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丫靠在长廊下边, 揣着手,眼看着偏院里的下人们着急忙慌地往侧门跑,没一会儿就请了大夫回来, 又急匆匆地往偏院里赶。
谁生病了?不会是阿丑吧。胖丫搓了把脸, 那这回还告诉太太吗?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去,帐子把床榻盖得严严实实的,太太还没醒呢。
......
外面都在传, 段家大少爷病危, 那日在影院晕死后, 被段家送进了医院里,他们也不禁叹息, 说到底还觉得段逢音赚了, 当初去看病的大夫不都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吗?
现在不止多活了好几年, 还娶了媳妇, 生了个儿子。
简直是赚大了,就是可怜他媳妇, 段家大少奶奶,还没过几年好日子, 儿子也没长大成人, 就要送走自己丈夫。
再者进了段家, 何来改嫁一说,他媳妇比他小,还那么年轻,真要一辈子耗死在宅子里吗?
黄昏时分, 男孩蹲在医院楼下的花丛里,他头压低了,歪着去看已经枯萎的花。
这朵不行, 已经蔫了,说不定大少爷看见了会伤心...他蹲着身子,挪了挪脚,去看另一处的花,这朵也不行,他找了好久,腿都蹲麻了,才终于找到一朵还未完全枯萎的花。
他洁白的脸蛋上抿出笑,他摘下了那朵花,兴高采烈地跑进了大门。
医院大厅里,肃穆而冷清,楼梯颇为陈旧,木制扶手上纹路稍稍裂开,他爬上一楼,走廊对面有一副圣母画像,画框也是木制,画像已经泛黄了,这几天他来来回回都会看见。
他鼻腔里有一股混着股消毒水和烛香的气味。
这是一座教会医院,如果不是因为大少爷住了进来,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踏进医院里。
他捏着花,脚步急促地走到了病房前,正当他要推开门时,他又听见了男人沉闷的咳嗽声。
他推门进去,段逢音靠在床头,看见他后不动声色地把手帕收进了被子里。
他看见男孩手里的花,面色苍白,但还是冲他笑,“过来,又去哪儿玩的。”
胖鱼抓紧了花的根茎,他观察着段逢音的脸色,根茎上的刺一点点压进他的手心里,他感觉不到疼。
他慢吞吞地走到了病床前坐下,眼睛很红,手里的花也没递给男人,他看着段逢音,对方在这几日面容因为病痛消瘦了大半,凸显出他的眼珠更黑了,边缘泛着血丝,整个人都弥漫出一股将死的气息。
在泪水涌出之前,胖鱼把脸埋进被子里,他感受到有源源不断的湿热从他眼眶里冒出,晕湿了被子,直到整张脸都被打湿。
他好想大声地哭出来。
他压抑着哭声,喉咙间上涌的疼痛让他脑袋都开始发昏。
段逢音坐直了身体,比起身体上的痛苦,看见男孩哭才最让他难受,他弯下腰去,背脊在病号服下顶出一条锋利的线,他和男孩抵着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哭了好不好?宝宝?乖小囡,医生不是都说了吗?我没事的,说不定没几天就可以回家了呢。”
他这么说着,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
胖鱼不理他,听见他声音后,哭声渐渐放大。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嫁给段逢音这七年间,活得像是个孩子,他在寺庙许的愿达成了,他真的嫁给了大少爷,可是现在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这就是代价吗?
段逢音眉宇心疼地蹙起,他捧起男孩的脸,胖鱼哭得脸上全是泪,五官皱巴巴的,眼睛被泪水堵得只剩一条缝。他张开嘴,无助地抽泣着。
“...呜呜大、大少爷...你不要死好不好?我一个人不能活的,我不要你死、我不要我不要呜呜呜呜......”他扑进段逢音怀里,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身体都塞满他的怀抱,他要像以前那样,被大少爷抱着。
他的脸埋在段逢音胸膛,却只能感受到凸起的骨头与微凉的皮肉。
“不会的,不会的......我会陪着你,小囡还这么小,我怎么放心先走,医生前几天不是和你说了吗?没关系的,等几天就可以回家的,你忘记啦?”段逢音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脸与唇瓣都是白的,艰难地张合着。
胖鱼的泪水已经流进了他的衣服里,他手里还捏着花,他仰起头泪眼朦胧地说:“还有永恩,他才六岁,你要是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答应过我的,你要一直陪着我,看着他结婚生子。”他一遍遍说着,另只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还有,你答应给永恩刻的长命锁你也没有刻,你骗我......”
“嗯,我记得,我没忘记。”段逢音轻声说。
胖鱼垂着眼,圆润的脸蛋上挂了好些泪珠,段逢音小声和他说着话,想要逗他开心。
“手里的是什么花呀?是要送给我的吗?”
胖鱼眨了眨眼,他动作呆板,捏着花的那只手抬起来,他嗓子细弱:“是月季花,一年四季都会开的,我在下面找了好久。”
“辛苦了。”他怜爱地吻着男孩的额头,手覆盖上去,和男孩一起捏着花茎,他看了看男孩湿漉漉的眼睛,夸到:“真漂亮,和我们小胖鱼一样漂亮呢。”
胖鱼往日肯定会脸红,今天反而嘟起嘴来,他轻轻推了下男人,“你就会哄我。”
“嗯,我在哄你,是我说错了,我老婆哪会是月季花,我老婆是最珍贵的,才不是一年四季都会开的花呢。”他笑着打趣道。
胖鱼这下脸红了,他转过头,脸蛋在男人胸口蹭蹭,小声嘟囔:“那你是月季花。”
“为什么?”段逢音低声问。
胖鱼抬起眼,瞳仁清澈明亮,“因为我想要大少爷一年四季都陪着我。”
“每年都会开花。”
段逢音心中酸疼难耐,他把人抱紧了,胖鱼在他怀里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大少爷的骨头顶得他好疼,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又一股股涌出,他视线模糊,鼻腔里满是药味,他含着哭腔说:“段逢音,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了。”
“我嫁给你了,生就是你的人,死了也是你的鬼。”
走廊里十分空荡,段颖鸩走进来时,脚步声回荡在四周,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朝里看去。
那两个人还抱在一起,说着些山无棱天地合的情话。
这个心比天高的小丫鬟,投入他的门户来,那个在跪在蒲团上祝佛陀平安的男孩,过了几年好日子。
他回到宅子里,隔老远就听见了孩子的哭闹声,是永恩。
他站在厅堂里,旁边围了好几个下人都在哄他,让他别哭了,他不依,非要去医院里看自己的父亲。
不知是谁率先看见了一脸阴沉的段颖鸩,闭了嘴,一人闭了嘴,其余人也都跟着闭上了。
唯有永恩还在哭着,他察觉不对,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身前的男人。
他哭声骤然停下,含着泪的眼睛闪躲着。
段颖鸩睨着他,薄唇轻启:“再吵就别想见到你母亲。”
面对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野种,段颖鸩可没有对胖鱼那样的好脾气。
胖鱼住在医院不肯回来,他让胖丫收拾了自己的衣服,夜晚就陪着段逢音。
秋季的夜晚吹着凉风,胖鱼把窗子关上了,他和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和他一起看外面的星星,医院里高树林立,只是枝桠都已经光秃秃的了。
“好多星星,明天肯定又是一个大太阳。”胖鱼说。
段逢音精神不太好,头歪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嗯,小囡不如明天回一趟家吧,把永恩带来,我想见见他。”
胖鱼不说话了。
段逢音撑开眼皮,看见胖鱼有些气鼓鼓的,他笑了下,手伸过去戳他的脸蛋,“怎么又生气啦?哪句话惹大少奶奶不开心了?”
胖鱼说:“他还小呢,看见你这样肯定会哭的,再说了,大少爷有我陪着不好吗,永恩他听不懂你说话的。”
“永恩都六岁了,怎么可能听不懂,他不像他的娘亲,是个笨蛋。”段逢音笑了。
“你说我是笨蛋?”胖鱼尾音上扬,他生气了,作势要推开人下床去。
段逢音连忙去搂住他的腰身,把人压在床上,两个人脸都是红的,一个是因为羞的,另一个是疼的。
“我是、我是笨蛋好不好?”男人额头冒出汗,他唇瓣扯出笑,在胖鱼鼻尖上吻了吻。
“你就是。”胖鱼缩在他身下,小声说。
病房里光线晦暗,只剩窗外的月光投射进来,他看着段逢音,看他因病痛而凹陷的脸颊。
段逢音俯身亲吻他的眉毛,眼皮,还有唇瓣,他脸是凉的,只有嘴里呼出的热气证明他现在还是个活人,他说:“小胖鱼,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能和你成亲。”
“为什么?”胖鱼问。
“你不喜欢我吗?”
男人失笑,似乎是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荒谬,“怎么可能不喜欢,我一直都喜欢你啊,你躲在垂丝柳后面哭的时候,你端菜上桌偷吃的时候,还有啊,你悄悄在背后骂我的时候,我都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不想和我结婚呀?”胖鱼没想到他记得这么多,他难为情地偏过头去。
“因为...因为我配不上你。”段逢音声音低低的。
胖鱼睁大了眼,他搂住段逢音的脖子,“怎么会呀,我只是一个小丫鬟,你可是大少爷呢!”
段逢音身子靠下来,他喘出几口气,有些累了,下巴抵着男孩的肩窝,他声音飘渺:“身份能说明什么,我也不过是一个养子罢了。”
他漂亮,可爱,有着鲜活的生命,和段逢音实在不相配。
谁都喜欢他,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宅院里始终虎视眈眈的大管家。
他们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胖鱼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讨人喜欢,自从他进宅子的第一天,就有好几双眼睛盯着他。
他的一举一动,他梳着自己认为讨厌的‘猫耳朵’,穿着丫鬟衣裳,穿梭在一众下人间,他表情生动,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开心时总会手舞足蹈,像只绕着花瓣转圈圈的小蝴蝶。
他经常躲在柳树后面,借着粗壮的树干挡住自己,他在里面说尽了自己的心事。
他说,他想嫁给大少爷。
“我想回家了,想回家......”男人气息低弱,唇瓣贴着胖鱼的脖颈,呼出断断续续的热气。
胖鱼眼角滚出一滴滴热泪。
永恩没有闹太久,因为没过两天,他的父亲母亲就都回来了。
他飞快地冲下了台阶,抱住母亲的腿,眼睛看着段逢音,他担心地问:“爹,你没事吧?我想来看你,但是祖父一直不让我来看你。”
他在告状,段逢音也只是笑了笑,“我没事。”
他垂着的那只手上留着些青紫的痕迹,一家三口进去了,回到了宅子里。
夜晚少有的,一大家子都坐在一起吃饭,段颖鸩坐在上位,他耳边全是男孩与段逢音说话的声音。
“大少爷,你吃这个...我帮你夹这个好不好?”
“你要喝汤吗?”
“我帮你盛吧。”
段颖鸩握紧了筷子,他眼神瞥过去,男孩紧紧依靠着段逢音,自己倒是没吃几口。
段逢音握住他的手,“你别累着了,你多吃点,这几天你都瘦了。”
胖鱼摸上自己的脸,“真的吗?我瘦了?”他的目光从段颖鸩脸上掠过,又转到对面的永恩身上。
永恩严肃地点点头:“对,娘亲瘦了,脸都不圆了。”
胖鱼还得意洋洋的,“瘦了漂亮。”
“错,胖了才漂亮。”段逢音说。
段颖鸩放下筷子,起身准备离开时,段逢音说话了,“父亲,待会儿我在书房等您。”
男人脚步稍顿,而后走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身后胖鱼小声地在问:“你要和他说什么呀?”
“没什么,你乖乖吃饭好不好。”
饭后段逢音就去了书房,胖鱼坐在前院的阶梯上,秋天来了,风一吹,柳絮也窸窸窣窣地往下掉。
他仰起头,看见了玉盘似的月亮,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是一个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大少奶奶,坐在这干什么?”
男人在身旁不冷不热地说。
胖鱼回过头,是大管家。
他不喜欢这个人,何况现在自己是大少奶奶了,他才不要给这个人好脸色,他说:“关你什么事?”
管家盯着他,忽然坐在他身旁。
胖鱼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自己的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他仰头看着月亮,也不管旁边的大管家。
男人偏头看着他,他这些年倒是一点都没变,喜怒哀乐全写在了脸上,他讨厌自己,自己心里也清楚。
“你后悔过吗?”好半晌过去,他问了这么一句。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了一个病秧子,后悔当了这大少奶奶。”管家说。
胖鱼瞪着他,“你说谁病秧子呢!”
管家愣住了,随即装腔作势地嗤笑一声,“我说错了?你就这么在乎他?”容不得别人说那个废物半点不好。
当初不是只冲着大少奶奶那个名头才去勾引段逢音的吗?
胖鱼气冲冲地站了起来,他大声说:“我就是在乎他,我爱他!所以你别痴心妄想了,就算他死了,我也要和他一起死!”
“你别做梦了,我是不会喜欢你的。”他骂完后,就跑了。
男人看着他背影,失了神。
他原来知道自己喜欢他。
也对,傻子也能知道,胖鱼还在当丫鬟时,他就经常有意无意地找麻烦,他对胖鱼偷吃东西视若无睹,却还要在他吃完时嘲讽揶揄几句。
胖鱼爱偷懒,喜欢睡懒觉,经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爬起来,看见男人黑着脸,会小心翼翼地承认错误,大管家不说话,但他知道,下次胖鱼肯定还会这么干。
你说宅子里有哪个丫鬟长成他那样圆润的?也不知道偷享了多少福。
他不觉得自己这放几次水的行为算是喜欢。
是在胖鱼高声宣扬他要当少奶奶之后,他说他喜欢大少爷,他进段府就是为了当大少奶奶的时候。
这个心比天高,命也不薄的小丫鬟,张口闭口就是少奶奶,用他拙劣的手段,用他温暖而幼嫩的身躯,他自主而自得,他面容天真,引诱别人对他的侵略,男人看着他哭,看他笑,一半窃喜,一半痛楚,这才是喜欢。
傻子才不知道他喜欢胖鱼,他把胖鱼当成傻子,胖鱼却认为他是傻子。
喜欢怎么会是这种。
胖鱼站在书房门口,他想偷听,可奈何房门太厚,他什么都听不见。
门忽然被打开,段逢音看见他后微微怔住,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坐在桌后的段颖鸩,他侧身把门关上,胖鱼看见了里面的男人,他正盯着自己。
胖鱼慌乱地错开眼,段逢音把门关上,牵着他走到了院子里,“听什么呢,还以为你睡了。”
胖鱼抱住他的手臂,“我听听他有没有骂你。”
段逢音笑了下,“骂我干什么?”
“他很凶的,我之前看他骂哭了一个下人。”胖鱼说。
“还好,不过他不会凶你的。”段逢音偏头看向他。
胖鱼的脸蛋蹭着他手臂,“当然了,我是你老婆,他要是敢凶我,你会帮我做主的。”
段逢音依旧笑着,只是他的笑慢慢变得苍白起来。
两个人往他们的院落里走去。
“大少爷,明天是中秋节。”
“嗯,怎么了?”
“我们又一起过了一个中秋了,你还记得今年是第几个吗?”
“第七个。”
“我们是民国二十年成的婚,现在是二十七年了。”
中秋节,段家内亲外戚都上门来了,清晨大早,宅子里就热热闹闹的。
胖鱼醒得很早,他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嘴里嘟囔几句,他坐起来,晃着身旁人的手臂。
睡着那人没理他,胖鱼低下头去,段逢音眼皮轻阖,瘦削的面容迎着光线愈发惨白,他头偏着,呼吸尤为浅淡。
胖鱼的心猛地向下坠去,他连忙把耳朵覆在男人胸口,直到听见心跳声后,他才吐出口气来。
他晃着段逢音的手,小声地叫他:“大少爷?大少爷?”
段逢音掀开眼皮,他视线十分模糊,过了片刻他才看清男孩的脸,他喉结干涩地滑动了下,他口腔里蔓延着苦味,疼痛让他吞咽口水都十分艰难。
他扯开一个笑,声音干瘪嘶哑:“今日是中秋,睡了一觉,我竟还忘了。”
“那要起来吗?”胖鱼声音极轻。
“嗯,起来吧,我们出去晒会儿太阳。”他抬起手,摸上男孩湿润的脸蛋,“再不晒晒太阳,我的小胖鱼就快枯萎了。”
段逢音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胖鱼擦了擦眼泪,他跑下床去,帮大少爷找衣服。
段逢音抬起眼,看见他拿了那套灰色西装过来,他跑得很急,在视线里一闪一闪的,他说:“哥哥,我帮你穿吧。”
段逢音点点头,胖鱼帮他脱去了睡衣,他看见男人瘦得不成人形的身体,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着。
胖鱼绕到他身前来,帮他扣着衬衣的纽扣,他头低着,不肯看男人,唇瓣被自己死死咬住,手抖得好半天都扣不上。
“其实我不想穿这个。”段逢音握住他的手。
“那......”
“我想穿我们成亲那天的喜服。”段逢音温柔地抬起男孩的下巴,看见了他满脸的泪。
“我、我怕我找不到,我怕我——”胖鱼哭着说,那都是七年前的东西了,他怎么能找得到,他看着男人这副模样,生怕自己一走,他就会落气。
“嘘,嘘——”段逢音捂住他的嘴,气息虚弱地靠近他,他脑袋无力地往前低垂,和他抵拢额头,“能找到的,小胖鱼,我等你。”
“快去,我们待会儿出去晒太阳。”他伸出手,珍爱地抹去男孩眼角的泪水。
胖鱼抹了把泪,急切地跑过去找了,他扒开衣柜,整个身体都钻了进去,所有的衣服都被他刨了出来,他手指发抖,泪光闪烁间,眼神仓促地扫过那些衣服。
红的,是红的,在哪儿呢......
他找啊找,喉咙里压抑着的哭声一点点溢出,他急得呢喃出声:“在哪儿...到底在哪儿...我放在哪儿了?”
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一边拿衣袖擦着泪,一边翻找着。
终于,他找到了,压在最下面,他奋力抽出那件红彤彤的衣服,他破涕为笑,捧着衣服去到了床榻前,段逢音靠着床框,听见脚步声后睁开眼。
见男孩笑,他也笑。
这衣服比西装更难穿,胖鱼笨手笨脚的,穿了好一会儿才帮他穿上。
艳红的颜色衬得男人愈发难看了,他面容呈现出一种青白,五官都萎靡下来,胖鱼拉着他站起来,他仰头,看着大少爷,两只手交叠着拱起,他泪眼盈盈,“恭喜恭喜。”
段逢音包裹住他的拳头,回道:“同喜同喜。”
“恭喜我们喜结良缘,白头到老,长命百岁。”
男孩的泪直往下掉,他还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他抱住段逢音的腰,他说:“大少爷开心我就开心,大少爷幸福我才幸福。”
“乖,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男人牵住他的手,走到梳妆台前,他拿过木梳,将头发一分为二。
胖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被梳成了双环髻,他带着哭腔说:“我不是小丫鬟了,我不要这个头发。”
“我是大少奶奶。”
段逢音把梳子放下,从妆奁里拿了金钗来插在发髻里,他倾身吻着男孩盘起的发髻,“哪有小丫鬟戴金子的,只有我的小囡会穿金戴银。”
胖鱼换了以前做丫鬟时穿的衣服,他照着镜子,觉得像是回到了七年前。
段逢音站在他身后,脸上有着笑,他说:“小胖鱼现在和七年前也没什么区别呀。”
“十四岁进的府,十七岁就嫁给了我,好幸福。”
“谁幸福?”
“我,我幸福。”段逢音笑着说。
胖鱼揪着手指不说话。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弯下腰来,背起了他,胖鱼落在他的 背上,他无措极了,推又不敢用力,他红着脸,大声说:“你讨厌!你干什么呀!”
段逢音背着他,在屋子里转,“成亲的时候就该背你的,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不然你也不会在进来时摔一跤了。”
他步履颠簸,有些急,有些乱,晃晃悠悠地背着人在屋子里打转。
胖鱼又哭又笑,他脑袋哭得好晕,脸上却因此刻而露出幸福的笑,他拿了手帕,散开后盖住了自己脑袋。
视线晃晃悠悠,眼前一片的白。
轻悄悄,绣鞋封
怯生生,问西风
白布覆了旧红签
泪汪汪,门槛边
月儿折断意团圆
心心相印葬枕边
胖鱼被放了下来,他掀开手帕,踮起脚亲在了段逢音的唇角,“大少爷,我们去晒太阳好不好?”
段逢音撑住一旁的圆桌,他苍白着脸点头:“好。”
胖鱼扶着人,两个人慢慢走到了前院里,这里热闹非凡,已经摆上了桌子,段逢音一身的红,他对胖鱼说:“我们成亲那天,也有这么多人。”
来做客的亲戚们看见段逢音,都想上来打招呼,听说他从医院里回来了,看来是病好了。
他们眼神落下,看见男人身上穿的衣服,可这不像是病好了啊。
段逢音和胖鱼走到柳树前,他面色恍惚,“我第一次看见你,你就是躲在树后面哭,你说大管家欺负了你。”
“你说大少爷喜欢你。”
胖鱼抬起头,正要说什么时,段逢音捏捏他的颈子,他说:“你每次都耍赖,你还记得吗?上次明明都找到你了,你还要躲着不出来。”
“今天是中秋啊,堂哥,逢音怎么穿着喜服啊?”段卿的父亲站在廊下问段颖鸩。
段颖鸩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疯子走到了柳树后面。
段逢音坐在地上,没过一会儿,胖鱼就走了进来,他跪坐在男人身旁。
男人靠着树身,气息微弱,他的手被胖鱼紧紧握着,他眼皮半睁着,喉结来回滑动,“...你会忘了我吗?”
秋天的柳絮窸窸窣窣地往两人身上掉。
胖鱼慌乱地摇着头,他脑袋上的两只小耳朵,像以前一样摇得欢快,“不会、不会,大少爷,我爱你。”他身子趴下去,他小心地凑近男人死气沉沉的脸,湿润的唇瓣压上去,他呼吸颤抖,“我只爱你一个人。”
“不要骗我。”段逢音眼缝细窄,他只能看清男孩的半张脸,他哭得好难过。
“...是你骗我...是你骗了我,你说你要一直陪着我的......”胖鱼哭着说,他声音哑了,他的话跌跌撞撞地往外蹦。
他来回听着段逢音一上一下的心跳,他耳朵覆过去,又怕听不清男人说话。
段逢音这时候还觉得他可爱,他手费力地拢住男孩湿淋淋的脸颊,“你听话些,我死后,你不要哭了。”
“父亲会好好待你...你还是大少奶奶,要是不想待在宅子里了,出去住也好。”段逢音瞳孔涣散,他想说,你不要出去,他不放心男孩一个人在外面。
“我不要!我不要呜呜呜,你死了我还怎么当大少奶奶!”胖鱼甩开他的手,大哭着说。
段逢音喉间梗塞,第一次看他哭得这样难过。
他张口想说什么,只是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胖鱼止住眼泪,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我不该大声说话的呜呜呜呜,大少爷,我错了、我错了呜呜呜,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你看看我?”他扶住男人的脑袋,手指去掰他的眼皮,湿热的眼泪砸落在男人脸上。
段逢音喘出口气来,他抬起手,想要去摸男孩的脸,他抬起了,刚触碰到胖鱼的下巴就落了下来。
细碎的柳絮拂下,吹了他们满脸。
段逢音死了。
段颖鸩还有一众亲戚听见了柳树后传来的大哭,都怔愣在原地,段颖鸩回过神后,立刻走上前去。
他掀开柳条,男孩抱着已经落气的段逢音哭得撕心裂肺。
......
胖丫掀开床帐,太太满头大汗,眼皮紧闭着,额头冒了许多汗出来,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胖丫拿出手帕来帮他擦,一边擦一遍叫他:“太太?太太?”
吕幸鱼身子剧烈地抖了下,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在空中漂浮了一阵后,才缓缓看向胖丫。
“又梦魇了吗?”胖丫不免有些心疼。
吕幸鱼摇头,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问:“什么时候了?”
“快中午了。”胖丫看了看他布满吻痕的脖颈,模样颇为犹豫。
“怎么了?要说什么?”吕幸鱼问。
胖丫挠了挠脑袋,“今天早上,偏院去请了大夫。”
“似乎、似乎是阿丑病了......”她吞吞吐吐地说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好累…(你们说我要不要改个笔名?现在这个笔名咋样?我还有四个月的时间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