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幸鱼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呼出的温热鼻息渗进石陨的心口,他低下头,手掌扶在男孩的后脑勺, 男孩睡得很熟, 山林上方时时盘旋着鸟叫,他听见了,会不自觉地往石陨怀里蹭。
石陨嘴边有着笑, 眼镜被他丢在一边, 他眼神毫无阻隔的落在男孩的脸颊上。在谈惠中学, 以前没有人注意过他,他木讷, 除了上课回答问题还有同学间必要的交流以外, 他几乎从不会开口说话。
他抱着作业, 像往常一样去办公室, 那天却意外撞到了一个男孩。
他娇气,稚嫩的面容在瞪过来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咪, 骂人时的腔调绵软,他只匆匆看过那张脸, 就低下了头, 耳边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盯着地上, 两人映照下来的影子,男孩的脑袋毛绒绒的,说话时,头上的头发也跟着动, 他嘴边轻轻弯起。
夕阳渐渐褪去,海浪接连翻滚,拍打在沙滩, 裸露在外的树根被海水覆盖。
涨潮了。
天快黑了,可沙滩上还是没见着吕幸鱼和石陨的影子。
言采瑕找不到人,开始着急了,她着急忙慌地叫来江泊潮和江承,“吕幸鱼和石陨呢?你们看见了吗?”
“都在涨潮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言采瑕拉住江泊潮,“他是你弟弟,有和你说他去哪儿了吗?”
江泊潮已经找过一圈了,他面色阴沉,从嘴巴里挤出几个字:“没有,没有和我说。”
江承听后,跑去找到了陈远,陈远正在收拾书包,手臂被人猛地拉起来,“吕幸鱼呢?他有没有和你说去哪儿了?”
江承声音粗哑,不免有些焦急了。
陈远一怔,他想起下午,男孩和石陨走的方向。
“我最后看见他,他和石陨去了红树林那边。”他指向身后不远处的树林。
江承扔下他手臂,朝那边跑去。
潮水推着船只,扑到了沙滩上,言采瑕眉头紧皱,她组织着学生们先上了船。
她抬眼看去,江泊潮正也要往树林那边去,她叫住人:“江承已经去了,你就别去了,你帮我数着人,我下去看看。”
江泊潮的背影停在原地,潮水漫过他的脚背,影子在地上被海水来回推搡着。
江承走得很快,眼神在树林间梭巡,“吕幸鱼!”
“吕幸鱼!白痴!你躲哪儿了!”
天色渐暗,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江承却不觉得凉快,他满身都是汗,找不到人的焦急已经盖过了他的怒气,他步伐越来越快,发誓待会儿要是找到人了,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还有石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鬼。
石陨正背着人往下面走,吕幸鱼晃着腿,“走快点啦小石头,要是晚了,待会儿肯定会被言采瑕骂的。”
现在已经晚了,石陨推测,这会儿潮水可能已经快漫过小腿了。
天快黑了,吕幸鱼搂紧他的脖子,他嘴上说怕被言采瑕骂,但是脸上却没有害怕的情绪,他脸蛋贴着石陨的,“小石头,下回我们来这里露营好不好?”
“露营?”石陨反问。
“对呀,我们可以带一个小帐篷,就睡在小山上面,下面是海,我们睡在上面,海水淹不到我们的。”
“说不定还可以看见流星。”吕幸鱼语气憧憬,说起这些时眼睛亮晶晶的。
石陨偏了偏头,男孩的脸蛋柔软,幸福地贴着他,“好,下次就我们两个人,我们涨潮也不下去。”
“吕幸鱼你这个白痴!”
陡然一声叫喊穿过山林,吕幸鱼的表情一僵,他喃喃道:“我怎么听见江承的声音了?”
石陨也听见了,他说:“可能是他来找你了。”
“我们快下去。”
果然没走一会儿,江承就迎面走了过来,视野晦暗,他的身影似乎是要与这片树林融为一体,他也看见了吕幸鱼他们,脚步微顿,随即大步跨了过来。
直至走到两人身前,他垂眸,眼神阴翳,“你想死是不是?”
吕幸鱼咬起唇,“你为......”
“你知不知道下面已经在涨潮了?!你还躲在这儿和他谈情说爱风花雪月,你不是想死是什么?你这个没脑子的笨蛋白痴蠢货!”
江承声音很大,劈头盖脸地冲吕幸鱼一顿骂。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下面潮水涌动的声音。
吕幸鱼眼睛很红,唇肉颤动,泪珠跟着掉下。
“对不起,是我的错,耽误你时间了,你别骂他,是我没注意时间...不过现在我们先下去吧。”石陨出声提醒道。
他背着人,神色平静,和江承擦肩而过。
他步子渐渐加快,背上的男孩伏在他后颈,没一会儿泪水就流进了他脖子里。
男孩抽泣的声音不大,藏在风声里,江承跟在身后,听见这一声声细弱的泣音,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还躲在别人背上哭得那么可怜,明明是自己做错了。
几人下来时,言采瑕就站在船头,看见人后她松了口气,朝他们招手。
“快点过来!就等你们了,船要开了。”
“对不起老师,是我没有注意时间。”
“行了快上来。”言采瑕语气照旧,瞥了眼他背上的人。
船下的梯子被海水淹没,已经不知去向。
石陨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吕幸鱼嘴巴抿得紧紧的,湿漉漉的眼睛左看右看。江承悄无声息地走到他旁边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吕幸鱼在看见他后,赌气地别过头去。
船身有些高,石陨先一步爬了上去,他本想上去以后再拉着吕幸鱼上来。
吕幸鱼走过去,他没有穿鞋,手往上伸去,抓住了石陨的手,他脚踩在船身支出的木板上,可还是差一些距离。
身后蓦然探来一双手,掐住他的腋下,将他身子往上送。
吕幸鱼眼睛眨了眨,上半身顺利地攀了上去,他湿润的脚心在踏上船沿边时,却被翘起的木刺扎了一下,吕幸鱼当即就疼得叫出了声,他手蓦然松开,整个身子都向下滑去。
站在上面的石陨眼神一变,急忙去抓他的手。
江承一只脚已经踏上船身支起的木板上了,眼见人掉下来,他顾不上自己,只得连忙去接。
‘噗通’一声,他接住人了,两人一同栽倒在海水里。
江承的那声闷哼也被淹没,言采瑕急坏了,趴在船沿边叫他们的名字,“没事吧江承?”
海水扑进口中,压在了胸腔,疼痛让旅行鱼叫不出声来,他被江承抱着从水里钻出来,他咳得惊天动地,头发和衣服都已经湿透了,两只手撑在江承肩上,海水裹了满脸,汇聚在下巴尖滴落。
“咳咳咳......”他呛得厉害,喉管一阵涩疼。
江承忍着疼,昏暗的水面上,已经飘出了殷红的血丝。
“没事吧?有没有哪儿伤着?”江承拍着他的背,问得轻声细语的。
吕幸鱼咳嗽着摇头,脸色有些白,眼眶绯红,他可怜兮兮的撑着江承的肩膀,声音很哑:“我们快上去吧。”
江承又把人抱起,石陨站在船沿边,他牢牢地抓住男孩的手,用力将他拉了上来。
江承爬上来时,只看见吕幸鱼被石陨牵走的背影。
言采瑕走过来,“没事吧?我去拿药给你擦。”
“不用了。”
言采瑕拧起眉,她看向江承,对方已经背过身去,小腿处,裤管已经被割破,借着船上的灯光,依稀能看见里面被木板边角割出的伤口,很长一条,还在往外冒着血。
江泊潮拿了干衣服过来,“先把衣服换了,你看看你,我当时怎么和你说的?让你别乱跑。”他语气带了些责怪,但看着男孩泛白的脸又不免心疼。
吕幸鱼缩在角落里,他声音怯弱:“对不起嘛哥哥,我知道错了...你别骂我了......”
江泊潮走过来,站在男孩身前的石陨迎上对方寡淡的目光后,他往旁边走了走。
“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吕幸鱼摇头,“没有了。”
他抓着自己的衣角,顺势把衣服脱了,身上残留的水珠,顺着他莹白的肤肉滚落,江泊潮挡着他,也挡住了石陨的目光。
他穿的是江泊潮的衣服,短袖宽大,几乎都能盖过他的屁股。
等到换裤子时,男孩开始不好意思了,他看了看江泊潮,对方动也不动的,他揪着裤子,“哥哥你转过去。”
江泊潮笑了一声,“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他转了过去,石陨也背对着他,他头垂着,手指抠弄在腿侧。
换下来的衣服被江泊潮拿走了,他让吕幸鱼一起过去和同学们玩,但是被男孩拒绝了,他坐在船沿边,眼神在他和石陨之间打着转,“哥哥你去吧,我就想待在这儿。”
江泊潮没说什么,拿起衣服就走了。
吕幸鱼乖乖坐在原地,他的手撑着板凳,探头去看江泊潮的背影,见他走远了,才起身跑到了石陨身边,两只莹白的手臂绕在男生腰间,“小石头,我刚刚好难受,海水都快把我呛死了。”
他声音细细地抱怨着,手臂纤弱,说话时,下巴抵在石陨的胸口,他眼睛湿湿的,额发湿润地垂在眉宇间,可怜又可爱。
石陨格外心疼,他温热的手掌搓着男孩的脸蛋,“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有拉住你。”
吕幸鱼抱着他,两人在板凳上坐下,“是这个船不好,我从来没坐过这么破的船,下次我们过来玩,我让我daddy买一艘邮轮给我们坐。”
他口中的daddy应该就是他的父亲,从他的言行中,石陨可以轻而易举地拼凑出男孩身处的是怎样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他和吕幸鱼,本就是云泥之别,一个是宝石,一个只是块粗粝的石头,满身瑕疵,火点不燃,风吹不走。
“你怎么不说话呀?”吕幸鱼晃晃他的肩膀。
石陨回过神来,他扯唇笑了下,“好。”
两人坐在船沿下的板凳上,吕幸鱼身上的短袖很是宽大,罩在他羸弱的身子上,他撑着脸蛋,望向一望无垠的夜空,星星在其中闪烁着,夜间的云层轻薄,月亮高悬在天边。
“好多星星啊,要是待会儿可以看见流星就好了,许愿的话肯定会比我们在清水池那里灵。”吕幸鱼轻声说。
石陨也跟着抬头,“为什么?”
吕幸鱼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听别人这样说起过,但是石陨这样问,他有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他靠过去,笑嘻嘻地说:“你不知道吗?他们说,流星其实是陨石。”
“嗯?”石陨不太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
吕幸鱼凑过去,眼神明亮,忽然在他侧脸咬了一口,“你是笨蛋吗?陨石,石陨,小石头就是流星呀。”
“我已经遇见你了啦。”
“这是最幸运的事。”
男孩天真地说着旖旎的情话,这个年纪,他不懂得害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管说出口,听的那人是什么反应,会生出些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思来。
石陨恍然失神,任由男孩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
一块块石头垒成的凡胎肉/体,在此刻好像有了裂痕。
“啊!你看!”吕幸鱼兴奋地跳了起来,他拉着石陨站起来,指着天边,“小石头你看!有流星!”
石陨眼神没有归处,只是跟着男孩指的方向看去,他目光空滞,就连看见流星也没什么反应,他又看向了吕幸鱼。
璀璨的光芒在夜空中流淌。
“小石头你别傻站着了,我们快许愿呀。”吕幸鱼晃着他的手,说完便匆匆合拢手心在心口,他眼睛闭上,心里默念了好多愿望。
石陨学着他,他只许了一个愿望,待他睁开一只眼时,男孩还没许完。
他失笑道:“这么多愿望吗?”
吕幸鱼没理他,眼睛闭得紧紧的。
流星滑过好久了,吕幸鱼才睁开眼,“你许了什么愿?”
石陨不肯说,反而问他。
吕幸鱼哼了哼,背对着他,“你不说我也不说。”
石陨身子前倾,脑袋压在他肩上,“小鱼仔许了这么多愿望,那我猜,其中一个和我有关是不是?”
吕幸鱼偏头,皎白的脸颊被月光拢着,“我不告诉你。”
石陨笑了笑,搂住他的腰肢,“好吧。”
他不问了,吕幸鱼也不开心。
“好吧?你居然就这么算了?”
“那我问的话小鱼仔会说吗?”
“...不会,说出来会不灵的。”
“谁说的,才不会。”
“就会。”
“不会。”
......
两人玩闹的声音传到另一边,江承坐在船沿,血迹在小腿处已然干涸,他沉默地吸着烟,伤口传来的疼痛已经麻木了。
他抬起头,夜空中已经不见流星的影子了。
不过真的会比在清水池旁边许愿更灵吗?他目光垂下,想起刚刚许下的愿望,要是吕幸鱼敢骗他,他一定会找他算账。
再回到八里站后,刚才还高高挂起的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盖。
没一会儿天上就飘起了雨丝。
这场雨下完以后,台北接连一周都是大太阳,江承腿上的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而发炎了。
房间被热气笼罩着,他穿着短裤,坐在电脑前,支起的那条腿,小腿处有着一道粗长可怖的伤疤。
他熟练地点开BBS,那个叫水木站没有眼泪的ID主页里,在昨天,男孩更新了一条帖子。
Gem:陨石=石陨...小石头和小宝石......【开心】
江承看了许久,随即伸出手去,慢吞吞地打字回帖。
鱼的氵被我吃了:中山一路第一白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