那老师您原谅孤了吗?”吕幸鱼问。

江太傅闭眼:“原谅了,去坐......”

“那老师您收好,回家记得裱上。”男孩脸上酒窝浅浅的,他把纸又叠起,放在了对方桌前。

江由锡手指向下方,面无表情,“去坐着。”

“好的。”

江由锡缓了又缓,才站起身,方才开始授课,今日讲的是《孟母三迁》,虽不指望太子能听懂,不捣乱就已是万幸了。

太子那两个弟弟也被皇帝叫去了别的地方上课,这几日太子伴读说是得了热伤风,一时半会怕是进不了宫了。

江由锡也不由得轻松不少,毕竟每日也只需要面对一个小魔头。

“...待及孟子长,学六艺,卒成大儒之名......”江由锡声音温和,他看向下方,男孩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书,“殿下,可有从中感悟些什么?”

片刻,吕幸鱼抬起头问:“老师,孟子小时候家居然住在墓地附近?那他不会害怕鬼吗?”

江由锡:......

他声音一轻再轻:“殿下,还有呢?”

吕幸鱼声音疑惑,他又问:“为何搬了家,孟子就成大儒了?那孤呢?孤也搬家,说不定孤也会学有所成。”

‘啪’的一声,江由锡将书狠狠摔在桌案上,“殿下!”

吕幸鱼肩膀抖了抖,“怎、怎么了?”

“君子学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应进退法度,恭敬谦让,尊师重道。殿下,可您看看,您有哪艺出彩?”江由锡插着腰,胸膛来回鼓动。

吕幸鱼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不过被骂了,也只能乖乖低着头挨训。

江由锡咬着牙,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男孩毛绒绒的脑袋又硬生生止住,他将书籍扣在男孩的桌案前,冷声道:“上面臣已题好注释,殿下只管摘抄。”

“二十遍。”

“下学前,臣会亲自验收。”

吕幸鱼将书翻过来,看见他密密麻麻的字后,脑子忽然就转不动了,眼前晕眩,就连拿笔的力气也没了。

江由锡端坐堂首,他瞟了眼吕幸鱼惨兮兮的模样,提醒道:“字迹规整,不然不作数。”

吕幸鱼对着书抄都能抄得唉声叹气,他握着笔,尽力将每个字都写得整齐,只是这个毛笔太不听话,老是滴出多余的墨水,染在纸上。

半个时辰过去,江由锡合上书,两只手背在身后,他走到吕幸鱼身旁去,来回扫视着。

吕幸鱼写着写着又趴回桌上了,他肚皮里正咕咕叫呢,抬起脑袋说:“老师,孤可以吃点心吗?”

江由锡看着他写的字就来气,口吻生硬:“写完了再吃。”

吕幸鱼鼓了鼓腮,他慢吞吞地写着,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由锡走至他身后,压低了身子去听

“想要鱼儿跑,又不给鱼儿吃草。”

江由锡:......

临近午时,太子殿下方才摘抄完毕,江太傅脸色算不上好,将他抄下的拿镇纸压住,他说:“午时了,殿下可以走了。”

“臣也要出宫了。”他欲起身。

吕幸鱼却叫住了他,“老师”

太傅回头,“何事?”

吕幸鱼探身,从桌案那方将他抄的诗拿起,递给太傅,“老师,您把这个忘了。”

江由锡木着脸接过,拱手道谢:“多谢殿下。”随即迅速地离开了。

吕幸鱼可饿坏了,爬上轿辇后,便吩咐人快些回东宫。

待他吃饱了饭,肚皮撑得鼓起,便央求着曾敬淮该带他出去了,他吃饱了,走路也是懒懒散散,没走两步就要曾敬淮抱。

男人说:“不行,刚吃饱饭,宝宝要活动半刻才行,不能坐着。”

吕幸鱼揪着他的衣摆走在身后,“可我走不动啦。”说着便蹲在了地上,小小的一团箍着,手里还拉着男人的衣角。

曾敬淮叹了口气,走回至他身旁,片刻后将他抱起,上了马车。

轿厢里,小孩儿正舒服地闭着眼,躺在男人的臂弯里,一只力道温和又颇为宽大的手掌来回在他肚子上打圈按揉。

曾敬淮感受着他鼓起的肚皮,“似乎圆润了不少。”

他说得小声,但是吕幸鱼耳朵可尖了,他坐起身来,“圆润?你意思是我长胖了?”

曾敬淮笑:“我可没这么说。”他说着,手指还在男孩软嫩的肚皮上捏了捏。

吕幸鱼瞪着他,今日出宫临时换了身常服,不过还是杏黄的圆领锦袍,窄袖边缘绣了金线,他脸蛋泛红,一生气两腮就会鼓起,嫣红的唇肉嵌在中央,唇红齿白,格外可爱。

“你就是这个意思,那为何刚刚还不抱我?”

“难道不是嫌我重?”

曾敬淮失笑不已,他说:“哪有的事。”他将小孩儿掐着腋下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温言软语地哄:“再重皇叔都能抱起来,鱼儿就算胖成小猪,我也能抱起。”

一听这话,吕幸鱼在他腿上扑腾着,“什么小猪?你又说我是猪?”

两人在轿厢里,你一言我一语的闹了一路。

江府,太傅下轿以后,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这才走进家门。

再坚持半月,便能彻底解脱了,脚还未踏进门槛,便听见一阵鞭炮声,他回过头看去,街边爆竹声音不断,男人坐在大马上,在一片白雾中从街头走过来。

老百姓们都围在道旁,叽叽喳喳的,又被爆竹声盖下。

江由锡这才想起,前几日放榜,今日该巡街了,他眯着眼看过去,马上那人便是状元何秋山了。

殿试那日,还是他作为监考,当时只是匆匆一见。

他站在门前,看着跨坐在马上的男子从他府前路过,男人五官柔和,嘴角含着淡笑,不过于喜色,从容自得,他暗自叹气,要是这状元郎的脑子能和太子殿下的换一换就好了。

午膳后,江由锡与江承在书房议事,话末尾了,忽然从江由锡的袖口中掉出来什么东西。

江承替他捡起,见自己父亲神情复杂,便自作主张地打开了,等瞧见宣纸上的内容后,他冷戾的眉眼忽然弯起,他轻轻拈着宣纸一角,问:“那个笨蛋写的?”

用不着江由锡回答他也知道,只有他能写出这么难看的字。

江由锡回到椅子前坐下,他皱起眉:“闭嘴,太子岂容你诋毁。”

“诋毁什么?不该说他是笨蛋还是说我猜错了,这个不是他的?”江承也慢悠悠地坐下,纸张被他搁在自己的腿面,他垂着眼,神色轻快愉悦。

江由锡哽了哽,又说:“太子年幼,只得细心教导。”

“哼,我看,就是孔子在世,亲自教授, 他也难成大器。”江承说。

“行了行了,过不了几日,我也不用日日去上书房了。”

“为何?”江承眼神微顿,他看过去。

“你没听见街上的鞭炮声?再过半月,这太子太傅,便由那位新科状元担任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是早点告老还乡算了。”江由锡叹了口气。

江承方才温和的脸色如今骤变,“他?陛下已经允了?”

“嗯,说是等他在内阁上任后便去上书房。”

江承走出书房,房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手里还拿着那张纸。烈日灼烧,手心汗液顺着指尖洇进宣纸中,他看着那张纸,阳光透过细薄的宣纸,将几行字照得更为醒目。

且丑陋,他抿着唇,慢慢将纸叠了起来,收紧自己的衣襟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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