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后几天, 吕幸鱼都没有在大众视野中露过面。那天现场发生的意外,吓坏了在场所有人。
九月十号,是吕幸鱼出院这天。
病房宽敞, 床对面的矮桌上被花束挤满了, 迎着初升的朝阳,光泽昳丽。
吕幸鱼醒得很早,他靠坐在床头, 病号服空荡荡地罩在他身上, 黑发下的面容苍白透明。下颌清晰地展露出来, 他眉眼漆黑,睫毛往下耷拉着, 神色悒郁。
曾敬淮推门进来, 看见男孩已经醒了, 他紧绷多日的神情松懈几分。
“我让方信去买早饭了, 现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坐在床边,身上的西服皱巴巴的, 声音温柔,回荡在这个空落落的病房内。
吕幸鱼放在被子上的手蜷缩起来, 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薄薄的羽毛:“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曾敬淮无声地吞咽着喉咙, 干涩得发疼, 他握住吕幸鱼的手,“小鱼,他的父亲已经把他带走了。”
“他已经......”
吕幸鱼抬起了头,双眼通红, 面色苍白如纸,因为还在病中,就连斥人的声音都是嘶哑无力的:“你闭嘴。”
他艰难地喘息几瞬, 不远处那些花束艳丽的颜色铺满他眼底,胸腔的疼痛让他已经没有力气别过头,他看着那些花,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几年前男人怀里那束,艳俗又即将枯萎的玫瑰。
不知何时,他脸颊又被泪水裹满,沿着他消瘦的面颊往下滴落。曾敬淮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剜去,他脊背僵硬,依靠着本能替他擦去眼泪。
“医生说了,再哭的话眼睛又会发炎,宝宝不是怕疼吗?到时候万一又要输液打针怎么办?”曾敬淮温柔地哄着他,落在他脸上的手都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拂过那些泪水。
他一说话,吕幸鱼哭得愈发停不下来,他两只手抱住男人的手腕,他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没被遮盖的部分已是青紫大片,他前几日老是不听话,意识也不清醒,手背上还扎着针,就要往病房外跑,哭着要去找人。
每回手背上都要扎好几次。曾敬淮也不去公司,日夜守着他,扣着人不让他乱动。
眼泪润湿男人的手腕,吕幸鱼哭得泣不成声,哭腔断断续续的:“...你让我、让我看看他、你去找江泊潮的父亲...我我也可以去找,让我再最后看他一眼......”
“就、就一眼......”他恳求着男人,眼睛被泪水浸得含糊不清,曾敬淮那张脸也被挤得扭曲。
已经五天了,若是真的要见,也只能去坟前。
男孩哭成这样,呼吸仿佛一把把刀子来回割过曾敬淮的喉管,他扣住吕幸鱼孱弱的肩膀,“别哭了好不好?江由锡不会同意的,他在几天前就离开平洲了,我也见不到他。”
吕幸鱼松了手,胸脯毫无规律地起伏着,他低下头,男人看不见他的脸,豆大的泪珠慢慢打湿被子,“我、我只是想看看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同意...是我,是我错了吗?”
“...他买的新房子,我们才住了不到两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慢慢躺回到床上,身子蜷缩成一小团,脊背细微抽动着,他摸着自己的额头,泪液无声滑落。
曾敬淮沉默地坐在床边,伸出的手僵滞在空中,最后又收了回去。
病房门被推开,方信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装着早饭的纸袋。门一打开,男孩的抽泣声便充斥在他耳边,他握紧了纸袋,门被悄悄合上。
他就坐在门口的长椅前。走廊那边过来走过来一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
“先生让我来看看,他怎么样了。”江朔垂眸,看着方信。
好半晌过去,方信才抬起头,他眼中浸着冰,“滚。”
楼下一间病房。
江朔回去时,男人坐在病床上,左腿还打了石膏,看见他后,立刻问:“你有见到人吗?他怎么样了?醒了没有?”
江朔摇头,“没有见到,看情况是不太好。”
江泊潮烦躁地掀开被子,伸手就要去拿一旁的拐杖,江朔连忙上前来,“江先生,医生说暂时还不能下床。”
“那你让我怎么办?在这干坐着?”男人一把推开他,他粗喘着气,“去,给我找个轮椅来。”
等江朔推着他下楼,病房早已没人了,他问护士,护士说人在刚刚出院了。
窗边,江泊潮艰难地撑起身站起,他扶着窗台往下看去,男孩身姿单薄,被身旁的曾敬淮紧紧搂住,汽车渐渐远去。
江朔站在他身后,看着江泊潮重重坐回轮椅上。
前几日,他只记得他赶到医院时,他老板被董事长打得半死不活,要不是他及时拦住,江泊潮怕是两条腿都要被打断。
吕幸鱼回了枫杨大道,他没等曾敬淮进来,就把门关上了。曾敬淮和方信被关在门外,面面相觑。
“曾先生要不要在隔壁住?这里是新楼盘,旁边应该都没人居住。”方信试探道。
曾敬淮转过身,他松了松领带,“先去公司把会开了。”
“好的。”
方信离开时还看了眼这户旁边的两扇门。
屋子里弥漫着极淡的薰衣草香,吕幸鱼站在客厅,抬头望去,露台外面晾晒的衣服还在随风晃动。
夜晚降临,他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周遭静谧得可怕,他半阖着眼,想起在城中村的702里,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楼下随处可见的流动摊点,上面安的喇叭可以一直叫到十一二点。
悠长的门铃声响起,吕幸鱼恍然惊醒,紧接着,门铃声又响了起来,是江承?他回来了?他脚步凌乱地走过去,面上忽然有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他扣住门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开门,他脸上难看的笑在看清人后变得极为僵硬。
江泊潮坐在轮椅上,脸色不比他好看多少,不过唇瓣还是扬了扬:“吃饭了吗?”他额角贴了张创可贴,嘴边隐约有些青肿,吕幸鱼问:“你怎么过来了?”
江泊潮说:“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来看看你。”
吕幸鱼把灯打开,长时间待在黑暗里,忽然亮起的光便格外刺眼,他眼睛别扭地眯起,走到沙发前坐下,“你腿怎么了?”
“没关系,小伤。”
吕幸鱼看着他那条被打了石膏的腿,要是江承也只是受这点轻伤就好了。
他神色呆愣,江泊潮看得心里发疼,他说:“要不要搬来和我住?你一个人住这边,不太安全,毕竟你现在身份也不一般了。”
“搬去和你住?”吕幸鱼重复了一遍。
男人点头,吕幸鱼又问:“你父亲呢?你知道他把江承......”他还是不想说出那几个字,尾音渐渐模糊。
“我要是搬去和你住的话,能见到你父亲吗?”他又问。
他满心想的都是江承,这个活着还不如死了的男人。江泊潮握紧轮椅,嘴里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片刻后,他转着轮椅,到吕幸鱼身旁,大夏天的,男孩的手摸起来冰凉彻骨,“他有事去国外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吕幸鱼紧接着说。
血腥气占满了男人整个口腔,他声音嘶哑:“我也不知道。”
男孩神色落寞,江泊潮的目光在屋内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到吕幸鱼手边那堆被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上。
“宝宝,月底你演的那部剧就要播出了,我保证你会火,但是你住在这真的不安全,跟我回去吧。”
“你忘了你说过的话吗?你说你想当大明星。”
明星,这是吕幸鱼一直以来都追逐的梦想,如今触手可及。可他要付出的代价是永远失去江承。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吕幸鱼会把江承陪在他身边这个愿望排在第一个。
吕幸鱼站在房门口,江朔已经帮他把东西收拾好了,他提着行李箱走出来,吕幸鱼扶着门框,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九月十五这天,是个艳阳天。江家来了很多人,喻珩他们也来了,楼下的庭院内站着的人个个衣着华贵,全都是想过来分点吕幸鱼的面子,顺道在江泊潮身前露个面。
曲遥挤到喻珩身边去,喻珩瞄他一眼,“干什么?”
“你和江氏关系不错,那你知道那货是不是真的......”曲遥拿手比了比脖子。
喻珩:“我哪儿知道。”他喝了口酒,又警告道:“今天是小肥鱼生日,你少在他面前说这些。”
曲遥翻了个白眼,“我比你清楚吧,我没事在他面前说这些干什么?”
“这吕幸鱼怎么还不下来?今天到底谁过生日?”曲遥靠在一边,心想这人不会是还没起床吧?
江朔游离在宾客前,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方信也还在,曲遥瞪大眼,居然还没被江泊潮辞退吗?
曲遥说对了,吕幸鱼确实还没醒来,卧室里凉飕飕的,空调温度低,他整个人都钻进了被子里,睡得人事不省。
男人腿好些了,但是医生说建议再过几天下轮椅,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推开门进来,瞧见大床上鼓起那一小团,随即迎面袭来的凉风让他黑了脸。
轮椅抵至床边,他一看空调温度,十六度,真是无法无天了。
吕幸鱼被捉了出来,他只穿了个短袖,一出来就被冻得打了个激灵,他还没睡醒呢,脾气又大,一巴掌甩上男人的侧脸,娇气道:“你烦不烦啊,没事就去做复健行吗?”
男人沉着脸,把他抱到自己腿上,侧脸还摆着几根指印,他轻轻拍了拍吕幸鱼的屁股,“你像不像话,又想感冒了?开十六度,你觉得你身子受得住吗?”
吕幸鱼睡得脸蛋绯红,他眼睛半睁,软肉贴着男人,黏黏糊糊的,把手臂也搂上去,“热嘛,你干嘛啊,又凶我。”他清醒了一些,又恢复往日那副黏糊劲儿了。
这些天,江泊潮把他接回来,男孩老是粘着他,还喜欢惹他生气,一天至少得惹得江泊潮发一回脾气才作数。
“我哪有凶你,我是怕你感冒。”江泊潮揉着他的手指,他低头看去,男孩手背白白嫩嫩的,已经没了那些碍眼的青紫了。
“我让化妆师他们等在衣帽间了,你洗了脸就过去,嗯?”江泊潮吻着他的脸颊,问得低声细语。
吕幸鱼睁开眼,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看向江泊潮,对方五官温柔,眼睛与眉毛距离正好,看起来不会显得凌厉,在面对吕幸鱼时更不会展露出自己的锋芒。
吕幸鱼捏住他的眉毛往下压了压,“你应该说,快去洗脸,不许磨蹭了。”
男人无奈道:“快去洗脸,不准磨蹭了。”
吕幸鱼施施然起身,去了浴室。
临近午时,吕幸鱼才跟着江泊潮下去,他穿的一套白色西装,腰身掐得紧,臀部被遮去一半,他刚下来就觉得有些热了,便把外套给脱了,扔给了男人。
江泊潮手里提着他的外套,走在他身后,目光滑下,看得频频皱眉。
有几个眼尖的顺势走过来和吕幸鱼搭讪,问他新剧是不是快上映了。
吕幸鱼唇上只涂了一层唇釉,他还尝到了味道,甜甜的,他面颊粉红,黑白分明的眼睛朝人看去时,那人心脏短暂地停滞了下,“对呀,应该没几天了吧。”吕幸鱼随手拿过一杯果汁仰头喝了一口。
细白的脖颈绷直,黛青色血管附着在上面,顺着肤肉蜿蜒进领口内,他抬头喝水时,唇肉张开,湿红的软肉贴上杯口,透过那层朦胧的杯壁,对方依稀看见了他的舌头。
江泊潮走上前来,眼神不冷不热地扫过那人,对方识趣地走开了。
“你都还没告诉我,到底多久上映啊?”吕幸鱼不满地拉他袖子。
男人说:“先说出口的怎么能叫惊喜,你乖点,先把衣服穿上。”
吕幸鱼瞪他一眼,“你想热死我吧。”
“热死谁?”喻珩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吕幸鱼,“瘦了一些啊,这个状态去演戏就正好了。”
吕幸鱼捧着脸,他说:“真的吗?我瘦了吗?”随即他又说:“你什么意思?是觉得我这部戏胖了?”
喻珩笑了声,“你觉得呢,等你看见屏幕上自己那张小猪脸就知道了。”
吕幸鱼每次都说不过他,他抱住江泊潮的手臂,撒娇的声音软绵绵的:“你就这么看着吗?他说我是猪诶,你都不帮我。”
江泊潮被他晃得心软,揽着他去了一边哄。
喻珩看着这一幕,他叹了口气,瘦了很多啊,下颌线都清晰了,看样子遭了不少罪。
作者有话说:
太几把卡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