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招收进来的弟子第二日就得在大殿做早课。
早课严训, 任何弟子都不得无故缺席,故而偌大的前殿,只剩他们的呼吸声,
男人穿着红溪门门服, 跪于最后一列中间,身旁人都闭着眼,虔心默念着经文, 他却垂着眼, 盯着前面一人的衣角。
云漱独独跪在首列, 身后的一个位置是空的,众人只当没看见。
时间过去一半, 一个男孩才猫着腰从大殿的侧门里踮着脚溜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不同于其他弟子是纯白的, 在袖口与裙边都绣了金线, 布料像是夜晚被月光照耀的水面,波光粼粼, 极为好看。
远惟睁开一只眼,瞧见吕幸鱼从他眼前路过, 他嘴角轻勾, 悄悄把手伸了出去。
吕幸鱼做贼心虚, 两只眼睛四处看着,就是没看脚下,一个没注意脚尖就勾住了男人的手,他瞪大眼, 身子朝侧边歪去,正好落在了远惟怀里。
“啊!”
寂静的前殿被吕幸鱼惊恐的尖叫声打破。
云漱深吸一口气,回过头, 吕幸鱼脸色涨红,坐在远惟身上,垂下的睫毛眨得飞快,“你有病啊!故意绊我?”
远惟说:“什么叫故意?是你自己没看清路,故意撞我怀里吧。”
吕幸鱼气得在他腿上狠狠揪了一把。
“行了!成何体统,快回自己位置去。”云漱说。
身后的弟子们都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跪在最后一列的男人神色沉静,见男孩已跪在自己的位置后也没像其他人那样收回目光,直直地看着吕幸鱼的后脑勺。
经此一闹,殿中的气氛不再像刚刚那样沉闷了,有些弟子还大着胆子睁开眼,悄悄与身旁人低声说话。
“方才那是谁?早课都敢迟到。”新来的弟子去问前面的人,那人说:“那是小师弟,守聿仙尊的关门弟子。”
“守聿仙尊的关门弟子?”问的那人张大了嘴,他可是听说这位仙尊从不收徒弟的。
那人点头,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又转回了头继续着早课。
男人静静地听着这些低声细语,只是目光依然落在前方。
结束后,吕幸鱼第一个爬起来,殿中渐渐有了人声,他说:“刚刚明明是远惟故意绊我的,云漱你为何不骂他?”他扒拉着云漱的衣袖,不服气道。
“哎哎哎,是你自己没看清路,怎么又恶人先告状?”远惟的臂弯一把搂过他的脖子卡在自己胸口,一只手还去捏他脸上的肉。
吕幸鱼手脚并用地在他怀里挣扎,“放开我,你死定了,你等......”
“等你告诉师父,让他教训我~”远惟阴阳怪气地接下去话。
云漱也笑了下,不过他走上前去,手掌握住远惟的,紧接着拉起,将吕幸鱼从他怀里弄了出来,又不着痕迹地把人拉到自己旁边站着,他说:“是你自己迟到,还胡搅蛮缠,连路都不看,装样子都装不会。”
吕幸鱼站在原地,他揉着自己被揪红的脸,小声说:“我起不来嘛,师父又不叫我,下次师哥你来叫我起床做早课好不好?”
他声音绵软,云漱很少听他叫自己师哥,他目光柔软,“好。”
“饿了吗?去吃饭吧。”
“好。”
吕幸鱼乖乖跟在他旁边走了。
远惟叉着腰,看着他们走远,他脸色颇有些怪异,为啥不让他叫那只笨猫起床?非要让云漱叫?
男人走在队伍末端,他身旁的人一直在说话:“那个小师弟你刚刚看见了吗?漂亮得不像凡人,还是守聿仙尊的徒弟呢,要是能和他搭上话,那我岂不是离成仙又进一步了?”
男人停住了脚步,不远处吕幸鱼与远惟打闹的声音若隐若现,他说:“是很漂亮。”
上午由云漱带领他们去了无极峰山脚。
“御剑飞行,乃遁法之尊,前几日教授的,你们可还记得?”云漱声音洪亮,手里握着把长剑。
吕幸鱼回答得最大声:“记得!”
云漱微微一笑:“那就由小师弟再来做一次示范?”
吕幸鱼只是回答得大声,不代表他真的已经熟练掌握了,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能让自己失了面子,只好硬着头皮,拿着剑过去。
他抽出剑刃,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并得紧紧的,嘴里叽里咕噜念了几句,那剑柄就脱离他的手心,晃晃悠悠地在他脚下飘着。
他屏着气,想要踩上去,他踮着脚,小心翼翼的,生怕那剑落了地,一只脚踩上去后,他心里有了底,抬头冲云漱笑了笑。
云漱也笑,向他点头,鼓励他继续。
很简单嘛,吕幸鱼放松下来,等到他两只脚都踏上去时,剑摇摇晃晃的,他两只手向外侧伸着,极力保持着平衡,他心里默念着,别晃了别晃了,这么多人呢,万一他摔下来,丢人不就丢大了吗?
幸好剑没再晃了,他仰着头,得意的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滑过。
他分了心,手指也松开了,就在往前面飞行了几步远时,剑刃一歪,刚刚还得意的小猫从上面落了下来,云漱接都来不及。
眼看着他摔进草丛里。
人群中传来几声笑,云漱与远惟两人急忙上前去,把人从半腰高那么深的草丛里捞出来,男孩摔懵了,脸上沾了些泥土,毛绒绒的脑袋上还翘着几根野草。
云漱与远惟,一人提着他的胳膊,吕幸鱼看过去,发现对面的人都在冲他笑,他以为这是在嘲笑他,觉得丢人极了,立刻把头低下去,挣开了他们的手,躲在远惟身后去了。
两人的手落了空,停顿片刻后,云漱看了眼躲在远惟身后的小猫,率先走了回去。
“小师弟示范的还不错,只是飞行起来稍有欠缺,还需勤加练习。”他让前几日已经学过的弟子们到一边去练习,他便去教刚入门的那五个了。
吕幸鱼与远惟坐在地上,他紧紧靠着男人,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
“我刚刚是不是很丢人?”小狸鱼闷声说,听起来语气很是失落。
远惟垂眸看他,目光全被他红殷殷的唇肉吸引着,他心不在焉道:“不丢人,你能飞起来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吕幸鱼抬起头,“我怎么飞不起来?师父前几日可是亲自教了我的。”
“亲自教你,那你还不会飞的话,我真要嘲笑你了。”
吕幸鱼其实学了差不多好几个月才学会,他修为浅薄,守聿又心疼他,所以日日供着他些美味珍馐,导致他一踏上剑,下一刻连人带剑就一起重重地落了地。
遥看整个红溪门,有哪个徒弟不是已经辟谷了的。
只有他,嘴馋得要命,死活都不辟谷。
吕幸鱼哼了哼,又不服气地趴回他的肩膀,默不作声地看着云漱他们。
其中有一人,在云漱教过一次后,便能踏上剑,甚至还能来回飞,那把剑在他脚底倒是听话得很。
吕幸鱼大为震惊,他去晃远惟的手,“哇,你看见了吗?他好厉害啊,大师哥才教一次他就会了。”
远惟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反而把目光全心全意地放在吕幸鱼脸上,他不满道:“我比他厉害多了,你怎么不夸我?”
“夸一个刚进门的。”
吕幸鱼翻了个白眼,“嘴长我身上,我想夸谁就夸谁。”
远惟不乐意了,在他旁边一直吵,扰得吕幸鱼脑袋都大了,他抬起脑袋,大声道:“好了好了!烦死了!你厉害你最厉害行了吧!”
“闭嘴让我安静会儿行吗?”
远惟满意了,转而把吕幸鱼的脑袋压回他肩膀上。
云漱去了其他地方,剩下那五人还在原地互相练习。
吕幸鱼抿着唇,他去拉拉远惟的袖子,“你带我过去,我去看看那人到底是怎么练的,怎么这么快就会了。”
远惟说:“你问他?你怎么不问你的师哥?我就在你面前,非要舍近求远去问一个外人?”
吕幸鱼撒着娇:“哎呀你带我过去嘛,我一个人不好意思,我就看看好不好,好师哥,求求你啦。”
今天日头格外大,两人坐在阴凉处,从叶隙间照进来的阳光,斑斑点点地在男孩脸蛋上跳跃着,他脸被热得微微泛红,鬓间已有了汗液,粉白的皮肉被一层汗笼罩着,渗出香气来。
远惟干咽着喉咙,声音很哑:“没有下次。”
站在前方的几人满头大汗,其中一人拿手肘去戳戳另一个,低声道:“你看,那赛天仙的小胖子过来了。”
他声音刚好让这几个人听见,于是都停下了动作看着对面越走越近的两人。
只有一人,还在剑上飞着,像是没看见远惟他们似的。
吕幸鱼躲在远惟身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片刻,那男人下来了,吕幸鱼立刻跑下了远惟,小跑着过去,“你飞得真好,可以教教我吗?”
远惟抄着手,极为不爽地看着那小子。
男人低着头没看他,只说:“二师兄飞得比我好,我只是刚入门的新弟子。”
吕幸鱼才不要远惟教他呢,那人就知道嘲笑他,他上前两步,和男人离得很近,“你教教我嘛,我只想让你教。”最后一句说得格外小声,说完后他还悄悄看了眼远惟。
任他说得再小声,远惟都能听见,他被气笑了,点了两下头后转身就走了。
他就开头两步走得很快,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想着那小狸鱼肯定知道自己错了会来追他,结果他一回头,这小白眼狼早就爬上剑和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在天上飞了。
吕幸鱼站在男人身后,毫无戒备地扶着他的肩膀,他说:“你真的是刚进来的吗?我怎么觉得你和我师哥一样厉害呀?居然能飞这么高?”
男人偏了偏头,“之前有学过。”
“这样啊,那你可不可以教教我?我老是从剑上掉下来。”吕幸鱼说。
“好。”男人带着他飞回了地面,他一直没看吕幸鱼,就算在教他时也总是回避着他的眼睛。
只是在吕幸鱼看向其他地方时,他才会把目光转向他。
快午时了,吕幸鱼热得满头大汗,干脆在草地里躺了下来,他两臂抻开,胸脯上下起伏着,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看来是累坏了。
男人坐在他身旁,两人的身影被野草掩去。
吕幸鱼声音微哑,带着些湿乎乎的喘气声:“我都饿了,不知道今天中午吃什么呢,你呢,你想吃什么?”
男人说:“我与同门一起去饭堂。”
“你要来吗?”他说着,朝吕幸鱼看去。
吕幸鱼撑着手臂坐起来,“不知道,师父到现在还没来找我呢,我吃饭都是和他一起吃的。”
男人不动声色地问:“你们一同吃饭吗?守聿仙尊没有辟谷?”
吕幸鱼有些不好意思,“他不吃,就我吃。”
男人还想问什么,张了张口,到最后又闭上了,他抿着唇,低下头没说话了。
吕幸鱼又躺进草地里,阳光照得他半眯起眼,他脸上总是带着一点笑,刺眼的光碾在他的白衣上,像是浸了进去,让他浑身发亮,他轻盈地笑着,悠然而自得。
他看着男人的侧脸,忽然说了句:“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男人脊背一僵,没有回头,“没有。”
吕幸鱼撑坐起来,歪着头去看他的脸,“可是我真的觉得你好眼熟,我坐在你旁边,和你说话,像是上辈子我们也这样坐在一起过。”
“是吗?可我不认识你,也没见过你,昨日是我第一次上赤水山。”男人抬起头,撞进他的眼底。
吕幸鱼的眼珠澄澈透明,金灿灿的光流淌在他眼中,漂亮得好似一块琉璃。
吕幸鱼看了他许久,最后摇摇脑袋,自言自语道:“可能我做梦梦见过你吧,我记性不好,总是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
“不过你要是告诉我你的名字的话,我一定会记得的。”吕幸鱼冲他笑着,酒窝都陷了下去。
男人捏紧衣角,这个姿势保持太久,导致他的腰背开始酸麻,他看着吕幸鱼甜滋滋的笑,轻声说:“曲遥。”
“我叫曲遥。”
吕幸鱼听后,重复了一遍,他脸上并无异样,自然地叫了他的名字,他说:“曲遥,我叫小鱼,是水里游的鱼。”
曲遥嘴角扯动,他哑声说:“我知道。”
他知道,吕幸鱼还以为他从别人那里知道的,毕竟红溪门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微风吹得野草细微地颤动,曲遥的瞳孔漆黑,他愣愣地盯着吕幸鱼,藏在袖中的手掌握紧,同野草一样,也在抖着。
吕幸鱼蹙起眉,想问他怎么了,忽然前方传来男人的声音:“小狸鱼,吃饭了。”
是师父,吕幸鱼脸上扬起笑,他回了声:“我来啦!”
他站起来,对曲遥说:“明天我来找你,我先走啦曲遥。”他匆匆说完,就往前面跑去。
繁茂的野草逐渐将他的身影掩去,只剩一些细碎的声响,他垂下头,神色萧索孤寂。
吕幸鱼的白衣上沾了不少草屑,守聿看见他后,就帮他拂去了,他的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与他边走边说着话,“累吗?”
“怎么出这么多汗?”守聿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汗。
吕幸鱼脸蛋红彤彤的,他兴奋地抱住守聿的手臂,“师父我会飞啦,我还新交了一个朋友,他好厉害,都把我教会了。”
他说得兴高采烈的,还不让别人说他笨,自己都说上自己了。
守聿笑道:“有多厉害?比师父还厉害吗?”
吕幸鱼说:“当然没有,师父最厉害。”他说着,脸蛋还埋进男人的手臂里蹭了蹭。
“不过我觉得他好眼熟,像是以前在哪儿见过。”
守聿眼神平淡,他随口道:“许是你记错了,我们小狸鱼可从来没下过山,怎会见过一个凡人。”
吕幸鱼点点头,“也对。”
他从有意识开始,就一直待在师父身边,从来没下过山,同吃同住,共榻而眠。
守聿握住他的手,见他魂不守舍的,低笑道:“又想什么呢?不如猜猜中午吃什么?”
吕幸鱼立刻说:“红烧肉!我还要喝鱼头汤,昨天我就说我想喝了,师父你有没有帮我煮?”
男人故意逗他:“没有,今日全是素食,小猫该减减肥了。”
吕幸鱼不开心了,他跺了跺脚,“我讨厌你。”他说着便要赌气跑开,结果被守聿一把搂住腰带了回来,“讨厌我就没有鱼头汤喝了。”
吕幸鱼最爱喝的就是他煮的鱼头汤,隔三岔五地就要喝,两人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
“要是待会儿没有汤,我晚上就一个人睡。”
赤水山高,依然坐落于东边,烈日高悬,照得整座山都熠熠生辉。璀璨而沉闷,闭口吞下那日雨夜的咸涩,丛生的荆棘再次隐去,吝啬得只留下阳光。
作者有话说:
好卡文……我哭了我一直在内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