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结婚?

第280章 似水情柔(18)

9514字

他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 可他却越来越瘦,瘦到下巴颌都是尖的。

一个月过去,他的肚子已经大得好像五六个月那样。四肢纤细, 极为瘦弱的身子撑起那圆鼓鼓的肚皮。段颖鸩都不敢让他一个人下地走路, 他连门也不出了,寸步不离地守在吕幸鱼身边。

九月十五吕幸鱼生日那天,他还是没出屋子, 躺在椅子上。

正午时分的阳光透过纸窗, 屋子里被笼罩得极为亮堂, 什么都是金灿灿的,可他就躺在窗下, 背着光, 晦暗的光线里唯独剩他那张白得不像真人的脸。可他的嘴巴却很红, 眼眉漆黑如浓墨。

消瘦下来的他, 连着十八九岁时期的稚气也一同被削弱,昳丽浓艳的五官就这样一张苍白的脸上萎靡下来。

他闭着眼, 毛毯搭在身上,肚皮将毛毯顶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房门轻轻被推开, 男人高大的身体被投影在地, 他绕过屏风, 走到了吕幸鱼身前蹲下。

“吃饭了,我喂你。”段颖鸩轻声说。

吕幸鱼撑开眼皮,眼珠浑浊了好一会儿,才定睛看清楚了眼前的男人, 他没说话,段颖鸩把他扶起来,而后自己坐在了椅子上, 让他靠着自己。

胖丫端着饭菜走进来,她站在两人身旁,段颖鸩端过汤碗,仔细地喂他喝下去。

吕幸鱼的身子格外笨重,靠在男人怀里时,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鼓起的肚子,他连看都不想往下面看一眼,男人喂他,他就乖乖吃了。

一碗汤喝下,段颖鸩还想让他再吃点什么,吕幸鱼轻轻摇头。段颖鸩把碗搁下,宽大的手掌贴住他的脸,他瘦得很厉害,男人的一只手就可以罩过他的脸。

“再吃点吧,今天不是过生日吗?还想要什么?带你出去好不好?”他声音温柔,掌心在男孩脸上蹭着。

吕幸鱼闭了闭眼,他说:“你说,这个孩子出生,他该叫你什么?”

段颖鸩一下僵在原地。

“祖父?”

“还是父亲?”吕幸鱼声音飘渺,虚弱至极。

胖丫嘴巴微微张开,差点摔了手里的碗。

段颖鸩让她出去了,门一关上,男人便捧起吕幸鱼的脸,他语气急切:“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怎么恨我恼我都没关系,但你——”

吕幸鱼抓住他的手腕,唇瓣扯出个笑,“你知道我不想要,那为什么还要留下他?”

“你也喜欢被戴绿帽子?”吕幸鱼抓紧了他的手,仰起头,一字一句地问。

段颖鸩捧着他的脸,他心里,好像有无数块碎片,恶狠狠地扎了进去,在血肉里伏动翻滚,疼得他无力开口。

他手有些抖,男孩的脸在他手里被他轻易包裹,他不敢用力,生怕他碎掉。

“你最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否则有可能哪天我就不想活了,我会像那个下人一样,掉在井里,死得面目全非。”他眼眶很红,里面盈满泪水,固执得不肯落下,声音哽咽着被他放大。

段颖鸩的脸色顿时惨白,唇瓣翕动着。吕幸鱼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掉下来,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只觉得段颖鸩这段时间仿佛老了许多。

他笑了一下,又说:“不会的,我舍不得死。”

“肚子现在这么大了,我可不想一尸两命。”

“不过等他一出生,我就会掐死他。”吕幸鱼撇开他的手,他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肚子,泪流了满脸,他不知疲倦地拿衣袖擦着脸,他不想哭,不想拿泪水证明自己心有多软,他就是一个为了回家而不择手段的人,他嘴里带着哭腔道:“谁让他投错了胎。”

“我做不了他的母亲,他也别做我的孩子。”

男孩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段颖鸩帮他擦泪的衣袖都被润湿了,一切都好像错了位,他不再爱这个孩子,也不再爱这个世界。

“婶婶?婶婶你在吗?”段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吕幸鱼擦泪的动作顿住,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段颖鸩,男人抿起唇,像是没听见,指腹心疼地抹过男孩薄红的眼皮,“你一直说想回家。”

“你口中的那个家,要比在这里幸福很多吗?”他问。

吕幸鱼毫不迟疑地点头。

段颖鸩喉咙里堵了好多话,他想问,在这里真的没有让他半分留恋的东西吗?

“那你的家究竟在哪儿?为什么会觉得幸福?”

吕幸鱼别过眼,他说:“我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我不认识这些人,我不想自己永远困在一个灵异世界,我只是一个玩......”

他声音蓦然止住,段颖鸩惨淡地笑了下,他倾身,吻在吕幸鱼的唇上,“好,我知道了。”

他帮男孩擦干净了脸,没再提及这件事,转而问他:“要让他进来吗?”

说的是门外的段卿。

吕幸鱼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段颖鸩去开了门,吕幸鱼坐在里面,只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门被关上,过了好一会儿,段卿才走到吕幸鱼身前。

吕幸鱼怔然地看着小孩拄着拐杖,冲他笑。

“你受伤了?”吕幸鱼掀开毛毯,想要下地,段卿连忙一瘸一拐地过去拦住他,还差点摔了,“婶婶,你别动。”

“你肚子都这么大了,万一碰着了怎么办。”段卿弯着腰,按住了他的手。

碰着了就碰着了,最好孩子死掉,吕幸鱼心想。

他问:“你腿怎么了?怎么伤得这么重?”他担忧地问。

段卿坐下来,他说:“那天在堂叔的生辰宴上不小心摔的。”

吕幸鱼回想了一下日子,他愣住了,这都两三个月了,“你晕倒了,我想来看看你,结果穿廊下阶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去。”段卿解释道。

“怎么这么久还没好啊?都这么长时间了。”那当时伤得得有多重。

段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挠挠头,“好很多了,听我爹说,我昏迷了很久,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才醒过来。”

“我爹还以为我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请了大师来帮我驱邪。”

吕幸鱼揪紧了手指,他垂下头,没有说话。

“婶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呀?怀孕是不是很辛苦?”小孩坐在板凳上,他努力伸长了手,想来摸吕幸鱼消瘦的脸颊。

吕幸鱼看向他,小孩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眼中的心疼清晰可见。

吕幸鱼扯开唇,他把脸往前送了送,让段卿摸到了自己,他说:“是啊,很辛苦,我都不想要了。”

后半句段卿听得不是很清楚,他只觉得婶婶肚子里的孩子也太不听话了,等他被生下来,他一定要替婶婶好好教训他。

“婶婶,等他生下来,我会帮你教训他的,他肯定不是个好孩子,在肚子里就这样让你烦心。”段卿义愤填膺道。

吕幸鱼难得地笑了,“好啊。”

“你比他听话多了。”他夸段卿。

段卿又不好意思了,他脸红得过分,眼神时不时偷瞟着吕幸鱼,“婶婶,那、那你有想好他的名字吗?”

吕幸鱼敛起笑,他无端想起那个长命锁 上刻的名字。

“没有,他没有名字。”他说。

段卿的目光落在婶婶的肚子上,这个孩子好幸运,竟然在婶婶的肚子里,可以做他的孩子,被他生出来。

他看向吕幸鱼的脸,他睫毛低垂,唇瓣轻轻抿着。段卿虽然只是个小孩儿,但也看出来婶婶是伤心的。为什么?他看那些怀孕的太太们都很高兴啊。

他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了一包东西递给吕幸鱼,“婶婶,这是我在外面买的。”

是一包糕点,吕幸鱼打开了,糕点被压扁了,也不再精致,“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个?”

段卿说:“婶婶你不是爱吃糕点吗?但是吃太多甜食不好,这家做得不甜,但也很好吃,你尝尝。”

吕幸鱼冲他笑了笑,“谢谢。”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点清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他慢慢吃着。

“好吃吗?”段卿歪头看他。

吕幸鱼点头,“很好吃。”

“那我下次再给你带好不好?”段卿很开心。

“等你伤好了再来吧,拄着拐杖你不嫌累呀,今天还出太阳。”吕幸鱼说,他看着段卿的那条伤腿。

“不累,今天你不是生日吗?”

“婶婶,你今天是满多少岁呀?”段卿问。

吕幸鱼仰起头,他看向上方透着光的纸窗,神情恍然,“十八岁。”

他才十八岁,就要生下这个不人不鬼的孽种。

午后,段卿走后。他躲着段颖鸩,偷偷出了宅子,他撑着身子,一路走到了城南山上。

这儿依旧荒凉,下午时候的阳光穿过竹叶,在那座坟上碎开。没有人来清理四周长出的杂草,吕幸鱼走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拎了一个铁锹,艰难地跨过那些荆棘,走到了坟前。

他嘴里喘着气,近乎怨恨地瞪着这座坟。

“段逢音,我今天就要把你给挖出来,我要让你死不瞑目,你他吗害死我了你知道吗!”吕幸鱼冲着这座土包大喊,他满心怒火,他恨死这个死了都不肯放过他的男人。

所有恐惧、害怕都演化为怒气。

一铁锹下去,尘土飞扬。

吕幸鱼用力地刨着坟,一边刨一边骂,“你不是喜欢吓人吗?那你出来,你别睡里面了!”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整我,我不就是骗了你一次吗?你没占便宜吗?除了没干到我之外,什么便宜都让你给占了!”

“你还敢蹬鼻子上脸,让我怀你的孩子,你做梦吧!”

“等我刨了你的坟,我就把肚子里这个孽种给弄死,你们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汗如雨下,吕幸鱼身子笨重,还不停地挖着,嘴里说个不停。

四周都静悄悄的,吕幸鱼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气声,脚边已经堆积起一摞摞泥土,吕幸鱼擦了把汗,有些累了,他撑着铁锹,断断续续地说:“有种你出来啊,我一定让你再死一次。”

他放着狠话,背后忽然吹来一阵凉风。

冷颤从男孩的脖颈一路打到尾椎,吕幸鱼握紧了铁锹,“你还想吓我?”他气坏了,一把捞起铁锹,高高举起,就要挖下去时——

“吕幸鱼,你一个人跑出来是要气死我吗?”段颖鸩在他身后冷声道。

吕幸鱼手里的铁锹掉落在地,他诧异地回头,男人神情微恼,他大步走了过来。

吕幸鱼眨了眨眼,嘴巴张开,呆呆道:“...你怎么来了?”

段颖鸩走过来,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看了眼旁边已经被刨得面目全非的坟,而后看向吕幸鱼,“你什么时候能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我怎么了?”吕幸鱼推他,但没推动。

“我让你不要一个人出门,你听了吗?”段颖鸩拧着眉说。

“你肚子这么大,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吕幸鱼冷笑:“都死了最好。”

段颖鸩脸色一下就黑了,他掐住男孩的下巴,“住口,嘴上没个分寸了。”他抱起吕幸鱼,把他抱回了山下。

吕幸鱼坐在车里,男人拿了手帕帮他擦干净沾了泥土的手,“你说一声,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你想干什么?”

吕幸鱼脸上都是土,他说:“我就是要把他挖出来,我还想问问他,他想干什么。”

段颖鸩抬起他的脸,擦他脸上的土,“他死都死了,你能问什么?”

“他最好死了,最好魂飞魄散,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吕幸鱼梗着脖子,竭尽全力地诅咒着段逢音。

段颖鸩动作一顿,他看着男孩眼里迸发出的恨意,他慢慢叠好这块已经脏了的手帕。

如果有一天,他想起了以前的事,他还会这么恨段逢音吗。

他们回家了,吕幸鱼在段颖鸩还没进屋子之前,他推开门,让自己的身体沐浴在阳光下。

他闭上眼,摸着自己的肚子,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另一个人如果在宅子里,不如他一把火烧了段宅,这样,大家不就都死了。

“想什么呢。”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

吕幸鱼睁开眼,是大管家。

管家正歪头打量着他,看见他的肚子时,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看见大管家,吕幸鱼心里忽然有了愤怒,“你不是说你会帮我回家吗?为什么我现在还怀孕了?你在骗我?”

他这一番质问,让大管家愣了神,男孩的脸开始有了点生机,他瞪着大管家。

不过男人看见他纤瘦的身子,还是扶着他进了屋子里,把他按坐在椅子上,他故意逗弄吕幸鱼:“又不是我让你怀孕的,这也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是你说的你会帮我。”吕幸鱼抬起头,怒气冲冲地看他。

管家叹了口气,坐到他身旁,眼神不自觉地被他的肚子给吸引过去,他看了很久,一句话都不说。

吕幸鱼更生气了,他现在似乎唯一能倚靠的就是大管家,是他说能帮自己的。

“你回答——”吕幸鱼话没说完,大管家就摸上了他的肚子,他偏冷的手心在男孩肚皮上小幅度地拂动,很是温柔的动作,但他眼神阴翳,像是恨不得将这个东西给生吞活剥了。

“生下来,交给我养。”他说。

吕幸鱼愕然道:“你还要我生下来?”

“嗯。”他抬起头,盯着吕幸鱼,“不会让你受太多苦,他应该也舍不得。”

“孩子生下来,你不要看他,也不要和他说话,让人抱到我这,我不会让他见你。”管家眼珠灰白,机械地说。

吕幸鱼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低下头,过了好半晌才喃喃道:“...我真的要生吗?”

“吕幸鱼,你想回家吗?”管家声音淡淡。

“如果你不想,那么现在我就可以让这个孽种消失。”他站起身,走到男孩身前来,他抬起男孩的下巴,他眼神在吕幸鱼苍白的脸蛋上流连。

他瘦了太多太多,完全不像去年刚进门时那样有生机。他萎靡下来的模样,总是会让男人想起很久以前的他。

吕幸鱼连连点头,“我想、我想。”

“那就照我说的做。”

他笑了一下,俯下身,唇瓣轻轻在男孩眼皮上碰着,他像是安慰道:“放心,不会疼的。”

管家离开他的院子时,下起了小雨,他走到门口,又回过了头。

“忘记把东西给你了。”

“...什么?”吕幸鱼呆呆地看着他走回来。

管家从胸口里拿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前几天去取的,老板说,我要是再不去拿,他就要把照片挂在铺子里了。”

“毕竟你这么漂亮,显然是个活招牌。”他说完就离开了。

吕幸鱼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他和男人的合照,另一张是他自己。

他坐在椅子上,穿着旗袍,光裸的手臂垂落搭在腿上,两条腿并紧了,胶片颗粒细密,暗处泛着淡淡的灰雾,半边身子浸在柔光里,旗袍褶皱在相片里深浅错落。

他看向镜头,笑得羞涩动人。

他翻过去,背面右起一列写着:民國二十年荷月十八日銭塘留影

黑白的色调,模糊了周遭光线,吕幸鱼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他微微失神。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穿过几十年的光景,他的身影却依然存在于这样一张照片上。

门外的雨蹑手蹑脚地下着,三千世界,他不过是风中一片剪影。

他把照片放在了抽屉里,直起身时,看见了那两个鱼缸里的锦鲤。阿丑被吕幸鱼故意饿着,肥胖的身子已经瘦了很多,鱼目呆滞阴翳,木木瞪瞪地盯着吕幸鱼。

看样子是饿得发昏了。吕幸鱼没有理它,转身走了。

在冬天,下第一场雪时,这个孩子出生了。

屋子里弥漫着阴冷的气息,尽管烧了两个炉子,男孩裹着厚厚的棉被,他发着抖,嘴里一直在喃喃:“...冷,我好冷...爹爹,我好冷......”他的手从被褥里艰难地钻出来,段颖鸩抓住他的手,反观他,满头大汗,他连声安慰着吕幸鱼:“很快就好,很快......”

他让胖丫再给他加了一床被褥,多烧了一个炉子。

厚重的棉被压下来,吕幸鱼只能感受到重量,他觉得自己好像浸在了冰里,他的脸很红,全身的毛孔都翕动着张开,冒出汗液,可他还在说冷。

屋里蒸腾着热气,鱼缸里的鱼也尤为兴奋,那条被饿了许多日的鱼,听见男孩的哭声后,不停地晃着尾巴,很快就从水里一跃而起,扑通一下,跳进了另一个鱼缸里。

它饿了太久,两只阴翳的鱼目,贪婪地盯着阿美。

吕幸鱼一点力气都没有,唯独那只手紧紧地抓着段颖鸩。一双被泪水浸湿的眼,视线在空中颠来倒去,他看见屋子里有好几个人,活的,死的,面容模糊不清,都在低声呜咽着。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吕幸鱼撑大了眼睛,无声地掉着泪,他努力去看清屏风前的那几个黑影。

其中一个长得很高,身形格外熟悉,只是他的头低着,黑影的边缘晕开雾气,吕幸鱼看不清楚他的脸,却下意识觉得他在哭。

他艰涩地眨着眼,目光转到段颖鸩脸上,男人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神情慌张急切,吕幸鱼皱起眉,他耳朵一片嗡鸣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又看向那个黑影,他神情呆滞下来,那团黑影已经抬起了头,那张快被雾气淹没的脸,赫然是段颖鸩。

身旁是已经死了的段逢音,还有大管家,他们一一站在那,面上死气沉沉。

“娘亲。”

“娘亲。”

有人在叫他,是谁呢。

吕幸鱼的眼珠茫然地转了转,他的肚皮好像被剥开了,可他感受不到疼痛,阴冷的气息从脚踝一路缠绕到脖颈,呼唤也越来越近,像是就在耳边。

一声,一声地叫着他,堵住他的耳朵,他的呼吸,把他逼得近乎窒息。

“娘亲,我在这。”

他蓦然转过头,那个梦里见过数次的小孩就趴在床榻前,笑着看他。

吕幸鱼嘴巴大张,他觉得应该自己尖叫出来了,但是他却听不到,段颖鸩坐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抱住了他。

吕幸鱼的脑袋伏在男人臂弯里,泪水贴满了他的脸,他木楞地盯着前方。

鱼缸里,清澈的水已被血液浸染,那条漂亮的阿美,被阿丑吃得只剩下一个鱼头,鱼目撑得巨大,几乎快要膨胀得爆开。

血丝和一些细碎的鳞片在水里漂浮着,鳞片连着肉,艳红的鱼身破碎开,与鲜血融为一体。

屋子里陷入死寂,衬得那串婴儿的啼哭声更为响亮。

那个婴儿被胖丫抱在怀里,她低头看向这个孩子时,脸色蓦然变了。

婴儿的胎发湿润杂乱,黏糊的水液晕染上额头的那块血红的胎记,在婴孩皱巴巴的脸上横冲直撞。

胖丫咽了咽喉咙,抱着孩子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向被男人抱在怀里,虚弱的太太。

“太、太......”她挪着步子,走到床边。

段颖鸩轻轻在吕幸鱼身上拍着,他哄着人,声音低得胖丫也听不清,她走近时,吕幸鱼似乎是感觉到了,他撩开眼皮,看向了胖丫。

胖丫怀里的婴孩哭个不停,嘴巴张开,扯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吕幸鱼仓皇地捂住耳朵,身子在男人怀里疼痛地蜷缩起来,泪水不停往下滚,他呢喃着:“别哭、别哭了...快把他抱走,我不要,我不要看见他......”

“抱走,快点,快点——”他也撕心裂肺地喊着,混在婴孩的哭声里。

段颖鸩捂住他的耳朵,冲胖丫斥道:“还不赶紧拿出去!”

胖丫倒退几步,连忙抱着孩子出去了,打开门,外面漫天大雪。

男人就站在门外,身形料峭,他穿着灰白的长袍,雪落了满身。他转过身,看向抱着孩子的胖丫。

他脸上沾了细碎的雪花,冲胖丫伸出手,声音比雪还要冷:“给我吧。”

胖丫把孩子交给了他。

男人动作生疏,孩子呆在他怀里,哭声更大了,管家皱起眉,下意识抬手想捂住他的嘴,又硬生生停下。

“小畜生。”他说了句。

他被哭声吵得头疼,不耐地问胖丫:“有名字没?”

胖丫摇头,管家扬了扬下巴,“去问他,想取个什么名字。”

胖丫进去了,不过片刻,她就出来了。

男人抱着婴儿,背对着胖丫,女孩艰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丑,太、太太说,叫、叫阿丑。”

管家笑了声,抱着孩子,踏进了雪里,一步一步离开院子,他的嗓音半阴半柔,像是在哄孩子,声音被落下的雪花吹开。

“...阿丑、阿丑啊,别哭了......”

“再哭我就把你丢井里。”

......

永恩在三岁那年发了烂水花,从身上蔓延到了脸上,还一直发着低热。

胖鱼守在床前,眼里包着泪,他摁住永恩的手,“乖宝宝,不要抓好不好...大夫说了不能抓的。”

永恩哭着,他身上很痒,脸也是,他坐起来,爬到娘亲怀里,哭着说:“娘亲,我好疼呜呜呜我脸上也好痒呜呜呜呜...永恩是要死了吗?”

胖鱼瞪大眼,他连忙抱住自己孩子,安慰道:“不会的,宝宝怎么可能会死掉,娘亲不会让你死的。”

他也害怕极了,他是那么爱自己的孩子,平常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都急得不行。

“段永恩。”男人不虞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不许说这些话让娘亲伤心。”段逢音走到床前坐下,看着这母子俩人。

永恩的哭声停下,他扁着嘴,脑袋埋进胖鱼怀里,委屈地蹭了蹭。

胖鱼拍了拍他的背,他泪眼瞪着段逢音,“你骂他干嘛!”

段逢音无奈道:“我哪有骂他。”

他擦了擦男孩脸上的泪,温声道:“大夫说,最多一礼拜就会好的,只要每天按时擦药。”

“可是他说他难受。”胖鱼很是不满,宝宝都已经难受成这样了,大少爷居然还这么云淡风轻。

“痒是正常的,但是不可以挠,会留疤,如果永恩以后想要变成一个丑八怪的话,那就挠吧。”段逢音说。

胖鱼还没说话,永恩就抬起了头,他泪眼朦胧地对自己娘亲说:“娘亲,永恩会乖乖的,我不挠了。”

胖鱼在他长了水花的脸上亲了亲,“乖宝宝。”

胖鱼把他哄睡着了,他转过头问段逢音:“你今天吃药了吗?”

段逢音点点头:“吃过了。”他起身走过来,两只手抓住胖鱼的,在手里捏捏,“不用担心我,我病一直都这样,吃不吃都没关系。”

他揽着胖鱼走出去,把门轻轻关上,胖鱼不赞同地看他一眼,“你每次都这样说。”

“你要是被我发现不按时喝药的话,你就等着吧。”他嘟起嘴,还甩开了男人的手,自顾自走到前面去。

段逢音追上他的脚步,嘴里哄着:“怎么说生气就生气呀,我真的吃了的...乖囡囡,你看我一眼,和我说句话好不好呀?”

胖鱼这些年一点都没变过,尽管长大了几岁,丰腴的身体在抽条后变得稍稍纤细了些,他侧脸圆润,鼓着脸不肯看他。

段逢音笑着揪住他的脸肉,晃了晃,“真的吃了的。”

“我不信。”胖鱼说。

“不信?”段逢音挑眉,他看着男孩红润的唇肉,张口吻了下来,他含着胖鱼的唇瓣,含糊道:“那你尝尝我嘴里是不是苦的。”

他舌头弄进去,在胖鱼的嘴里来回忝弄着。

胖鱼被亲得气喘吁吁,他伏在男人胸口,声音黏糊:“大少爷,你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天,我说的话吗?”

“你当日说了好多。”段逢音蹭了蹭他的鼻尖。

胖鱼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眼神亮晶晶的,“我说,我们一定要长命百岁,一起白头到老。”

“我还想和你一起看永恩结婚娶媳妇呢。”

“到时候就是我俩坐在高堂,让他们来拜我了。”胖鱼笑嘻嘻地说,他话语颇为稚气,这么多年了,性子还这么天真。

要说永恩四岁生辰宴那天,最不高兴的人是谁呢。

那当然是段颖鸩了,院子里摆了好些桌子,都是来庆贺段家小少爷的生辰的,永恩被娘亲牵着,他和娘亲一样,穿得绯红,他满脸的得意之色,那当然了,他的母亲是这样的漂亮可爱。

他和自己的父母一起坐在主桌,在段颖鸩没来之前,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不要自己一个人坐,都四岁了还要缠着胖鱼,要坐到胖鱼腿上。

段逢音脾气好,但也不是没脾气,他看了段永恩好几眼,意思都是,你再闹试试看。

胖鱼哪有那么好的体力,让他坐了一会儿脸就累红了,永恩很是心虚,他本来要爬下去,这时候,段颖鸩来了。

他面无表情,坐在了主位上。

永恩结结巴巴地叫他:“祖、祖父。”

胖鱼脸上憋着笑,他的脸藏在自己儿子身后,笑得花枝乱颤。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傍晚,宴席散去后,一家三口出了门去,沿着长街散步。

虽下着雪,但临近年关,街边铺子都还开着门,与段逢音相熟的,都会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孩子都这么大了呀。”

胖鱼点点头,他脸蛋圆圆的,没有梳发髻,黑发在背后散开,脑袋上戴着一个浅色花边的发箍。

他蹲下来,发丝落到了胸前,他教永恩,“你要说叔叔好。”

永恩立刻说:“叔叔好。”

那人笑了笑,“你好你好。”

他俩经常带着孩子出门,这条街的人几乎都知道段逢音这一家三口。

“娘亲,为什么我是冬天生的,你是夏天生的呀?”段永恩问他。

胖鱼说:“我也不知道呀。”

“娘亲,我明天可不可以不去学堂呀?”

“不可以哦。”

“那我不想写字。”

“也不可以。”胖鱼很无情。

永恩抓紧了他的手,别扭地不说话。

段逢音在旁边说:“不去学堂的话那就去当乞丐吧,在街上要饭,说不定你娘亲路过,善心大发,还会赏你几块钱。”

永恩怒目而视。

胖鱼笑弯了腰,“我哪有这么抠,我肯定会给永恩好多好多钱的。”

永恩又笑了,他抱住自己胖鱼的腿,小声说:“我最喜欢胖鱼了。”

几人走到长街尽头,这儿新开了一家照相馆,上面写着,拍一张送一张。

永恩闹着要进去拍照,今天还是他的生日呢。

胖鱼同意了,进去时,老板看见他们后热情地迎上来,“拍一张送一张哦,你们是一家人吗?”

“对呀。”

“那你们可以带着孩子拍一张,夫妻俩再拍一张。”老板提议道。

段逢音和他先拍,他俩站在幕布前,胖鱼乖乖搂着他的手臂,脸蛋也往他肩膀上靠,他脸上抿出笑,眼眉弯起。

他现在很幸福。

拍他们仨时,永恩依旧闹着要坐在胖鱼腿上,他后背贴着母亲胸口,冲相机笑得很是灿烂。

段逢音站在一旁,手臂搭在胖鱼的肩膀上,他顺道捏了捏媳妇的脸,“小囡,看相机,不许再看他了。”

“不要眨眼哦。”

“三、二......”

“一。”

胖鱼鼓了鼓腮,抬头看向前面。

段逢音低头,看见胖鱼软白的脸颊,他笑了下。

相机定格在这一瞬,一个低头,一个别扭地鼓起脸,另一个呆在母亲怀里大笑。

老板问了他们几人的名字记下,他转开钢笔盖,一笔一划地写着:民國廿四年冬,段逢音挈妻稚,摄于馆中,冀阖家平安,存念安康。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前两天工作太忙了所以没有更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
左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