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憬这个名字是皇帝亲自取的, 雪夜回宫后那几日,皇帝日日下了朝后都会来东宫。
允憬彼时连笔都不会握,淮王也不在身边, 皇帝屏退了奴才, 他面容年轻,可天子威严俱在,他坐在桌案后, 允憬的脑袋恰好与桌案齐平, 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皇帝冲他招手, 他藏在桌案下的唇肉被自己咬了又咬才小步挪过去。
男人像是笑了下,俯身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坐在自己膝上, “为何那样看朕?你不喜欢朕吗?”
允憬坐在他身上, 眼皮慌乱地眨动, 小手也揪弄在一起,他声音细弱:“没有, 没有不喜欢。”
“那为何不与朕说话?朕看你对淮王要比对朕亲近得多。”
“是怪朕没有亲自去宫外接你吗?”皇帝摸着他柔软的头发,男孩的头发颇为毛躁, 还泛着黄, 他皱了皱眉。
允憬摇了摇头, 他唇瓣翕动,还是没说话。
皇帝没有与自己另外几个孩子单独待在一起过,也不知该如何哄他,便有些急躁地抬起他的脸, 说:“怎么不说话?”他学着淮王,有些生涩地叫他:“乖宝宝。”
允憬被抬起的脸蛋倏然红了,他别扭地转过脸, 却恰好埋进了男人的胸口。
皇帝与他都愣住了,他不敢动作,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红彤彤的颜色一直蔓延到耳尖。
皇帝失笑,顺势揉了揉他的耳朵,“和父亲说句话好不好,在外面这么多年,都没想过我吗?”
允憬吸了吸鼻子,皇帝也耐心地等着。
良久后,男孩鼻音浓重地叫了他一声:“父亲。”
“嗯,好乖,允憬。”皇帝咧开嘴笑了出来,他身子往后退,看见自己孩子湿漉漉的眼睛后,他抿起唇,眼眶酸涩,心中柔软也 得厉害,当年孩子出生,他不曾见过一眼。
再次见到,儿子已十岁有余,天真稚子那样窝在自己膝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允、允憬...允憬是谁呀?”男孩磕磕绊绊地问他。
皇帝蹭了蹭他的脸,柔声说:“允憬是你呀,太子殿下。”
“可我不叫允憬......”吕幸鱼十分万分的小声。
皇帝握起他的手放在桌案上,“允憬是朕为你取的名字,小憬是朕最为憧憬的孩子,朕很喜欢你。”
他将笔放在吕幸鱼的手里,教他写字,“允憬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男孩摇摇头,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上过学堂......”连笔都不知道怎么握。
“无碍,朕亲自教你。”他细心地用自己的手包住小孩儿的,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勾勒出允憬的名字。
吕幸鱼眼睛睁得大大的,父亲的力度柔和,手掌宽厚温暖,他写着写着就悄悄转过头去看男人。
皇帝看他不专心,另一只手便去轻轻揪他的脸颊,“小憬,念书的首件事便是要写好自己的名字。”
“哦。”吕幸鱼点点头,可笔下虽然是皇帝带着他一起写的,却还是写得张牙舞爪。
吕幸鱼的手蜷缩在皇帝的手心里,他看了看字,又向男人看去。
皇帝笑了下,“看来我们父子俩笨到一堆去了。”
吕幸鱼的屁股快从他腿上滑下去了,他暗自使力,又磨磨蹭蹭地坐稳了,他鼓起勇气转过头,唇瓣在男人脸上碰了一下,他说:“父亲不笨,小憬笨。”
父子俩一起写的那张纸被皇帝带走了,临走时男人在殿门口蹲下,两只手张开,男孩就在不远处,矮矮小小地站在桌案下,脸蛋上还有些黑漆漆的墨痕,他揪着衣袖,看着男人张开手臂,他有些不知所措,一只脚的脚尖却冒出了衣摆下方,另一只脚在后面也在悄悄使力。
像是只要皇帝一开口,他就会像只刚出生的猫咪那样,摇摇晃晃地朝男人奔去。
“过来送一送父亲呀小憬。”皇帝果然开口了,脸上还带着怜惜的笑。
吕幸鱼过去了,怯生生地伏在他肩上,“父亲,小憬也喜欢你。”
“父亲也爱小憬。”
初夏,卯时一刻,沉漪便撩开了床帐,低声唤道:“殿下,殿下...该去上朝了。”
吕幸鱼翻了个身,两腿夹着被子,仍旧睡得天昏地暗,沉漪无奈地叫了他几声,又说:“殿下,上月方才答应陛下说要按时早朝的,殿下要食言吗?”
吕幸鱼的衣角被掀到了肚皮上,沉漪清晰地看见那白软地肚皮缩了缩,而后男孩迷蒙着眼坐起身来,嗓音含糊:“怎么可能,孤不会食言...还不快给我洗脸...待会儿要是迟到,我肯定会被大臣们嘲笑的......”
沉漪笑了笑,将帐子挂好后,回过身绞个帕子的功夫,男孩又一头栽倒到榻上,她叹了口气。
吕幸鱼换好朝服,紧赶慢赶地终于到了金銮殿,不过还是稍微迟了点,群臣都已经参拜过了。
他撩开珠帘,眼珠滋溜溜地转着,皇帝就坐在他前面沉声说话,被叫出的臣子不是别人,正是何秋山,金銮殿内回荡着男人温润的声音。
群臣们皆低头拱手,他借着这个机会,踮着脚,猫着腰想悄悄走到皇帝身旁去站着,可不想上梯子时,踩着自己的朝服了,他惊惶得张大了嘴,而后结结实实地摔了下去,就摔在龙椅旁。
“哎哟!”吕幸鱼疼得叫出了声,皇帝与大臣们都是一惊,齐齐抬头看向上方。
皇帝闭了闭眼,他就知道。
他沉着脸,把人扶起来,又替他拍了拍膝上的褶皱,低声说:“给朕乖乖站在一旁,没让你说话就不许说。”
吕幸鱼悻悻然点头,垂着脑袋站在他身旁。
孙如越也扭过了身,清了清嗓子,“何大人,继续吧。”
何秋山又低下头启唇陈述,只是嘴角有了笑意。
江由锡与曲桓站在一处,隔得远,他还是能看到太子的脸红了,不止是他,就连江由锡的老脸也红了,眉毛都挤一堆去了。
“江大人,看来你在上书房的日子也不好过啊。”曲桓声音含笑,低声揶揄道。
“你懂个屁,殿下大智若愚。”江由锡斥道。
“哼,我是不懂,毕竟我又不是太子的老师。”
“那是你没这个福分,我告诉你,殿下尊师重道,有什么好的都会拿来孝敬我,你那两个儿子呢?回府后可与你说过话?”江由锡哼了哼,话里的炫耀劲儿都快冲上天了。
曲桓脸一黑,手握得紧了紧,脚下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几步。江由锡还说对了,他那俩儿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回府后就各回各屋了,没一个人愿意陪他说会儿话。
曲文歆站在前方,他眉眼稍抬,男孩就站在皇帝身旁,一会儿看看皇帝,一会儿又看向朝堂,这草包到底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京中时疫一事,大理寺查办的如何?”皇帝问。
“臣已追根溯源,最初是在京城边缘的小梨镇上蔓延,周边官府又没有加以探查周旋,以为是普通疫病,便无人放在心上,前不久入夏,天气逐渐炎热,瘟疫也大幅度扩散,京中有不少人已染上疫病,最初只是头疼发热,而后身上便开始起干疮。”
“现已有数百人不治身亡。”何秋山说。
皇帝的眉头越皱越深,“京中医馆呢?可有想法子?”
“医馆也只能缓解病症,却难以根治。”
“且已有不少官宦子弟染上此病,同时周边镇上有疫病的都纷纷流落于京城,富室之家不肯施以援手,高官显宦皆袖手旁观,难民在京中已挑起数次暴乱,百姓恐慌,民众惶恐。”
何秋山面容温和淡然,可字字锋利,将一众朝臣架在了火上。
吕幸鱼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后,他蓦然抬起头,看向何秋山。
小梨镇,传出时疫的地方竟是小梨镇。
皇帝听后霍然起身,怒道:“京中百姓受难至此,你们吃着朝廷的饭,竟还能安然处之!”
群臣惶惶跪下,皆呼:“陛下息怒。”
吕幸鱼如梦初醒,看他们都跪下了,眨了眨眼,连忙笨拙地在皇帝身旁跪下,“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皇帝深吸一口气,坐下后,瞧了吕幸鱼一眼,沉声道:“起来。”
“谢陛下。”
吕幸鱼又跟着他们站起来。
“息怒,朕息什么怒,给朕想法子啊。”皇帝气不忿地拍了拍扶手。
何秋山沉思着,开口说:“陛下,可先行封城,以防疫病蔓延,百姓有怨言,无非是因为他们如今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而达官显贵却未受到丝毫影响,他们心中难免不平,陛下可派朝中重臣,或是身份矜贵之人在京中联合济善堂纷发布粥,以安民心。”
良久,皇帝才问:“你们听见他说的了?”
“可有谁愿意?”
满朝皆缄默不语,眼看着皇帝又要发难,寂静的金銮殿蓦然响起一声稚嫩的嗓音:“父亲、父皇,我愿意去。”
吕幸鱼在他面前跪下,洁白的手掌撑在地面,头埋得低低的。
皇帝皱起眉,声音又低又急:“不是让你别说话吗?谁让你凑这个热闹的,给朕起来!”
吕幸鱼抬起头,他盯着皇帝,声音很大,足够让大臣们听见:“儿臣身居太子之位,理应为您分忧,儿臣愿意去,请父皇准许。”
皇帝抿着唇不说话,眉头越皱越深。
“万万不可,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岂可亲自出宫,与身患疫病之人同在一处,若是出了岔子,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江由锡率先出列,他俯身跪下,言辞颇为激进。
曲桓诧异地看向他,这江大人不是一向以明哲保身来自持吗,怎么这次他还冒出来了。
皇帝还没开口,吕幸鱼又说:“太傅一向教导孤要承宗庙之重,守社稷之安定,明父子礼,知君臣义,孤深知其意,遂做此举,为天下之表率。”
“父皇,请准许儿臣出宫。”吕幸鱼深深叩下了头。
皇帝面色复杂,放在扶手上的手掌慢慢紧握,他眼神在朝中巡视一圈,今日淮王也不在,若是他在,用不着他,淮王肯定是不允的。
江由锡也愣住了,他看着上方那瘦弱的身影,好半晌没说话。
偌大的朝堂,唯有何秋山说:“微臣愿与太子殿下一同出宫。”
皇帝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把吕幸鱼扶了起来,“朕准了。”
“你们自己看看,朕的太子还未及冠就如此懂事,比你们一个个的能干多了。”他斥道,说完看向吕幸鱼,对方还在冲他笑,他无奈至极。
下了朝,皇帝一把将太子拉走,一路来到玄清宫,他绷着脸,让吕幸鱼站在他身前,声音沉厚:“谁教你说的那些?”
“朕和你说的你记不住,别人一教就拿出来显摆了。”
吕幸鱼笑嘻嘻的,他小声说:“其实我就会那一句。”还是江由锡日日在他耳边念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索性不是坏话,干脆一股脑就拿出来说了。
皇帝:......
“你知不知道这病是会死人的?你若是不小心染上了,你叫朕怎么办?”
“朕上哪儿再去找个太子来?”皇帝气极,竟还去揪他的脸。
吕幸鱼痛呼一声,捂着脸往后躲,他赌气道:“上哪儿找,父亲不是还有这么多孩子吗?允丞允晟,还有允洵呢!”
“放屁!”皇帝怒喝一声,“朕要的是太子吗?朕要的是允憬,你没了朕去哪再找一个允憬?”
吕幸鱼难道不怕吗?他也怕,他虽没见过染上疫病的人,可何秋山说了,已经死了上百余人了,且死相可怖,他方才跪下请命时,拼命压住嗓子,声音才没抖的。
可他前些日子才答应过皇帝,放出了话说要为他分忧,今日这事也算赶巧了,没人愿意去,那他就去,再不济还有何秋山呢。
眼看着皇帝越来越生气,吕幸鱼往前走了几步,去讨好地抱他手臂:“没事的没事的,谁说那么容易就染上了,我可是太子,大不了到时候我裹得严严实实的。”
“好父亲,好爹爹,你就别生气了。”吕幸鱼抱着他的手晃,白嫩的脸蛋上还留着皇帝掐过后的红痕。
皇帝对他向来束手无策,况且方才在金銮殿已经准许了,可他仍旧冷着一张脸,“等淮王回来,你看他怎么收拾你。”
“嘿嘿。”吕幸鱼笑着蹭了蹭他的手臂。
殿外,皇帝的声音不算小,叶祁手中的丝帕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她紧咬着嘴里的肉,口腔间弥漫着血腥气,陛下就如此疼爱这个冒牌货,自己的亲生孩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吕幸鱼出来后,孙如越为他撑起伞,“殿下,日头大,奴才送您上轿辇。”吕幸鱼看见叶祁了,本想冲她笑笑,可又想起曾敬淮与他说的,只好把嘴角压下,‘蹬蹬蹬’地爬上了轿辇。
“你来做什么?”皇帝翻看折子,问桌案后的叶祁。
叶祁温声说:“前些日子陛下让臣妾挑一些年纪适宜的女子,臣妾大致已经挑好了,就看哪日太子殿下方便见一见。”
皇帝这才想起,还有这回事,他放下折子,“先不用了,等时疫过去之后再说吧。”
“是。”
叶祁回到宫中,刚一坐下就摔了茶盏,“这老东西,要的是他,不要的也是他,本宫是什么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畜生吗?前十几年看皇帝皇后两口子的脸色,现如今又要看他父子俩的脸色过日子,本宫是一刻也受不了了。”
“娘娘,好大的火气。”圆昇跨进门,淡淡说道。
叶祁敛好怒色,僵硬地笑了笑,“大师,您来怎么也不叫人提前通报一声。”
圆昇没搭话,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听闻今日朝上,太子已请命出宫,由内阁的何秋山辅佐陪同。”
叶祁冷笑一声:“也不知是谁教的那蠢货说的那些话。”
圆昇瞥她眼,声音不温不火:“那日的宫女可有与你说起过什么?”
说到此事,叶祁的脸色方才好看些,她说:“她说了,十六年前,那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死了。”
男人眸光轻闪,“可有证据?”
“织皖说,孩子出生时她瞧过一眼,左肩背后有一圆形胎记。”
“只要织皖当众揭发,那时太子身上又并无胎记,这太子之位,他不让也得让,到时候不管陛下有多疼爱他,一旦知道自己多年疼惜的太子是个冒牌货,我看他怎么收场。”叶祁咬牙切齿地说。
圆昇走了,他独自一人行走在宫道上,烈日灼灼,炙烤在他光裸的头皮,他垂着眉眼,盘动的佛珠在指来回倾压。
他走后,允洵从屏风后跑了出来,他看了看殿外,忽然说:“太子哥哥要出宫了吗?”
叶祁看他一眼,“你有何事?”
“母妃不是正在为太子哥哥选妃吗?要是太子哥哥被赶出宫的话,那他的妃子也要陪他一起被赶出去吗?”允洵仰起脸问她。
叶祁蹙起眉,应道:“自然。”
允洵却天真地笑了起来,眉眼稚嫩清秀,他走过去,拉住自己母亲的衣袖,“那我呢,我可以做太子哥哥的妃子吗?我愿意陪他一起被赶出宫。”
叶祁霎时间浑身冰凉,她颤抖地抬起手,随即一耳光重重地扇在允洵脸上,她嗓音嘶哑尖利:“住口!”
允洵懵然地被扇倒在地,嘴角已经渗出了血。
叶祁站起身,冷冷睇着他:“滚去殿外跪着。”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走剧情走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