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伏在桌前写字, 只穿了件白色背心,露出的肩膀比四年前更为宽厚。他一笔一画的,格外板正, 江倓敲门进来看见了, 他把手里的信件放在他桌上,随口说了句:“这么些年你都写了多少封回去了?也没见你老婆给你回。”
江承手中的笔尖顿住,又继续往下写, 漫不经心地回答:“那小蠢货说不定不知道在哪儿寄信呢, 他说的要等我回去的。”
“他不会寄, 我爹还不会吗?家里寄来的信上都说了,我老婆一切安好。”
写完了, 江承将信纸叠好装进了信封, 打算下午出去寄。
对面床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 “是吗?”
江承说:“别没事找事。”
何秋山从床上坐起来, 带着嘲意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上,“一切安好?是挺好的, 回去你就能看见你老婆过得有多好了。”
江承腮帮子动了动,冷着脸自顾自地封好漆。这几年他是长进了不少, 像以往这时候早就一拳抡过去了。
江倓叩叩桌子, 缓声道:“上面发来电报, 平洲最近不太平,李闻康率领颖军驻扎在城内蠢蠢欲动,所以近日你们需得回城。”
“我们?”江承反问。
江倓将他带来的那封信打开,“我会只身前去冀州与上面会和, 冀州距离平洲大约只需两个时辰,是最近的。”
“所以你们俩就带领军队回平洲。”
“届时如若李闻康有任何动作,你们要立刻通知我, 我们会迅速抵达平洲。”
何秋山垂眸,看来这个姓李的,已经投敌了。
江承拧起眉,问:“什么时候回去?”
江倓看他一眼:“最快后天。”
他先前说的那些给江承心里施加了不少压力,但又听说后日就能回城,他唇角弯了弯。
小鱼儿,你男人就要回来了。
何秋山站起身,眼神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脸上露出的喜色。
头上都不知道被戴了多少顶绿帽子的蠢货。
一连几天都在下雨,快入冬了,飘下的雨丝挟着刺骨的寒,在门被打开时灌了进来。
程颐穿了件大衣,脖子上围着文人常带的棕色围巾,他搓了搓手,询问开门的佣人:“少爷呢?”
佣人说:“少爷还在陪着太太,太太这两日受了风寒,难受得紧。”
程颐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几天都没看见他。
他提步上楼,先去了书房等待,等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门口愣是没动静。他打开门,二楼走廊寂静,佣人们都在楼下忙活着,他出了门,朝走廊那边走去。
吕幸鱼躺在床上,退烧后的脸蛋红扑扑的,眼中蒙上一层湿润的雾气,唇肉嫣红干燥。他双手都握着拳,压在被褥外。
幸运想把他的手放回被窝,吕幸鱼说:“我热,不想放进去。”
幸运的个子拔高不少,声音也清脆了些:“小鱼儿你听话点好不好?曾敬淮说了我今天要是照顾不好你,一个月都别想看见你了。”
“还说要让我去行营里待几天。”
吕幸鱼拳头握得紧紧的,闷声道:“什么曾敬淮?你现在对我俩都是直呼其名了对吧?”
“没大没小。”
幸运笑了笑,帮他把手放进了被窝里,“妈妈你乖乖的,我下楼去看药煎好没。”他跑出了房间,门也被他合上了。
吕幸鱼裹着被褥在床上滚了滚,说是不让洗澡,头发被汗湿后又干了,一绺绺的贴在额前,鬓间,也贴在被潮红的脸颊上,他眼帘低垂,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细小的门锁声响起,吕幸鱼还以为是幸运回来了,都没抬头去看,嗓子被烧得甜哑:“我不想喝这个药,苦死了。”
没人回复他,他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男人的围巾已经解下,黑色的大衣也是敞开的。吕幸鱼诧异过后,便甜甜地弯起眼睛:“你来看我啦?”
他一说完,程颐便急步走了上去,坐在床沿边,将吕幸鱼搂进怀里,摸着他脸蛋,嘴巴急吼吼地往下压。
吕幸鱼在床上穿得单薄,隔着层布料,程颐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还在病中的燥热,绵软的皮肉混着布料被他的手心揉捏,吕幸鱼仰着头,整个身体都被他抱在怀里,张着嘴巴,猩红的舌尖从两人交缠的缝隙中吐露。
吕幸鱼喘着气,抵住他的肩膀,呼吸急促,“不、不要了...待会儿我儿子要回来了。”
程颐摸着他热乎的脸,眼神着迷地在他脸上流连,“怎么生病了还不告诉我?这几天都没看见你,我好想你。”他说着,唇瓣轻轻地在吕幸鱼的脸颊上碰着。
“我哪有机会告诉你嘛,淮哥不让我出房间,连床都不让我下。”吕幸鱼玩着他大衣上的纽扣,漫不经心的。
程颐说:“他只是你的丈夫,为什么要这样管你?”他嘴上这么说,但看着吕幸鱼漂亮的脸,如果是他,他肯定也不会让下床的。
吕幸鱼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程颐有些急地捧住他的脸,他盯着吕幸鱼纯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宝宝,我带你走吧,离开这,离开这个禁锢你自由的地方。”
吕幸鱼没反应过来,“走?”
“嗯,离开平洲,去一个曾敬淮找不到你的地方。”
吕幸鱼眼皮轻微地颤动着,他声音不温不热,慢吞吞的:“你有钱吗?”
“什么?”程颐愣住了。
“你比淮哥有钱吗?我要是跟你走,我不会住平房,我也不会睡下面是烧火的炕,我要每天穿新衣服,戴新项链。”
男人怔愣的脸清晰地映在吕幸鱼的眼中,他拂开男人的手,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枚戒指,硕大的钻石迎着房中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这是淮哥给我买的,只要我想要,还会有更多。”
“你能给我买吗?”吕幸鱼偏头问他。
程颐的喉管仿佛被堵住了,就连空气也不能灌进去,他憋得脸红,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吕幸鱼却笑了,他跪坐在床上,扭着屁股爬过去,声音还是很哑,又带着几分天真:“所以不用走呀,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你不用担心丢了饭碗,我也不用跟着你去颠沛流离。”
吕幸鱼循循善诱起来,连成语都会用了。
程颐说:“可是你从来都不和我做......”
做?做什么?吕幸鱼的笑脸一僵,他轻咳几声:“这、这个风险太大了吧...”要是被淮哥发现,那他岂不完了?
和男人亲亲嘴就算了,他胆子还没那么大,敢和野男人在家里搞。
程颐没说话,吕幸鱼咬牙道:“那行,明天可以吧?明天在外面你找个地方。”
他歪着头,脑袋抵在程颐眼前,程颐笑了笑,抱着人又开始亲了。
门外,幸运端着药碗背靠着墙,他脸色极冷地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抠着碗沿的手指森白。
晚上吕幸鱼的精神好了许多,曾敬淮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佣人,太太怎么样了。
幸运从他旁边路过,“生龙活虎的,上午还和程老师聊了很久。”
曾敬淮把外套递给佣人,眉心微蹙,随即就上了楼。
房间内亮着灯,吕幸鱼靠在床头,在看话本。
曾敬淮坐在他身边,手指在他额头上摸了摸,“不烧了,今天还难不难受?”
吕幸鱼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书,他摇摇头:“不难受了,只是那个药好难喝呀。”他转过头,像是在告状一样。
曾敬淮说:“良药苦口,再喝一天。”
“不要。”吕幸鱼拒绝得干脆。
曾敬淮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搂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今天和老师说什么了?说那么久。”
吕幸鱼的身体蓦然僵硬起来,手里的话本也没心思看了,他指尖无意识地磨着书角,“问一下,幸运最近的表现怎么样呀,关心一下他。”
“他这么大了,自己有分寸。”
“以后不许和他单独待这么久。”他摸着怀里人的头发,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缓,却不容置喙。
吕幸鱼合上本子,他虽心虚,但男人这样和他说话,他也有了气性,“你干嘛这么凶?我和他又没干什么?”
“你是不是怀疑我和他在偷情?”
偷情。曾敬淮眸光渐冷,他抽走了吕幸鱼手里的书,扔到一边,“我没凶。宝宝,我相信你。”
“想来你也看不上他。”他淡淡道。
吕幸鱼坐在他腿间,眼神颇为慌乱。
男人的手探到身前来,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吕幸鱼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上。曾敬淮依然温柔,眼中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他手上动作很轻,捏了捏他的双颊,漫不经心道:“宝宝,你要是真和他有什么,我不舍得动你。”
“但我一定会杀了他。”
他对着吕幸鱼是温柔惯了,尽管放起狠话来,吕幸鱼也就是当时怕会儿,第二天早上起来照样屁事没有。
曾敬淮临走时看着窗外飘起的小雪,他又回房去看吕幸鱼被子盖好没,唇瓣在熟睡的人脸上碰碰,“在下雪了,乖点,再喝一天药。”
“要是不听话,我会生气。”
吕幸鱼睡得充耳不闻。临近中午,他才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慢吞吞地洗漱完,戴好了帽子围巾,摸着栏杆走下楼,楼下飘着饭菜的香气,曾至严与幸运面对面坐着,看见他这副打扮,曾至严说:“这都要吃午饭了,你上哪儿去?”
“曲遥找我玩儿呢。”吕幸鱼半张脸都藏在毛茸茸的围巾里 ,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曾至严不是很赞同,他放下筷子,“你病好了吗就往外面跑?”
幸运也看着他,不过他什么话都没说。
吕幸鱼说:“好了啊,早好了,我就想出去玩儿,你别管我了。”说完就跑了。
大门被人甩上,曾至严叹了口气,“要是你爸回来骂人,你看见了,这不能怪我。”
没想到幸运也急匆匆地站了起来,他穿好外套,“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爷爷你自己吃吧。”
话一说完,人就跑了。
曾至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背影,“你能有什么事?人不大点。”
司机询问后座的少爷,“少爷您去哪儿?”
幸运抿着唇,他面庞稚嫩,侧着脸看向逐渐被雪花堆砌的街边,“去行营。”
吕幸鱼穿得很厚,又戴着帽子,他走在街头,眼神颇为躲闪。程颐站在十字街口,肩头白花花的,看见吕幸鱼后,小跑着迎上去。
他表情腼腆,却难掩喜色,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一样,面对着心爱的人,总是会手足无措,他想去牵吕幸鱼的手,但是对方的两只手都揣在了大衣兜里。
吕幸鱼低着头,他声音闷闷的:“还有多久到呀?我好冷。”
他说冷,于是程颐就揽住了他的肩膀,“不急,我带你去逛百货大楼好不好?你不是喜欢买东西吗?”
吕幸鱼抬起了头,皮肤皎白似雪,被围巾覆盖的嘴巴露了出来,他一说话,便有雾气从红润的嘴里飘出,“你有钱吗?”
程颐摸着兜里厚厚的一沓钱,他斩钉截铁道:“有。”他上午去了银行,取了很多出来,就为了现在哄吕幸鱼开心。
吕幸鱼点点头,其实他兴趣并不大,这几年他要什么有什么,还都是送到他眼前的,他早就被养得刁钻十足了。
但程颐开心啊,搂着人就进了大楼,人多要暖和一点,吕幸鱼就把手拿了出来。程颐趁机就牵住了他的手。
吕幸鱼低头看了看,又抬起了头,并未挣开。
程颐的心跳得飞快,见他没有甩开自己,悄悄松了口气。
“这个好像还挺适合幸运的。”吕幸鱼拿起一件短款的大衣,颜色鲜亮,小孩儿的款。吕幸鱼拿着这件衣服去问价,程颐追了上去,在吕幸鱼掏出钱包时,自己主动付了款。
吕幸鱼动作一顿,又收起了钱夹,他说:“谢谢。”
程颐看见了他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尽管他并不想为吕幸鱼与其他男人生的孩子付钱,但是此刻,他心满意足。
吕幸鱼一边走,还在看纸袋里的那件衣服,想着儿子穿上该是什么样的。
“吕幸鱼。”迎面传来声熟悉冷然的声线。
吕幸鱼闻声抬头,他恐慌地四处找寻声音的来源,终于,在栏杆的对面,找到了这道声音的主人。
男人靠在铁栏边,脸颊瘦削得极为凌厉,头发蓄至肩头,他指尖还夹着根香烟,眼神轻佻地看着他。
吕幸鱼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脑袋短暂地停止了转动,只能看着曲文歆一步步绕过栏杆从对面走来。
程颐看见他这样,担忧道:“怎么了宝宝?哪儿不舒服吗?”他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弯腰去摸他的额头。
曲文歆走近了,他吸了口烟,不屑地瞥过程颐,“怎么?这是你找好的下家?”
“他还不如江承呢,你的眼光真的越来越差了。”他点评道。
吕幸鱼涨红了脸,他声音很小:“关你什么事?”
程颐立刻把吕幸鱼揽在身后,“这位先生,请你放尊重点。”
曲文歆一阵嗤笑,他脚尖碾灭烟头,闲庭信步地走到他旁边,肩碰着肩,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男人挡在身后的吕幸鱼,“你家里那位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吗?”
吕幸鱼揪弄着手指,曲文歆比他高出许多,人低着头,还戴着帽子,他不耐地摘去了吕幸鱼的帽子。
果然,吕幸鱼立刻抬起头来瞪着他,“还给我!”
“不还。”曲文歆轻飘飘道。
他拎着帽子,走出几步,蓦然回过头说:“那位先生,可以试试,到底是你的**硬,还是曾敬淮的子弹硬。”
说完,他就走了,还带走了吕幸鱼的帽子。
吕幸鱼气得脑袋都好像在冒气,他跺了跺脚,“曲文歆,你去死吧!”
程颐找了一处酒店,还是他精挑细选后的,但是吕幸鱼还是不太满意,他不善掩藏自己的情绪,一进来就嫌弃地皱起眉。
程颐挠了挠脑袋,犹豫道:“要不我们重新找一家吧。”
吕幸鱼在床上坐下,“算了算了。”再耽搁下去,得晚上了,到时候被曾敬淮发现,他才是真的完蛋了。
程颐解他围巾的手都在抖。
吕幸鱼呢,坐在床边,晃着脚。他认为今天答应出来就是一个错误,他现在才发现,这个人有多无趣,为什么会看上他呢?
可能觉得程颐在说起英文来,侃侃而谈的模样有几分魅力。所以他才会在程颐给幸运授课时,端着茶水进去,在桌子下装作不小心地去勾弄他的脚踝。
用曾敬淮教他的那句英文去天真的勾引这位表面正经的老师。
他说得蹩脚,但对方就这么轻易地上当了。
男人握着他柔软的腰肢,他的气息粗重,拂动着吕幸鱼的额发,吻他俏丽的眉眼。
吕幸鱼渐渐情动,他瞳孔湿润,散着盈盈的,惹人垂怜的光。
房中门窗紧闭,根本听不见楼下的喧闹。下着雪的平洲,何况这儿较为偏僻,街道上却突如其来地闯进几辆军务车。
街边三三两两的人急忙避开,目光顺着车行去到了酒店门口。
刹车声格外刺耳,驾驶座的司机还未下车开门,副驾驶就下来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腰间别着把枪,他步子跨得极大,身后还跟了两列士兵。
吕幸鱼抓着床褥,眼角渗出了泪花,意识朦胧间他听见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他蹙起眉,用脚踹了踹伏在他身下的男人,“你、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程颐正在兴头上,他舔了下唇边的水渍,“没听见。”
“没有吗?”吕幸鱼小口的喘着气,盯着天花板,逐渐落地的心在门被踹开时又剧烈跳动起来。
他‘蹭’地下从床上坐起,看着门口满身戾气的男人,吓得汗毛倒竖。
甚至连面部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无法掩饰现在的情形,身体赤/裸,屋内的气息浓重,只能顶着一张被弄到乱七八糟的一张脸,诺诺开口:“淮、淮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