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江承起来得都很早, 吕幸鱼放完卡片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眼皮半阖着, 走路都是迷迷瞪瞪的, 从后面走到第二排,自己位置上去,趴桌子上就开始睡。
今天温度只有十度左右, 他没脱外套, 围巾也系着, 脸蛋侧着压在臂弯里,整张脸都被挤得肉软, 睡得个忘乎所以。江承去给他接了热水回来, 男孩早已睡熟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坐在单车后面吹了凉风, 现在鼻子有些堵塞,呼吸粗重, 不得已张开了嘴巴。
早上起那么早,天都还没亮, 裹着寒气的凉风冻得男孩抱紧了江承的腰。
江承察觉到他冷, 想骑快一点又怕风大。只得在路边停下, 把自己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裹在男孩脑袋上。
路灯散出昏黄的光线,笼罩着街边一高一矮两个人。吕幸鱼跨坐在后座上,风吹得他打了个冷颤, 江承帮他系围巾时,冻得红扑扑的脸蛋乖乖仰起。江承脸色不太好,吕幸鱼鼻音浓重:“下次耶诞节, 我们不要起这么早了好不好?”
“我们等放学了再把卡片放进去。”
毛绒绒的围巾把男孩脸蛋捂得只剩眼睛在外面,江承说:“还想有下次?”冻成这样,他就不该同意这么早出门。
吕幸鱼眨着眼,他拉住江承的衣角,“有的...有的嘛。”
“没有。”
江承看着他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眼睛,这么说。
“有。”吕幸鱼晃他的衣角。
男孩嗓音绵软,江承气不过,弯腰在他薄红的眼皮上用力亲了一口,而后转身跨坐上单车,他踩着脚踏,冷风灌进他脖子里,他嘴角噙着笑,“明年就毕业了,你这个白痴。”
吕幸鱼躲在他身后,他知道江承在生气,他也惯会蹬鼻子上脸,他手伸到前面去挠江承的腹部,“明年耶诞节我还要写卡片。”
“给谁写?”
“给一个看不懂英文的白痴写。”吕幸鱼哈哈大笑。
江承坐了吕幸鱼同桌的位置,他把水杯轻轻放在男孩桌上。
男孩睡得很熟,鼻息粗重,江承把板凳挪得近了些,他撑着下巴,偏过头,眼神细细描摹在男孩的面部。
他故意伸出手去堵住男孩鼻子,吕幸鱼的呼吸停顿片刻,脸蛋憋红了后,嘴巴张得更大了,眉心别扭得蹙起,湿热的气息蔓延在江承指间。
江承实在讨厌,吕幸鱼都快呼吸不过来了,还不把手移开,他目光灼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吕幸鱼的嘴巴,露出的一点口腔呈艳红色,舌尖抵在齿列下,附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液。
睡梦中,男孩的嘴巴张开太久,水液顺着嘴角滑落。
江承不知何时,脸已经凑了过去,唇瓣还没挨上,舌头就伸进了男孩嘴里去忝弄。睡着地吕幸鱼很是乖巧,嘴巴张开,任由江承搅/弄舔舐。渗出的口水顺势落进了江承嘴里去。
他吻得着迷,吻得疯癫,眉毛都在抖动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往下压。
就连门口的脚步声他都没听见。
男生站立的姿态逐渐僵硬,他手里捏着把格纹伞,瞧见这幕,通红的指根陷入进伞面里。
好半晌过去,江承才抬起脸,舌头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瓣,他回过头去,石陨已经走了进来了。
江承看了他几秒,随后又低下头去,眼神清明了几分,他蹭着男孩湿软的唇瓣。教室里只有三个人,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等到吕幸鱼的同桌回来,江承才站起身,慢悠悠地回了自己位置上。
很快,班里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大家都在自己自己桌肚里摸出一张耶诞卡来,他们捏着卡片,好奇地四处问是谁放的,可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说不知道。
“难道真的有圣诞老人吗?”
“才一个晚上欸,大家桌子里都被放了卡片,写得还都是不同的祝福语......”
“这字体看起来这么幼稚,才不像圣诞老人写的呢。”
“...什么意思?”
“像还没成年的圣诞小天使写的哈哈哈哈哈。”
陈远也从自己桌子里摸出一张来,他拧着眉毛打量了一遍,这花里胡哨的卡片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他蓦然想起,昨天去书店,吕幸鱼好像就是买的这种款式的吧。
——祝你耶诞节快乐!天天开心唷!旁边还画了一颗长了翅膀的小心心。
他瞥了眼旁边的江承,慢条斯理道:“好丑的字。”
果不其然,自己的脚在下一秒就被狠狠踩了一脚。
江承冷冷道:“你说话给我小心点。”敢说吕幸鱼的字丑。
陈远收好了这张卡片,他问:“我上次让你给吕幸鱼的生日礼物,你给他了吗?”
江承冷冽的脸色一顿,他若无其事道:“给了。”
陈远哂笑一声,没说话,一看江承这样就知道他没给。
吕幸鱼被同桌叫了起来,他揉着眼睛,嗓音黏糊:“上课了吗?”他打了个哈欠。他睡得脸蛋绯红,唇肉又红又肿。
“快了啦,第一节课是言采瑕的哦,她要是看见你没睡醒,肯定会让你站在教室后面去的。”同桌说。
吕幸鱼搓搓脸,刚刚才醒来,他身上泛着软,两只手揣进兜里,懒散地坐在位置上,他脖子上还系着围巾,嘴巴不自觉地翘起,红扑扑的脸蛋挤在围巾里犯困。
同桌摸出那张卡片,看了一遍后,总觉得这字很眼熟,“...这是谁放的呀?好眼熟的字哦。”
旁边有一束期待的目光投来,她福至心灵地看向吕幸鱼,只见男孩冲她眨眨眼,脸颊笑得鼓鼓的,就差把是他写的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同桌笑起来,她手不自觉地伸过去在吕幸鱼脸上揪了一把,“我猜是一个萌萌的耶诞小天使放进我抽屉里的吧。”
—It always rains in winter,and the little dog is always soaked. When spring comes,i hope it can be happy.
God will love you in my place.
石陨低头看着末尾的那只被太阳晒得干干净净的小狗,这次终于是他坐在位置里,泪流了满脸。
“鱼仔!明天西门町烟火大会,你不要迟到哦!”谭小芙抱着《恋爱风暴》的第二部,她站在第三排的过道里,扬声冲快被江承搂出教室门的吕幸鱼大喊。
吕幸鱼脖子被围巾围着,他回头回得十分艰难,第三排,谭小芙的身影挡住了那个男生的,他酒窝浅浅的,“好呀!”
江承在骑车之前,把搭在自己臂弯的围巾拿下来,围在了男孩的脑袋上。
吕幸鱼的声音闷闷的,“不冷了啦,我不想围,我都看不清路了。”他嘴巴藏在围巾里悄悄嘟起。
“你想感冒吗?”江承说。
“给我乖乖系着,不准摘下来。”他警告道。
陈远骑车路过时,看见男孩被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停下来,一只脚踩在地上,“太太不能见人吗?裹这么严实。”他打趣道。
“你说什么呀?”吕幸鱼努力把嘴巴挪出来。
江承捏了把他的脸,“说你是我老婆。”
“才不是!”吕幸鱼瞪着眼看他。
“还说不是,等毕业我们就结婚了,还跟我嘴硬。”江承心情不错,他准备骑上单车。
陈远听见后,他慢慢移过来,“结婚?去哪儿结婚?”
“和你有个屁关系。”江承斥他一句。
吕幸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又没说出口,他揪着手指不吭声,被包得严实的脑袋垂下来。
陈远捏紧了把手,喉咙不知道被什么堵着,牙齿艰难地咬合在一起。
“看什么?”江承语气冷然,显然是对着他说的。
片刻,陈远抬起头,他脸上一如既往,有着轻佻的笑,他对吕幸鱼说:“生日礼物还喜欢吗?”
男孩愣住了,“...什么生日礼物?”
江承咬牙切齿地盯着陈远,对方当没看见,他轻飘飘地说:“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让江承带给你的。”
“怎么?他没给你?”
话音落下,他便笑着骑着单车离开了。
身后传来男孩娇气的怒骂,还有江承倒吸凉气的声音:“哎,我没说不给你啊,我只是忘了!”
“轻点啊吕幸鱼!我要痛死了!”
吕幸鱼小脸绷得紧紧的,他坐在书桌前抱着手臂。江承脸上顶着几道被指甲挠破的红痕,他沉着脸,把那个盒子放在了男孩面前。
一个破望远镜也好意思送!还故意在吕幸鱼面前提起,陈远这个贱人。
吕幸鱼瞟过江承,从鼻腔里冷哼一声,这才拿起盒子开始拆开。
等他看清这个礼物时,绷着的脸蛋上满是好奇,他不禁握起来,眼睛对准了,拿着望远镜在房间里四处乱看。
直到镜头里闯进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吕幸鱼睁大了眼去看,他挪着镜头,身子也往后仰去。
那只眼睛里含着幽怨,被镜头挤得十分狭小,又有些滑稽。
吕幸鱼乐出了声,“哈哈哈哈哈......”他像个小孩儿那样,得到了新鲜玩意儿就不放手了,镜头在江承鼻子眼睛还有嘴巴上挪着。
很怪,明明是望远镜,可不知是距离太近还是怎么样,江承的鼻子和嘴巴在望远镜里都被映得巨大,还很糊,像一团马赛克。
“哈哈哈哈哈哈好搞笑啊江承哈哈哈哈你像个傻子!”吕幸鱼脸都笑红了,才舍得放下望远镜。
江承恼羞成怒地走过来,抢了他的望远镜,“有什么好笑的。”
他脸有几分红,似乎是为了掩盖此刻的窘迫,他也举起了他几分钟前才鄙夷过的望眼镜。
可他只有一只眼,仅剩的右眼只能对准一个镜头,于是男孩那张脸就这么闯进了他眼中。
吕幸鱼一点都不害羞,他在镜头里弯起眼,脸蛋模糊不清,只剩他的笑,江承看着望眼镜里的他。两人离得这么近,却还要靠望远镜拉近距离,他看不清男孩完整的脸,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他朦胧的笑意扯得失真。
耶诞小天使送出的那张卡片被江承传到了BBS上。
鱼的氵被我吃了:【图片】不认识英文的可以去问英文老师。
是远是近:我问了,英文老师让我重新去念幼稚园。
鱼的氵被我吃了:确实。
是远是近:这么喜欢以后你墓志铭就刻这个吧。
吕幸鱼看见这条快笑疯了。
耶诞节当天,吕幸鱼头天晚上说好了的要早点起,结果到中午都没起得来。江承不知道去叫了他多少次,男孩硬是一声都不吭。
江承今天倒是起得早,换上了一身自以为最帅的衣服。
他下来吃饭,江由锡瞥他一眼,“你要去西门町卖艺吗?”
阿姨把菜放在桌上,她擦了擦鼻子,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江承,“哎哟,穿这么帅要去约会吗?”
“真的?很帅?”江承不自然地反问。
“帅帅帅。”阿姨很给他面子。
“屎盆子镶金边了。”江由锡说。
阿姨噗嗤乐了,见江承黑了脸,捂着嘴急忙去厨房了。
“江泊潮人呢?”江由锡边吃饭边问。
他现在吃饭也开始不守规矩了,时不时和他们聊聊天,全都是吕幸鱼来了之后带坏他们的。
吕幸鱼最爱说话,嘴巴一张就停不下来,江由锡最初想着别人家的孩子也不好教育,后来干脆就习惯了,到现在他也开始在饭桌上讲话。
“他?我怎么知道。”江承说。
“哦哦,泊潮下个月有个竞赛呢,这几天都在忙着复习,他一大早就去学校了。”阿姨又冒出来说。
“你看看你大哥,脑子里只有学习,哪像你,一肚子情情爱爱,快高考了还不收心,就想着带你弟弟出去玩。”江由锡瞪他一眼。
江承没说话,神情很是不屑。别闹了行吗?江泊潮脑子里只有学习?他冷笑一声,这贱人背地里都不知道意淫过多少次吕幸鱼了。
别以为他没看见江泊潮电脑里吕幸鱼的那些照片。不要脸的东西,肯定每晚都会对着他老婆的照片打/飞/机。
下午的时候吕幸鱼穿得花枝招展地跑下楼来,江由锡瞧见他这身,夸道:“穿这么漂亮啊鱼仔。”
“西门町今晚人肯定很多,去年就有人被踩伤了,你可得小心点。”
吕幸鱼背着包包,贝雷帽下的脸蛋笑得圆圆的,“好唷叔叔,我会小心的。”
江承走过来,顺手就把他包包给拎走了,“里面装什么了?”他当着江由锡的面就牵住了男孩的手,带他往外走。
“不告诉你。”
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在节日当天终于停了,吕幸鱼穿着呢子短裤,两条丰盈的腿被浅灰色裤袜包裹,他侧坐在后座上,搂住江承的腰,在骑行时,他两条腿伸出去,雪地靴擦过街边还在滴水的绿叶。
“江承,我带了相机,到时候你要给我拍照。”吕幸鱼脑袋贴着他的后背,娇气地命令他。
“知道了。”
“对了,你给我买的圣诞树呢?”吕幸鱼抬起头,他忽然想起来了。
“着什么急?等晚上回来就能看见了。”江承漫不经心道,这圣诞树还真不好买,他还专门跑到SOGO里去转了一圈才看中一棵,吕幸鱼说要又大又漂亮,哪儿那么好找。
说是待会儿送家里来。
“江承,你要帮我拍漂亮一点知道吗...你拍照技术怎么样?”吕幸鱼问。
江承就没帮别人拍过,他迟疑道:“应该还可以。”
“你最好帮我拍漂亮,我daddy就很会拍照,等他回来了,你要向他多学习。”
“啧,我俩在一起能别提别人吗?你爹也不行。”江承粗声粗气地说。
“就提!”
“daddydaddydaddydaddy!”吕幸鱼说个没完。
江承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哎。”
吕幸鱼懵了瞬,反应过来后,羞红了脸,他用足了力 ,在江承腰间掐了一把,“你不要脸!”
西门町果真如江由锡所说,还没到放烟火的点,街道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前前后后都是人,摩肩接踵,把整条街都挤得暖烘烘的。
路边摆着小摊,霓虹招牌在天黑之前就已经亮起,四周喧闹不已,闽南话被拉长了音,听起来尖利刺耳和音响里的流行歌裹在一块儿,堵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吕幸鱼的手被江承牵着,他俩挤在人群中,吕幸鱼努力把声音放大了:“江承!我们要先去汉中街和小芙会合。”
江承捏紧了他的手,见男孩走得艰难,索性搂住他的肩膀,他弯下腰:“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要先去找小芙他们。”
“就在前面那条街。”
彼时的谭小芙已经和陈远会合了,他俩从汉中街绕过来,过岔路口时,瞧见个熟悉的身影。
她在人群中踮起脚,被人挤到了台阶上。
“hello班长,你真的在这儿呀?”谭小芙冲半弯着腰在摆烟的石陨打招呼。
蹲在地上的妙荣看见她后,问石陨:“这是你同学喔?”
石陨点点头,他也看见了谭小芙身后的陈远,面色沉静,没有一丝窘迫,“嗯。你们来玩吗?”
谭小芙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她笑着说:“对呀,我们现在要去找鱼仔呢,人这么多,都不知道他被挤到哪儿去了。”
“走了。”陈远低声说了句,率先提步往前走去。
“我先走了唷班长,回见。”谭小芙笑了下。
石陨唇瓣轻扯,他站在原地良久,妙荣搂紧了皮夹克,“要不你和他们一起去玩?我一个人在这也忙得过来。”
石陨回过神,他弯下腰,面色如常,整理着香烟,淡淡道:“不用。”
十二月份的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天一黑,人就更多了,尤其是河堤水岸这边。那些放烟火的已经提前占好了位置,吕幸鱼和江承守在旁边,等水岸栏杆那一空出位置来,吕幸鱼就拉着江承立马冲过去把位置给占了。
见终于找到位置,吕幸鱼开心得笑起来,他抱着江承的手臂跳了跳,“我们太幸运了!这儿绝对是看烟火的绝佳位置!”
江承只觉得他可爱,忍不住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
吕幸鱼推开他,他把相机拿出来给江承,“快点帮我拍照啦!现在灯都亮起来了。”
江承接过去,听从他的指令,开始帮他拍照。
陈远他们找到他俩时,吕幸鱼正在发脾气。
“诶呀!江承你没有审美的吗?我这个嘴巴这么歪你都能拍下来,你是故意拍我丑照的吗?”吕幸鱼手里捏着相机,气鼓鼓地瞪着江承,霓虹灯打出的光,在男孩脸上一跃而过。
江承抠了抠脑袋,“我觉得挺好看的啊,你不就长这样吗?”照片上的他和现在的他根本没区别啊。
吕幸鱼听见这话更生气了,他推了江承一把,“我有这么丑吗?!”
“鱼仔!原来你们在这儿呀,我们找了好久哦。”
吕幸鱼脸上怒气僵滞下来,他瞧见谭小芙他们,把相机扔到江承怀里去,他跑过去拉住谭小芙的手臂,“你来帮我拍好不好?江承手残,我不想理他。”
谭小芙即刻应下:“好呀好呀。”
吕幸鱼把江承手上的相机又抢了回来,他顺道还瞪了一眼江承。而后又冲谭小芙露出笑脸,“你帮我拍,待会儿我也帮你拍。”
“嗯嗯。”
吕幸鱼这张脸还不好拍吗?
江承抱着手臂,绷着脸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俩拍照。
陈远也在,他指尖夹着香烟,深吸一口,“你猜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见谁了?”
江承没回他,他在想,他为什么要让这俩货来打扰他和吕幸鱼的约会。
“吕幸鱼的前男友就在汉中街那。”陈远冷不丁道。
江承蓦然看向他,陈远笑了下,指尖的火苗熏得他手有些疼。
“我好漂亮。”吕幸鱼看着相机里的自己,他语气讶然,夸自己都能这么面不改色,他看了看谭小芙,“你技术比江承好太多。”
谭小芙说:“那是当然。”
“等待会儿放烟火时,我肯定把你拍得更漂亮。”
吕幸鱼嘴边抿起笑。谭小芙看了眼对面的江承,声音低下:“你今天和班长也有约定吗?”
“...什么?”吕幸鱼没懂。
“他就在汉中街岔路口那,和他妈妈一起卖烟,我刚刚还说让他过来一起和我们玩,但是他拒绝了。”女生观察着吕幸鱼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
吕幸鱼举起相机的手逐渐酸涩,那枚硬币被他藏在了衣服里,紧贴着胸口,贴住他此刻蓬勃剧烈的心跳。
“你不想和他见面吗?这是二十世纪最后一个耶诞节了。”谭小芙接过他的相机。
男孩的手仍旧举在空中,长睫掩下,在谭小芙的视野里轻轻颤动。
江承看见吕幸鱼似乎不太对,他摁灭手里的烟,疾步走过来,瞟了眼谭小芙,低下头问吕幸鱼:“怎么了?”
“不舒服?”他关切地扶住男孩已经僵硬的手臂。
吕幸鱼在抬头时嘴角扯开笑,他说:“没有,我有点饿了。”
他说饿了,几人便在街边找了随意找了一处小吃摊,几人在矮桌前坐下。吕幸鱼费尽心思占的最佳位置在他们走后很快就被别人占去。
烟火大会快要开始了,人人都在往水岸栏杆那边挤去。
“想吃什么?”江承站在吕幸鱼身前问他。
吕幸鱼没回答他,眼睛盯着桌子。
江承问了他好几遍,他才回过神,他呆呆的,“都、都可以。”
江承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去了老板那付钱。
人人都在往水岸挤,汉中街头,来买烟的人也少了很多,妙荣坐在小马扎上数着零钱,她抽空瞥了石陨。
他不知何时,指尖也拈着根香烟。
她说:“你不去看看吗?”
石陨摇头。
“真的不去?本世纪最后一个耶诞节了喔,你和他过了明年六月,还能再见吗?”妙荣不紧不慢收起零钱。
指尖的火星被陡然摁灭在手心,石陨被疼痛逼得抬起了头,在跨出那一步时,妙荣在身后扬声道:“记得替我谢谢他!”
陈远坐在他对面,他擦着桌子,眼神却有意无意地落在男孩身上。
距离烟火开始还剩五分钟,四周喧闹不停,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冷风呼呼地吹,大家鼻子都被冻得通红,学生仔成群结队地往前涌去,情侣们面带桃红,手紧紧地牵着。
吕幸鱼的手放在桌子上,指腹被自己抠到发红。
手心忽然被什么硬物戳了下,他看过去,是一张卡片,封面熟悉,是他放在石陨桌肚里的那张。
他眼瞳震颤,唇瓣翕张着看向谭小芙。
女生冲他露出一个笑,她小声说:“他让我交给你的。”
吕幸鱼把卡片反过来,看见了男生回他的那句英文:i only want your love.
江承付完钱,他转身时,周围依旧喧嚣,只是桌前没了男孩的身影,手里的零钱掉落在地,随着风飘到了人群脚下,很快就被踩得斑驳不堪。
吕幸鱼跑得很快,他涌入人群之中,冷风刮进喉咙,人人都在往水岸河堤跑,只有他,在人潮中逆行,他被挤得满步蹒跚,黑发乱蓬蓬的,帽子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霓虹灯晕出炫彩的光,跟着他凌乱的脚步,时不时在他脸上跃动,他四肢被挤得痛麻不已,仍在往前挤着。
石陨被挤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摊贩的吆喝,台语的笑骂,还有收音机里!女人缠绵缱绻的歌声,他记得,他记得这首歌叫什么,吕幸鱼在他耳边唱过。
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不管不顾地往前钻动,在人缝里跌跌撞撞。
河堤前站不下的人全挤在了街道间,大家鼻子冻得通红,却是一个个仰头在等,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有人大吼一声:“十!”
然后整条街、整座河堤的人都在跟着吼,台语、国语全都混在了一起:“九!”
“八!”
......
“四!”
吕幸鱼的脸被风吹得涩疼,眼中堵满泪花,他被挤得好疼,人潮几乎要将他冲散,每走一步像是在水中挣扎,他大哭着,就连哭声都被淹没殆尽。
在泪眼朦胧中,石陨那张焦灼渴盼的脸撞了进来,下一刻又被无数张陌生的脸盖去。
吕幸鱼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他现在却管不了太多,在一声声逼近的倒数中,艰难地伸出手臂去。
“二!”倒数声震耳欲聋。
吕幸鱼的后颈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捏住,他泪眼婆娑地仰起头,人还没看清,对方炙热的唇瓣就已经朝着他压下来。
时隔多日,他们的身体终于再无阻隔地贴紧在一起。
泪水的咸涩与咬破后迸出的鲜血交织一齐渡入口中,男孩在石陨怀中拼了命地踮起脚,他张着嘴,眼眶中挤满泪,一个劲儿地伸出舌头往上吻,另一个便是往下压。
“一!”胸口的硬币跟着心跳颤动。
人群里,阿伯阿姨们拍着手,踮着脚,情侣相吻相拥,在倒数声落下时,烟火绚丽的光芒将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他们的身影被一张张喜悦的脸庞淹没。
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耶诞节,他们在耶稣的见证下,留下了年少的最后一吻。
作者有话说:
写得我一背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