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幸鱼说没有贺礼, 但实际上他准备了的。
院子里摆了好些铺了红布的大圆桌,连墙角那棵柳树也被挂了红绸。
筵席开始时,他挽着段颖鸩的手臂走到院子里, 众人都站起来, 拱起手笑着对段颖鸩说话。
吕幸鱼贴在他身边,他身子娇小,旗袍是青绿色, 妥帖地贴在他身体上, 真丝软绸的料子, 不论大了还是小了,穿在身上稍不注意就会起皱, 不过在男孩身上倒是合适得很, 藕臂穿过男人的臂弯, 手掌被对方握在手心。
看起来极为恩爱。
段颖鸩像是为了印证昨天吕幸鱼说的话, 他今天也不再穿些暗色衣裳了,看起来似乎都要年轻些。
他带着吕幸鱼坐到了桌前, 他看见院门,正对着太阳下, 搭了个宽阔的戏台, 偏过头去问吕幸鱼, “你安排的?”
吕幸鱼笑容浅浅,“你猜。”
段颖鸩看他这模样,他笑了下,手搭在男孩肩膀上, 掌心压着他脸蛋往自己这边偏,他低下头,顺势亲了一口。
吕幸鱼下意识看向桌上其他人, 其他人见他看过来,都心有灵犀地移开了眼。
只有一个人直勾勾地看着他。
是那个小孩,他眼神好奇,眼神在吕幸鱼和段颖鸩之间打转。
被小孩看见了,吕幸鱼有些不好意思,他揪了下男人的手,随后冲那小孩招招手。
那小孩眼睛亮起,从板凳爬下来,跑到吕幸鱼身前。
“婶婶?我要叫你婶婶吗?”那小孩问。
吕幸鱼心想,这小孩记性也太差了,明明昨天他们还一起玩过的,他倾身,从果盘里抓了把糖,塞到小孩手里,他低下头,粉白的脸蛋露出笑,轻声说:“吃吧。”
好多糖,小孩的手都快抓不住了,他只能环抱着手臂,仰头呆呆地看着吕幸鱼。
男孩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只握住一点指尖,青绿的旗袍衬得他指甲盖都十分漂亮,他头微微低着,头发在额间晃荡,他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弯起来,长长的睫毛会抵在眼下的卧蚕上,酒窝也会可爱地陷进去。
阳光照得他脸颊泛起金色的光。
爹说,这是堂叔的媳妇,他要叫婶婶。
可堂叔都四十多了,那为什么婶婶看起来这么小。小孩看了看一旁脸色不太好看的堂叔。
“你叫什么名字?”吕幸鱼问他。
“...我叫段卿。”小孩说。
“青?这个青吗?”吕幸鱼指着自己衣服的颜色问他。
小孩想否认,可看见吕幸鱼笃定的神色,他点点头,“嗯,就是这个青。”
吕幸鱼还想问他,待会儿要不要再一起玩,不过外面的爆竹忽然炸响了,他下意识抖了抖,耳边嗡鸣,他看见段卿也抖了下,他以为这小孩害怕,便主动搂过他的脖子,让他趴在自己腿上。
段卿瞪大了眼,怀里的糖也跟着往下掉,砸在他脚边。
他鼻子被一股馨香占满,他的背也被轻轻拍着。
段颖鸩的脸色很不好,他盯着吕幸鱼怀里的小孩看了很久,又看向自己的堂弟。
堂弟眼神飘忽,愣是不敢和他对视。
段卿嗅着婶婶身上的香气,心想,希望这爆竹可以放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爆竹声后,院子里开始喧闹起来,开始上菜了。
他也意犹未尽地从婶婶怀里抬起了头,巨响声后,他听力有些模糊,只见婶婶的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
“快回去吃饭了。”吕幸鱼摸摸他的头,他俯下身,在段卿耳边说:“待会儿我们一起玩球呀。”
段卿眼睛亮起,他连连点头,随后跑回了自己父亲身边。
虽然他不喜欢玩,但是他想和婶婶待在一起。
他走后,段颖鸩捏了捏吕幸鱼的腿,他沉声道:“你喜欢小孩?”
吕幸鱼看向他,“不算喜欢,只是觉得他有点可爱。”不知是因为梦里的那个孩子,他总是对小孩有些抗拒,但是段卿不一样,昨天和他在一起玩,他总是像个大人一样,处处照顾着自己,可明明自己也是个小孩。
段颖鸩哼了声,他下次不会要这俩人进段家了。
他冷着脸,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吕幸鱼觉得他醋性好大,今天过生日还要生气。他放下筷子,没说一句话就下了桌去。
他这桌的客人们都愣住了,目光落在段颖鸩身上,大太太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甩脸子吗。
男人坐着没动,握着筷子的手指捏到泛白。
众人没敢说话,比起其他桌的喧闹,他们这桌要冷清许多,全都低着头,自顾自地吃饭,生怕触了段颖鸩的霉头。
过了一会儿,搭起的戏台那边,传来几声轻巧缓慢的锣鼓声,慢悠悠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嘈杂的人声渐渐停下,都抬头看向那搭起的戏台。
段颖鸩也看了过去。
锣鼓声渐密,由缓转紧,热闹而喜庆,男人放下筷子,太阳有些大,他微微眯起眼,台侧——
青衣一身素缎青衫,宽袖长垂,白绫水袖跟着他的轻快的步履轻扬。
他的衣衫素净,袖口仅镶嵌着条金色细边,顶着青绒花头面,或许是太匆忙,连面都来不及敷,两条乌黑的眉弯起,眉下眼珠湿亮漆黑,烟波流转,轻缓妩媚,他装作青衣,却看起来不甚端庄。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丫鬟,穿着同样的水袖长袍。
众人心知这是段颖鸩的太太,于是纷纷闭了嘴,不敢惊扰台上,锣鼓缓缓收了劲头,胡琴丝竹声婉转绵长,和男孩青涩的声音押在一起,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庭院檐廊的日光里。
宾客们鸦雀无声,只细细打量着台上的男孩。
年岁看起来尚浅,身段都还没长开,裹在宽大的素缎青衫里,大半截衣摆都托在戏台的木板上,他来回踏着步子,总是要下意识踮起脚,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摔了。
细白的手指探出水袖,那长长的袖子就会垂落在他裸露的臂弯间,收回手时,又时不时要用手指拢一拢衣袖边。
未上腻子的脸蛋颇为稚气,偏偏还要故作妩媚,青涩的眉骨轻轻挑起,他记着台步,刻意 放缓了节奏,可总有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脸蛋贴在衣袖边,眼尾悄悄往台下瞟,他对上了段颖鸩的眼,睫毛飞快地眨着,慌忙垂下眼去,衣袖遮住了他红了的耳朵尖儿。
嘴里也打了结巴,青涩窘迫的模样惹得段颖鸩笑出了声。
胡琴拐过一个柔婉的调子,戏落幕了。
吕幸鱼拢好长袖,他正准备转身从侧面下台时,余光瞟见,院墙角落,那棵垂丝柳被风掀起,柳絮在空中纷飞作舞。
有风吗?
吕幸鱼伸出手来,没有,阳光照得他手指几乎透明。
他抬起头,眼神颇有些恍惚。
段颖鸩率先拍手,其他人也不敢不给面子,尽管这大太太唱得实在拙劣,他们也高声喝彩。
段颖鸩走到台下,冲吕幸鱼伸出手。
吕幸鱼回过神,他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走了过来,男人笑了声,手臂揽过他的腰肢,将他抱了下来。
吕幸鱼脸蛋压在他胸膛,只这短暂的一下,他听见段颖鸩在他耳边说:“真漂亮,我*了。”
吕幸鱼蓦然看向他,男人低下头,仗着自己身体挡在他前面,在吕幸鱼唇瓣上用力亲了一口,“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吕幸鱼脸蛋飞起薄红,方才那丝虚弱的气息又悄然褪去。他被搂着肩膀,走到了饭桌前坐下。
他肚子还饿着呢,一坐下,那个小孩又来找他了,他拉住吕幸鱼的衣袖,踮起脚和他说:“婶婶,婶婶,你刚刚是在唱戏吗?”
“对呀,你觉得唱得好听吗?”吕幸鱼吃上饭后,他肚子好像忽然变得更空了,他看着堆在碗里的饭菜,只想全部塞到嘴里去。
“好听!”段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吕幸鱼笑了笑,一旁的段颖鸩说:“认真吃饭好不好?”
“回你父亲那去。”他对段卿冷声道。
段卿闭紧了嘴,眼神瑟缩地看了眼段颖鸩,他觉得这小孩儿也忒看不懂脸色了。
和那个孽种一样的讨厌。
碗里已经空了,吕幸鱼茫然地看了看,他怎么吃这么快?他的手捂住肚子。
段颖鸩语气带笑:“这么饿啊?”他拿过男孩的碗,准备亲自去给他添饭。
吕幸鱼抬头看向段颖鸩,他的手慢慢抓紧了自己的腰腹,目光中,男人的背影逐渐被一团黑雾淹没,他努力睁大了眼,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喘出些虚弱的气音来。
手指几乎已经陷进了肚皮里,但他感受不到疼痛,只奋力地抓着。
“婶婶?婶婶?”段卿睁着双大眼睛,仰起头,担忧地看着他。
吕幸鱼一只手扶住桌子,努力撑大了的眼睛泛出血丝,像是有人在割着他的神经,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段卿一直在叫他,他张了张口,额间的汗液滚到眼眶里,模糊了他的视线。
“婶婶,你怎么了?”段卿问。
吕幸鱼惨白,他想扯开唇笑,可下一刻,他身子一软,从板凳上摔了下去。
“婶婶!”
身后传来段卿的惊呼,段颖鸩猛地回过头,吕幸鱼已经倒在了地上,那一桌的人全都围了过去。
那身戏服被挂在了屏风上,男孩已经换上了轻薄的里衣,他面色苍白,阖着眼躺在床榻上,手腕探了出来。
大夫摸着他的脉,他眉毛一跳,看向了一旁的段颖鸩。
男人坐在床边,他捏着手帕,擦过吕幸鱼还在冒汗的额头,动作温柔细致,他垂下眼,手里叠着手帕,冷声道:“说。”
大夫脸上迎起笑,他站了起来,对段颖鸩恭喜道:“恭喜段老爷,大太太这是有喜了。”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
大夫脸上的笑僵硬地褪去,他谨慎地打量着坐在床边的男人。
段颖鸩低着眼,捏着帕子的那只手,血管突兀地蜿蜒在手背,指骨绷到快要从皮肉里裂出。
“段、段老爷?”
“滚。”段颖鸩低低道。
“啊?”大夫满脸茫然。
“滚!”段颖鸩怒喝一声,他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榻前的花几。
大夫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在他走后,段颖鸩喘出几口气来,他身体几欲倒下,后退几步,虚脱地坐了下来,他脑袋僵涩地偏过去,看向还在沉睡中的吕幸鱼。
他慢慢伸出了手,一点,一点,爬过了被褥,落到了男孩的腹间。
手指蜷起,想要抓紧,最后又无力地松开。
他说:“孽种。”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都要加班所以只能写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