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下来后, 云漱看见老人一个人在灶房里忙活,于是主动过去帮忙,毕竟现在住着人家的屋子, 还要劳烦人家一日三餐, 他撩起袖子在洗米,随口问道:“这村子里人烟稀少,现在挨家挨户的顶梁柱也没了, 就没想到搬到镇上去住吗?也方便些。”
老人正在添柴, 火势渐大, 他又往里添了一把,声音混在木头灼烧的声音中, “这儿的人都讲究落叶归根, 没几个愿意离开自己祖宅的。”
云漱把米洗好, 转身去拿甑子蒸米, 蓦然他瞧见灶台前的老人,眼神一滞, 他手上才沾了水,正湿漉漉地往下滴, 他看了一会儿, 开口说:“不呛吗?这么浓的烟?”
“要不我来添柴吧。”他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看他一眼, 他眼珠浑浊,眼白偏青,站起了身,拍拍自己腿上的灰, “劳烦你了,年轻人。”
“无事。”
他与云漱擦肩,走出了灶房, 男人站在原地,手上的水已没再往下滴落,他却仍然看着屋外老人的背影。
早饭还是白粥,小狸鱼没什么精神。他吃了几口便放了筷子,云漱喝完自己的,便哄他:“待会儿去镇上,师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吕幸鱼点头,他小小的一个坐在马扎上,抱着膝盖,白嫩的脖颈上满是红痕,那缕头发仿佛有了温度,一直滚烫地烙在他的胸口。
远惟看得十分心疼,他放下碗,坐过去搂着他,“怎么了呀小猪,怎么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村里不好玩?一会儿去镇上,小猪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好不好?”
他悄悄用了法术,男孩儿身上的红痕眨个眼的功夫就消失了,然而吕幸鱼并未察觉,他也没回应。
远惟也不放弃,一直在和他小声说着话,逗他开心。
吃完后,几个男人进了屋子里,小狸鱼就坐在院中,他撑着下巴,幸运从柴房里跑出来,它站起来,扑在他的小腿上,脑袋便压在男孩的膝盖面,可它鼻子嗅了嗅,方才还欢喜的眼睛顿时压了下来,它松开小狸鱼,爪子在地上用力抓挠,喉咙里发出一阵凶狠的哼叫。
吕幸鱼疑惑地看着他:“谁惹你了?我吗?”
幸运又跑过来,牙齿咬上他的衣摆,又不敢用力撕扯,只能凶狠地磨了磨,吕幸鱼鼓起腮,他手伸过去推幸运的脑袋,“你居然敢咬我。”
“等我告诉你爹......”他收了声,目光失落的垂下。
曲文歆早就在幻境里死了,还能告诉谁,现在他不仅要被自己养的狗欺负,还要被那个冒牌货蛇妖欺负。
“汪汪汪,汪汪!”幸运在地上跳了两下,它叫了几声,但是吕幸鱼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能说人话吗?”吕幸鱼蹲了下来,小脸认真。
幸运诡异地沉默一瞬,又开始叫了:“汪汪汪!”
“哎呀我都听不懂!你不许说了!”吵得他头疼。吕幸鱼站起身,刚好云漱他们也出来了,“走吧小鱼。”
吕幸鱼走了过去,几人离开时,幸运还在院子里叫,他叫声急促尖锐,老人从灶房出来站在了幸运身后。
男孩被远惟揽着肩膀,最开始他还频频回头看,直到关上院门,他才不再分心。
到了镇上,小狸鱼被带着吃了很多东西,吃饱喝足后,远惟观察着他的神色,问道:“昨晚我们在楼下等了许久,蛇妖迟迟没有现身。”
“小狸鱼,昨晚到底......”
吕幸鱼看向他,“我不知道。”
“什么?”远惟诧异地反问。
云漱他们也把目光转向男孩。
吕幸鱼抿着唇,“我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谁弄过我,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变成这样了,有可能是蛇妖也有可能是其他妖怪。”
远惟还想再说,却被曲遥打断了,“好,我们明白了。”
远惟:?他冷冽的眼神刮过曲遥,这人从今早开始就不对劲,问他什么都不说,该不会就是他吧?
小猪还想着替他遮掩,什么话都不肯说。
满身的印子,嘴巴都肿成那副模样了,更别说身上的其他地方,远惟拳头捏得紧,他绝对不会放过那个贱人。
几人都没再说话,小狸鱼与曲遥走在前面,十字路口,零零散散蹲了些乞丐,小狸鱼瞧见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面空荡荡的,便跑去云漱身旁,仰头看他:“师哥,你给我一点银子嘛。”
云漱把自己的荷包给了他,“拿去吧。”
他眼含笑意,看着男孩从荷包里拿出一点白花花的银子走到那乞丐面前去。
“给你。”小狸鱼蹲下来,把银子丢进了乞丐的破碗了。
“哎谢谢贵人。”男人声音粗噶,连忙从碗里拿起银子,他抬头看见吕幸鱼的脸后,神色大变:“震震震震天鱼?!”
吕幸鱼:?什么震天鱼。
曲遥见状暗道不好,他急忙过来,想要拉开吕幸鱼。
吕幸鱼却问:“你说什么?我不叫这个名字呀。”
男人面容粗犷,身旁还放了根拐杖,他站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不对啊,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你不就是震天鱼吗?”
恰巧曲遥也过来了,他眼睛亮起,指着他说:“这是你跟班,常年在街头要饭的那个小乞丐,曲遥嘛,谁不知道?”
他眼神在这几人中间打了个转,疑惑道:“你不是成亲了吗?你相公呢?那个长得阴气森森的男人。”
吕幸鱼闻言,手里的荷包倏然落地,他后退了几步,神色恍然,他喃喃道:“他、他是叫曲文歆吗?”
“谁?你相公吗?那我咋知道。”帮主说着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后怕道:“他下手也忒狠了,我脖子痛了好几天。”
小狸鱼身后站着的两人,都穿着白衣,腰间的佩剑相同,帮主惊愕地挑眉,他又看了眼身前的小狸鱼,他可是记得这位的相公是妖啊.......
怎么现在和红溪门的人在一处呢。
他还想再说,曲遥却把吕幸鱼拉到自己身边来,他脸上扯着笑:“你认错人了。”荷包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抬眼时,警告地瞥了眼帮主。
男人顿时噤声,他蹲下身一手拿破碗,一手拿拐杖,嬉笑道:“抱歉抱歉,认错人了认错人了。”说完便跑了。
吕幸鱼看着他慌忙逃窜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真的是认错人了吗?为何他知道自己成过亲。
曲遥将荷包放回他手心,他动作轻柔,吕幸鱼呆愣地看着他。
“别想太多,这乞丐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男人看着他,对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云漱垂下眼,那人认识小狸鱼,恐怕是在小狸鱼失忆前就有所瓜葛。
他看着男孩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暗自叹气,忘记,到底对他来说是好还是不好。
夜晚,打更声响起,小狸鱼悄悄地坐起身,从阁楼上爬了下去,他推开院门,穿过幽暗的小道,朝着海边跑去。
他跑得很快,夜风在他耳边呼啸,等到了海边,他俯下身,狼狈地喘着气。
“曲文歆!你出来!我知道是你,你还想骗我!”海边是一望无际的黑,还有湿气浓重的风,他孤身一人,渺小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浪潮吞噬。
他说完,周边是死一样的静默,他咬着唇肉,深呼吸几下,他将那缕被红线缠绕的发丝拿了出来,指尖燃起火苗,他声音低下:“你再不出来,我就烧了它。”
闪烁的火苗几欲点上发丝时,迎面吹来了风,将他指尖的火打熄,他蓦然抬头,男人竟凭空出现在他身前。
小狸鱼不长记性,全然忘记了昨晚自己有多疼,他眼睛弯起:“你来了。”
曲文歆看着他笑,眼珠凝滞片刻,随即别过头,他伸出了手:“还给我。”
吕幸鱼急忙把发丝塞进自己胸口,“我不还!”
“你先承认你是曲文歆我就还给你。”他固执己见,非要逼着男人承认,如同一个天真的稚子,沉醉于自己的美梦,不忍松手,不愿相信世间一切恶果。
曲文歆看向他,他猝然伸出手去扼住男孩的手腕,他一字一句道:“还给我。”
吕幸鱼被吓得一抖,他迎上曲文歆的目光,“我说了,我不还。”
“今天我遇见一个乞丐,他说他认识我,还认识你,他说...你就是我相公......”小狸鱼的脸蛋在夜里泛起红,他眼神期待,仿佛抓住了男人的破绽,只等对方无力的承认下来。
曲文歆冷笑一声:“他说是我就是我?他知道我名字?恐怕只是你臆想出来的,我说过了,我从未见过你。”
“如果昨晚一夜春宵也算的话。”
“那我们倒是认识。”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吕幸鱼捂住自己的胸口,他不敢把那缕头发拿出来,怕男人抢了去。
曲文歆没说话,他眼神从阴凉变得灼热,粘稠地附着在男孩身上,他嘴角牵起嘲讽的笑。
他目光在小狸鱼的脸蛋上啃噬,手心合得也愈来愈紧,到底是谁不记得了,到现在还在逼问。
他是蛇妖,血液本就是冷的,可他现在却觉得心脏如火烧那样的疼,一呼一吸都在牵动他的心跳,疼得他无力开口。
他别过眼,另一只手直接施了法,将那缕头发夺回自己手中。
男孩瞪大眼,他跳起来,想要去抢,曲文歆摁住他肩膀,压着嗓子威胁:“再敢挑衅,我不介意再让你尝一遍昨晚的滋味。”
小狸鱼心有余悸地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几瞬都没敢说话,可他看着男人极为珍惜把头发放进自己的胸口,他鼓起勇气,“你就是他,你是胆小鬼,你不敢承认,你在怕什么?”
“那头发到底是谁的?”他问。
他开始胡乱地猜:“是我的吧?在幻境里你就那么喜欢我,肯定是偷偷剪了我的头发收起来。”
不知道是哪句话惹恼了男人,曲文歆掐上他的下巴,冷声道:“住口。”
吕幸鱼咬了咬唇,“我猜对了?你喜欢我,却只敢偷偷躲起来。”
曲文歆怒极反笑,“对,你猜对了。”
没等小狸鱼反应过来,他便将人抱起来,朝着赤水山顶的方向飞去。
吕幸鱼在他怀里挣扎,“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儿?”
“红溪门啊,不如去问问你师父,我到底是不是你相公,如果是,那就让他看着我弄你,如果不 是,那也无碍,反正昨晚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再来一次也无妨。”
吕幸鱼愣住了,细白的指尖颤抖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
男人哂笑:“这是你逼我的。”
他牢牢地箍住怀里的人,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飞行速度极快,半炷香的时间就落在了殿外,吕幸鱼被放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惊惶地要往门外跑。
男人拉住他的手腕,不顾他的意愿往里面走,“跑什么?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给我进来。”
他拉着人,大摇大摆地推开殿门。
吕幸鱼脚步凌乱地被他拉了进来,入目便是前方那三尊神像,桌案上的香炉细长,香雾袅袅而上,弥漫在神像四周。
灯烛点在殿中四角,朦胧地笼罩着殿内,神像巍峨矗立,吕幸鱼连看一眼都不敢。
泪雨滂沱,他哭着在曲文歆手里挣扎,“呜呜呜...我、我不要、你放开我...我不要......”
“你不要?”曲文歆将他摁在蒲团上跪坐下来,他俯身,长指擦去他脸上的泪,嗓音低哑:“你一直在逼我。”
“我、没有...是你,是你不承认......”吕幸鱼喃喃道,他握住男人手腕,哭得涕泗横流,“是你,是你骗我......”
曲文歆屏着气,他说:“我骗你什么?”
“你还在诡辩,是不是要我当着你的面吃人心,你才肯信?”他不屑地扫了眼那几尊神像,随即强硬地褪下小狸鱼的衣衫。
“不、不行...不行...你放了我,我不要在这!呜呜呜呜......”吕幸鱼被压在蒲团上,男人在他身上审视,昨夜留下的红痕已然消失。
男孩哭得已经喘不上气了。
吕幸鱼仰躺着,他鼻尖始终萦绕着香灰的味道,干涩得堵在他的鼻腔中,身下的蒲团乃是用来他日日打坐的,他慌极了,眼瞳被泪水充盈,蒙上一层又一层的雾,磕磕绊绊地说:“我、我认错人了...你不是、你不是他,我认错人了呜呜呜呜...求你放了我......”
“晚了。”男人的手指就搭在他的脖颈上,他感受着指腹间血管的跳动,是威胁,又想是爱到极致的轻抚,他眼神冷漠,瞥过那高耸的神像,又低下头看着小狸鱼,冰凉的竖瞳紧缩,竟冒出了泪光。
耳边,小狸鱼的哭声惨烈,细白的指尖扣在地板,指肚绯红,他侧着头,看向黑漆漆的桌案,“...师、师父,师父呢,我要师父....师父你快来救我......”
他不知道,他哭得泪眼朦胧,男人就覆在他上方,在他眼里浑然不清,他湿漉漉的脸颊上落下几滴不属于他的泪珠。
小狸鱼跪坐起来,两只手臂趴伏在摆放有香炉的桌案上,脸蛋淅淅沥沥地滑下泪痕,积在檀木桌上,泛着水光,曲文歆就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腰,“现在只有我。”
吕幸鱼手脚瘫软,双眼昏花,脑袋前方是神像的脚,重叠着,又被涌出的泪珠打碎。
“我恨你...我恨你......”吕幸鱼的侧脸压着桌案,唇肉张开,在混乱中,缠缠绵绵地吐出这几个字。
曲文歆眼皮低敛,他唇角绷着,细看仿佛在发着抖。
他倾身,下巴压着小狸鱼的肩窝,眼眶被烧得火红,积攒的痛和爱悬在眼下,在听见这几个字后化作透明的水接连落下。
许久过去,吕幸鱼趴在桌案上没了动静,曲文歆也没有说话,他撩起眼皮,径直朝神像上方看去。
对方半垂着眼皮,睥睨着他,含着的那点慈悲心在烟雾中四散。
身前人醒了过来,单薄的肩膀起伏几瞬,他回过头,男人正盯着他,脸上有着几道被他抓出来的血痕。
吕幸鱼现在何其糟糕,他的脸颊晕着潮红,薄嫩的眼皮高高肿起,睫毛湿润地黏在一处,唇瓣也破了几个细小的口子,他目光僵涩地转向男人,同时伸出手,把头发从曲文歆的胸口里拿了出来。
男人皱起眉,“你......”
下一瞬,小狸鱼的指尖燃起火苗,那缕头发就这样在他的手里化为灰烬。
曲文歆目眦欲裂,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手在空中还未捉到,头发就已经没了,他的理智全然崩盘,精心编制的面具也跟着化为乌有,他崩溃着大吼:“你疯了!”
“吕幸鱼!你是不是疯了?!”他握住男孩的双肩,咬牙切齿地嘶吼。
吕幸鱼身姿孱弱,被他晃得闭上眼,他声音很小,如同梦呓:“你不是他,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点头发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小狸鱼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他面含疲惫地睡了过去。
曲文歆跪坐在那方湿润的蒲团上,疼到弯下了腰。
风消魂碎肝肠断,新啼旧梦夜心烧,欲捆两发作新妆,泪淅淅,雨飘飘,伤恨炙得难销。
一个椟中无玉,另一个也有眼无珠。
作者有话说:
骂吧骂吧 不过都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