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给段颖鸩把过脉之后, 说只是怒急攻心罢了,根本都用不着喝药,睡上几个时辰就好了。
胖鱼坐在床边, 他有些心虚, 眼珠转了转,时不时去偷瞟男人的脸。
段颖鸩还没醒呢,看来是真被气着了。胖鱼心想, 这次会不会是自己做得太过了?万一真给段颖鸩气死了怎么办?
到时候就真的只剩他和永恩在宅子里了。
“娘亲?”小孩从屏风那冒出半张脸来, 他看了下床榻上的人, 这才走过来。
这些时日,永恩脸上总有一些小伤口, 胖鱼给他擦了药之后, 第二天又会添新的, 胖鱼探身, 牵住他的手,让永恩站在自己腿间。
他捧起小孩的脸, 面色心疼,“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
“老是摔跤, 永恩长大了, 连路都不会走了吗?”他责怪道。
段永恩不想告诉他, 他是在学堂里和同学打架留下的伤口,他发育得没有别人好,身高也矮了一截,所以打架经常吃亏。
他还记得胖丫说的, 他不想说出来惹娘亲伤心,永恩低下头,他也不想和别人打架的, 只是他们都笑他,说他是个没有父亲的野孩子。
说他是个克星,说他父亲是因为他才死的,还说他迟早有天还会克死自己的母亲。
段永恩哪儿听得了这些,没等对方说完就冲上去和人打了起来,不过他身量不高,打架也总是受很多伤。
他抬起眼,看见胖鱼的眼睛很红,他在心疼自己,永恩脸上的伤口好疼,他的心也好疼,他好想告诉胖鱼,说是因为别人欺负他。
他不能,胖鱼哭起来总是没完没了的,他还要小题大做,他肯定会闹到学堂去,可是胖鱼能干什么呢?他在父亲面前可以撒娇发脾气,去了学堂,谁会听他的?万一受了欺负,岂不是白白惹他伤心。
永恩心想,他一个人受欺负就够了,他母亲什么都不知道,那才是最好。
他踮起脚,在胖鱼薄红的眼皮上亲了亲,他脸上顶着伤痕,还要安慰母亲:“永恩下次会好好走路的,不会摔跤了。”
“娘亲,你别哭。”
话音落下,胖鱼眼睛里就掉出泪来,永恩尝到他的眼泪,他舔着唇瓣,心想下次打架他一定会赢的。
段颖鸩醒过来时,床前只剩永恩一个人,胖鱼去找药了。
永恩看见他醒后,还吓了一大跳,他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床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叫他什么,是叫祖父?可他母亲已经成了段颖鸩的太太。
段颖鸩坐了起来,他嘴里发苦,说道:“把茶水端过来。”
永恩立刻就去了,他两只手端着茶盏,递在他手边,段颖鸩看见了他脸上的伤口,他喝了口水,随口问:“和别人打架了?”
永恩嘴巴闭紧了,没回答他。
段颖鸩仔细看着他,“在你母亲面前告状没?”
永恩乖乖摇头。
段颖鸩还有些诧异,他把茶杯放在一边的案几上,“少和别人打架,要是被你母亲知道,我饶不了你。”
永恩揪着手,他看着男人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莫名有了几分怨恨,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不止如此,他还抢走了自己的母亲。
段颖鸩注意到他的眼神,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但是这些伤痕,胖鱼就算再笨,迟早有一天也会发现。他颇为烦躁地拧起眉。
胖鱼拿着药膏回来了,看见段颖鸩醒来,他眼神躲闪,走过来牵起永恩的手就要走。
“走什么?过来。”段颖鸩在他背后沉声说。
胖鱼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男人靠在床头,面色沉静,看起来不像是要发火的模样。胖鱼抓紧了永恩的手,永恩已经在他的腰间了,依赖地贴着他,母子俩依偎着对方,好像段颖鸩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那样。
短短几步路,他磨蹭得厉害,段颖鸩也耐心地等着他。
好不容易走到跟前了,胖鱼低下头,不肯看他,嘴巴翘很高,闷声道:“干嘛?”
段颖鸩瞟了眼旁边的段永恩,他忽然伸出手来,扣住男孩的后颈,把人往下压了压,他抬起身,在胖鱼耳边轻声说:“再敢有下次,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男人语气轻描淡写的,胖鱼悄悄看向他,段颖鸩揪了下他的脸,“去吧。”
就这么算了?胖鱼迟疑地直起身,他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这人怎么回事?真受刺激了?居然没有惩罚他。
“你怎么......”胖鱼话说了半截,段颖鸩笑了下,“怎么?不满意?”
“记住我说的话,再一不再二,听见没?”
胖鱼鼓了鼓脸,不情愿地点点头。
其实和管家那出,除了想要报复段颖鸩之外,他无半点其他的想法,现在男人发了话,他又装作不乐意,无非就是不想听他的话。
他牵着永恩往外走去。
段颖鸩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有一种挫败感,他和段逢音比起来,到底差在了哪里,除了岁数以外,再者,段逢音年轻又怎么样?不也是个短命鬼吗。
他这次轻轻放下,只是不想他与胖鱼之间又会回到以前那样,如果他再用些手段,说不定胖鱼对他的恨又会多一点。不如以退为进,万一胖鱼还会心疼他呢?
“娘亲......”
永恩仰起头,胖鱼正坐在椅子上,帮他擦药,“怎么了宝宝?”
“他、他对你好吗?”永恩磕磕绊绊地问。
胖鱼动作顿住,随即若无其事道:“谁呀?段颖鸩吗?”
“一般般吧,还行,怎么啦?”他收回手,目光错开永恩的,自顾自拧好药瓶。
永恩捏住他的衣袖,小声说:“他要是对你不好,我们就离开这好不好?”
胖鱼讶然道:“离开吗?”
他觉得永恩很天真,他声音温柔:“那我们去哪儿呀?娘亲没有本事的,万一让永恩饿肚子了怎么办?”
永恩模样严肃,“娘亲,我存了钱的,到时候我们住一个小院子,就我们两个人,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胖鱼笑起来,他蹲了下来,“真的吗?那永恩不上学了吗?”
“不上了,娘亲教我好不好?”他走近几步,抱住了胖鱼的脖颈,药膏也沾在了胖鱼的脸颊上。
胖鱼被他逗开心了,“可是娘亲是个笨蛋呀。”他开着自己的玩笑,他自己都认不全那些字,怎么能教孩子。
“可是、可是我不想你不开心。”永恩语气诺诺。
段逢音也这样说过,在他临死的时候。
胖鱼想起他,心里又不禁疼起来,他偏头,在永恩的额头上亲了亲,“开心的,娘亲很开心,只要能和永恩在一起,娘亲每一天都会笑的。”
“要是永恩能少摔跤就好了,娘亲会更开心。”他说。
他说开心,永恩却没有被安慰到,他看着胖鱼努力扯开笑的脸,犹豫很久还是问:“那娘亲,那...那你还爱爹爹吗?”
“你是觉得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开心,还是现在开心呀?”
“说什么傻话呢宝宝。”胖鱼拍了拍他的背,他抱住小孩,声音笃定:“无论是天上地下,还是人间黄泉,我会永远爱段逢音。”如果不是因为还有永恩,恐怕段逢音走的时候,他也跟着去了。
“我现在呢,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好好照顾永恩。”他说。
“我也会照顾你的,娘亲。”
永恩才不是克星呢,他会顺利长大,像父亲一样,照顾好母亲。
段颖鸩近日的脾气好了不少,无论胖鱼怎么找事,他都不会生气,像以前的段逢音那样,笑意盈盈的。可胖鱼看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还想看那天的戏吗?戏班还没走的。”段颖鸩搂住他的腰,让男孩坐在自己腿上。
胖鱼看了眼他脸上的巴掌印,指印都凸出来了,他使了这么大的力吗?
“看什么?还想让人看我们的笑话吗?”他别扭道。
段颖鸩低笑着,脑袋俯下来,偏头去看胖鱼躲着的脸,“我以为你爱看,再说,都是在看我笑话,你怕什么?”
他声音淡淡的,又在装可怜,胖鱼心想。
“听说段永恩的学堂旁边,开了家新的点心铺子,你想吃吗?我带你去买?”他说。
胖鱼在他面前,就算想要什么也都不肯说,要男人猜,段颖鸩能猜到算运气好,要是猜不到,可能还会收获男孩的几个白眼。他在想,胖鱼以前在段逢音跟前也这样吗?
他不记得了。
不过他认为,猜一下也什么,全当胖鱼在撒娇了,他怅惘着,男孩真正撒娇的模样是什么样呢?他见过吗?
是他刚进宅子,十四五岁的年纪,和段逢音在那棵垂丝柳后,玩着幼稚的捉迷藏,他撩开纸条钻出来,连人都没看清,就笑着抱住了自己的腰。
还是寒冬腊月,他和段逢音在西湖上掷冰球,明明是自己不小心滑倒了,还要怪在对方身上,这算吗撒娇吗?
“...想吃,那我和你一起去,正好把永恩也接回来。”胖鱼说。
段颖鸩回过神,他嘴角露出笑,凑近去亲了亲男孩白嫩的脸蛋,“外面在下雨了,我去吧,你在家里等着。”
十一月底了,初雪却迟迟没下,倒是连日阴雨绵绵,胖鱼被他放下来,男人在临走前帮他打开了那台落地留声机,也就是段卿父亲送的那一台。
他知道胖鱼喜欢这个,平常为了和他赌气,愣是不肯打开。
他把声音调试了一下,拿起雨伞,走到门口时,回头对胖鱼说:“我很快就回来,你别乱跑。”
胖鱼早就蹲下来开始玩留声机了,听见他说话,不耐烦地回了句:“知道了知道了,你记得去接永恩。”
过几天就是永恩的生日了,他之前有听过一首生日快乐歌,他试探地转动那些按钮,这里面会有那首歌吗?
他记得每年永恩过生日时,都会下雪,那是入冬的第一场雪,和七年前,在段宅门口捡到他那样大雪纷飞,小小的永恩被裹在棉被里,哭得脸颊青紫。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留声机里冒出欢快的童声,胖鱼眼睛亮起,他找到了,到时候等下雪,也就是永恩生日时,他就把这首歌放出来。
他捧起脸,蹲在地上,眼睛笑得弯弯的,嘴里不自觉地跟着唱了起来。
雨有些大了,被风吹得落在男人脸上,是刺骨的寒,像是雨水里夹着雪丝,这么冷的天,幸好胖鱼没跟着出来,段颖鸩没有乘车,走在长街上。
他哪里知晓学堂外开了家铺子,是前几日段卿过来玩的时候告诉他的。或许是他也看出胖鱼不高兴了,想着哄哄他,便在自己面前故意提起。
段卿也长高了不少,十四岁的孩子了,能看出这些来也不奇怪。
不过一个孩子都能看出来自己想哄胖鱼高兴,胖鱼却不知道。
段颖鸩撑着伞,走到了铺子前,看来味道是真的不错,下雨天都排着这么长的队,他看了一眼,脚步往学堂里走去。
先去接了段永恩之后再出来买吧。
他没接过孩子,撑起伞便要走进去,不想却被一个穿着工服的人拦了下来,“大人不能进去,只能站在外面等。”
段颖鸩脸上湿漉漉的,雨太大了,他明显已经不耐烦了,不过他还是站到了一边去。
学生们背着书包,撑着伞,下雨天也跑得那么快,孩子嘛,也不怕摔,欢欢喜喜地跑出学堂,奔向自己父母身边。
段颖鸩等啊等,校门口的家长们都换了几拨人了,他也买到了点心,却依然没见段永恩的身影。
他眉头紧蹙,快步走过去,无视了保卫,就要走进去,不料又被拦下。
“哎哎哎,说了不准进去,怎么不听呢!”
段颖鸩冷着脸,瞥向他:“让你的上司来和我说话。”他拿捏着自己当家作主,段家掌权者的气势和他讲话。
奈何对方不是个文化人,没念过多少书,段颖鸩能唬住他吗?没说两句,这俩人居然吵起来了,争吵声混在滂沱大雨里。
段颖鸩也是疯了,一个体面人就这样在学堂门口和一个门卫吵起来了。
雨越下越大,他一边吵一边往门里面看,雨幕里,一个伞也没撑,低着头抱着书包的小孩慢慢走了出来。
是段永恩。段颖鸩抹了把脸,他走过去,沉声道:“我还以为你走了,怎么这么晚?你母亲在家里都急坏了。”
段永恩不说话,被雨水浇透了身子细细发着抖。
段颖鸩不耐地蹲了下去,随即他便看见小孩脸上鼻青脸肿的,唇角都破了。
他声音迟疑:“这是怎么回事?又打架了?”
段永恩脸色苍白,眼睛很红,他看向段颖鸩,忽然大哭起来:“不是我打架!不是我不是我!呜呜呜呜呜是他们欺负我!”
“他们说我是孤儿!欺负我没父亲!还骂我娘亲呜呜呜呜呜......”
“我不要念书了!”他把怀里的书包扔进了雨里。
他还在教室里时,就听见了外面的雨声,下了雨,母亲今天一定会来接他的,他要怎么解释他这一脸的伤。
他迟迟不敢出去,就怕母亲看见了会伤心难过。
段颖鸩和他想的一样,这要是回家,胖鱼看见了还得了,肯定要哭得泪流成河才肯罢休。
段永恩还在哭着,伤痕扯着他的脸,泪水和雨水融在一起,明明几个月前,他还那么幸福,有父亲有母亲,他们一家三口是何等的幸福美满。可现在呢,幼年失怙,他不能在家里大声哭,受了伤也要哄着母亲,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在他的世界里,这些疼痛都好像毫无根据,他只知道自己很难受。
段颖鸩拉住他的手臂,带他往大门外走。
段永恩一边哭一边挣扎,“呜呜呜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娘亲看了肯定会哭的呜呜呜呜......”
“那你想去哪儿?”段颖鸩低头问他。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要回去。”段永恩抽噎着说。
段颖鸩呼出口气来,他庆幸的是今天胖鱼幸好没闹着要一起来。
他找了处高档的宾馆,把段永恩送去了那里,在交够了钱之后,他对段永恩说:“我会每天安排人给你送饭,你就在这儿。”
在离开之前,他说:“伤好之前,不准回来。”
段永恩眼睛红肿,房门关上后,他嘟囔着:“我难道不知道吗?用得着他说。”
房间里空荡荡的,他说完,屋子里似乎还有回音,他缩在沙发里,下巴抵在膝盖上,没一会儿眼泪又流出来了。
他习惯性地压住喉咙,不想哭出声,对面放着面镜子,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和脸颊都是青肿的,很是难看,他想起母亲和他说过的话。
“娘亲会一直爱你的,就算永恩变丑了,那也是我的丑宝宝。”
“到时候呢,永恩就多个小名,叫阿丑好不好呀?”
记忆里的母亲,温柔地捧着他的脸。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这,他不用再顾忌着母亲是否会担心他而伤心了,段永恩的喉咙被憋得生疼,他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是段永恩第一次离开母亲。
天已经黑了,胖鱼站在门口,神色担忧,直到男人撑着伞,出现在了宅院门口。
他来不及撑伞,顶着大雨跑去了前院里,石板路太滑,他跑得太急,没留神便重重摔在了雨水里。
胖鱼被摔得发懵,身体几乎是在瞬间就浸在了寒冰里,大雨冲刷着他的脸,他难以撑开眼,茫然地抬起头就要站起来。
刚走下阶梯的男人瞧见这幕,连忙跑了过来,他扶起胖鱼,连声问道:“摔着哪儿没有?”
“你说你,着什么急,我不是——”
胖鱼看见他身旁,还有身后都是空荡荡的,他心猛然被抓紧了,他攥住男人扶他的手腕,问:“永恩呢?”
“你没有接到他吗?他在哪儿?”
段颖鸩看着他湿润的脸庞,声音艰涩:“他有些感冒,我送他去医院了。”
听见这句,胖鱼松出口气来,他站了起来,“那我去看看他。”他喃喃道:“怎么感冒了呀,都说今天在下雨,让他多穿点的...他就是不听我的......”
段颖鸩拉住他的手,胖鱼回过头,呆呆地问:“怎么了?”
“你身上湿了,先去换衣服,万一你也受寒了怎么办?”
他矮下身,温凉的指腹在男孩发红的眼角蹭了蹭,柔声哄道:“要是你也感冒了,谁照顾永恩?”
“可是、可是我不看一眼他,我不放心的......”胖鱼鼓起腮,他低下头去,手指纠结地揪弄在一起。
“不用担心,我安排了好几个人照顾他,你呢,就乖乖在家里好不好?”
“这雨这么大,你过去的话,段永恩肯定也不乐意的。”
他说了这么多,胖鱼还是不吭声,他嘴里憋着股气,脸蛋时不时动一动,眉眼和头发都湿了,可爱又可怜。
段颖鸩笑了下,他靠过去,亲亲胖鱼翘起的唇肉,“乖小囡,先去洗澡好不好?”
胖鱼终于点了点头,和他进去了。
他明天一早就要去看永恩,他实在不放心那么小的孩子在医院里,他肯定会哭的,他生着病呢,会想母亲陪在身边的。
可是他没有来得及,因为在半夜,他就发起了热。
段颖鸩睡梦中发觉怀里的人浑身滚烫后,猛然惊醒过来,他急急忙忙点了灯,男孩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他脸蛋通红,嘴巴干燥殷红,呢喃似的说着话。
段颖鸩叫了下人来,让他们去请大夫。随即又让胖丫去打了水,他拧了湿帕,一遍遍在男孩脸上,背上擦拭着。
他的头发又有些长了,额发几乎可以盖住眼睛,眼皮紧闭着,脸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嫣红。
湿帕擦过他的脸,他不安地抿了抿唇,脸蛋上好像还会冒气,段颖鸩心疼的同时又不禁觉得他可爱至极。
他把帕子扔回盆里,俯身亲吻他的脸蛋。
胖鱼说得没错,是他占了便宜,他要比胖鱼大二十来岁,等到他死的时候,胖鱼说不定还年轻着,那他要怎么办?他还舍得死吗?
胖鱼做了个梦,梦里四处都是白雾,他的身体轻飘飘的,陷在里面,他不知道这是哪里,眼神惊慌,四处打量着,可入眼全是一片白,他害怕地往前走着,嘴里叫着大少爷。
“大少爷?大少爷你在哪儿呀?”
“...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接我?”他问。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可这条路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他的眼泪慢慢流了出来,呜咽着,“...我过得好惨...你知道吗?”
“你为什么要死那么早?”他哭着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腿弯。
“小胖鱼。”男人声音渺茫,从雾里穿过,送到了胖鱼耳边。
胖鱼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大少爷?”
“大少爷你在吗?你是不是在叫我?”胖鱼急忙擦了擦泪,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雾气漂浮在眼前,总是会挡住他的视线,他着急地去拂开这些雾,眼神迫切,在雾里梭巡男人的身影。
“我听见了大少爷,你在叫我是不是?”
“我听见了,你在哪儿呀?我、我看不到你......”他呜呜地哭,手指手足无措地在空中拂动着。
“我在这里。”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这回近在咫尺。
胖鱼猛地回头,段逢音正笑着低头看他。
胖鱼看见他后,眼泪大肆涌出,他扑进段逢音怀里,撕心裂肺地哭着:“呜呜呜呜你真讨厌!为什么要躲起来...你让我找不到你,我恨死你了......”
段逢音也抱住他,他摸着男孩的脊背,说:“瘦了。”
“没有躲起来,我一直在等你呀。”
“等我?你知道我会梦见你吗?”胖鱼抽噎着问,他还知道这是梦。
段逢音松开他,俯身盯着他的脸,“嗯,是我让你梦见的。”
“那、那可不可以让我一直在梦里,我不想醒过来,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胖鱼仰起头,下巴抵在他胸膛,可怜兮兮地看他。
不过他把段逢音当成什么了,真是神仙吗?
“说什么傻话呢。”段逢音笑了两声,他摸了摸男孩湿漉漉的脸蛋。
胖鱼委屈得厉害,泪珠接二连三地往下滚,段逢音接都接不住,他俯身来,冰冷的唇瓣去吻他的泪,他语气含糊:“再过一阵吧。”
“什么意思?”胖鱼不懂,他连忙问。
段逢音看着他,他声音极轻:“如果我们下辈子再见面,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不要下辈子呜呜呜...还有那么长,我不要,我想要现在就和你在一起。”胖鱼扑进他怀里,声音含着哭腔,急切地说。
“可是我已经死了,小胖鱼。”段逢音闭了闭眼。
胖鱼完全不听他说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飘在雾里,一点回音都没有,段逢音捧起他的脸,他安慰道:“不哭了,你信我好不好?”
“不会太久的...很快,很快你就会忘了我们的。”
“你会去一个新的世界,那里没有段家,也没有小丫鬟,小胖鱼也不会伤心了,你会一直幸福着。”
“我不要呜呜呜,没有大少爷我要怎么幸福?”
“你忘了吗?成婚那天我是怎么说的,我说你幸福我才会幸福,你全忘了,我恨你!”胖鱼愤恨地拍着他的胸膛。
段逢音感知不到身体的疼痛,他已经死了,但他看着胖鱼满脸的泪,空荡荡的心似乎又被填满,疼得他喘不过气。
“好,真的不会后悔吗?”段逢音扣住他的手腕,他问。
“我不后悔,我只想再见你一面,我还想再嫁给你,我发誓我不会后悔。”胖鱼仰起头,含着哭腔的声音很是坚定。
段逢音唇畔扯开笑,“嗯,我知道了。”
胖鱼还想和他说话,可男人的身体已经渐渐变得透明起来,扣在他手腕上的力度也随之消失,他恐慌起来,声音颤抖:“不要、不要呜呜呜大少爷你别走呜呜呜......”
“我们还会再见的,到时候你要记得我。”男人的声音远去。
胖鱼跪坐在雾里,哭到直不起身。
“大少爷......”床榻上的男孩泪流满面,段颖鸩抬起头,听见了这句。
他抿起唇,拿了手帕来帮他擦泪,还在梦里就哭得这么厉害,真是,段逢音死了都不安生。
翌日,留声机被搬到了段颖鸩的屋子里,里面流淌出一段轻柔的女声。
是那回胖鱼一家三口去电影院看的电影里面的插曲。
男孩靠坐在床头,他眼睛红肿,抬眼看见段颖鸩进来后,他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医院?”他还记挂着段永恩。
段颖鸩走过来,坐在床边,他抬手,本想帮男孩擦泪,却被拍开了手。
胖鱼垂下头,手里紧握着那块长命锁,哽咽道:“这是我第一次梦见他,他以前从来不肯来我梦里。”
“他是不是在怪我,在生气,他死了没两天,我就成了你的太——”
“要怪也是怪我,他怎么可能怪你?”段颖鸩打断他,他往前坐了坐,搂住他的身子,“要是他敢怪你,等我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他。”
胖鱼哭出了声,他无力地打了下男人的胸口,“...呜呜呜你不许这样!”
段颖鸩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他拍着男孩的背:“等你病好了,说不定段永恩的病也好了,到时候他就回来了。”
“你都病了,还去医院,万一段永恩又被你染上了怎么办?”段颖鸩说着谎话,尽管他再看不上段永恩,此刻也不得不拿他来当挡箭牌。
“也对......”胖鱼喃喃着。
“真乖。”段颖鸩亲了亲他。
胖鱼缩在他怀里,抬头看向窗子。
快下雪了吧,再过两天就是永恩的生日了,那时他会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端午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