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结婚?

第282章 似水情柔(20)

5107字

培育园临着西湖一隅, 是几栋红瓦白墙的西式小洋楼,跟着错落在铺着平整的青草地前。

已是初春,廊下的陶制花盆里栽种的花盛开得分外娇艳, 窗明洁净, 空气中散发着课间纷发下来的点心的甜香。

小孩们都穿着西式的深蓝色背带裤,他们围坐在长方形矮桌前,吃点心时也闭不上嘴, 稚嫩的嗓音你一句我一句的。

每个小孩都结伴坐在一起, 只有一个男孩, 他低着头,孤零零地坐在最长桌的最末端。黑发垂下, 挡住了他的额头, 手里捏着一块奶白的点心, 他捏得有些紧了, 碎屑直往下掉。

“老师!老师,我吃完了, 可是我还没吃饱。”坐在中间的男孩手高高举起,对女老师喊道。

老师转过身, 看见他没擦干净的嘴巴, 她走过来, 拿着纸巾帮他擦了下,她声音温雅:“每人只有三块哦,吃完了的话就没有啦,要等下午。”

“待会儿就吃中午饭了, 再忍忍好不好?”她说。

男孩没吃饱,他听完老师说的话也没放弃,眼珠在桌上打着转, 直到看见坐在最后面的那个小孩。

他脸上坏笑着,抄起手臂走过去,他歪头看着这个怪人,而后一抢过了男孩手里的点心。

“不吃就给我!丑八怪!”他糕点一口塞进嘴里,还冲对方做着鬼脸。

男孩猛一抬头,眼神漆黑,额上的那块胎记被头发细碎地盖住,他的脸全然暴露在对方的眼睛里,白嫩的脸蛋上,有些细小的红点,从皮下浸出,小孩不懂,不过大人一看便明白,这是发了水花,没好好擦药留下的印子。

他捏紧了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抢走他点心的那人。

对方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光是盯着自己,他哼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推了男孩一,“看什么看!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力气大,对方被他推到了地上,掌心在地面剧烈地擦过,疼痛很快就席卷了他半只手臂。

老师刚刚出去了,这番不大不小的动静,其余小朋友却都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依旧和朋友打闹着,像是已经习以为常。

他们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每日上下学都有小汽车来接送,只有他,从来没见过他的父母,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小孩,反正家里肯定是没有小汽车的。

他天天都是走路上下学的。

这个被人骂丑八怪的小孩坐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渗出血丝。

上课铃声响了,站在外面的老师走了进来,一眼看见他狼狈地跪坐在地,她急忙过去扶起,“哎呀这是怎么啦?受伤啦?”

“老师带你去包扎好不好?”

他摇摇头,缩回了手,乖乖坐在了位置上。

那个推他的男孩满脸的心虚,已经跑回了自己的位置去,老师抿起唇,拍了拍小孩的肩膀。

放学了,小孩们背起书包,欢快地跑出了教室门,精致的皮鞋踏过青草坪,奔向自家的小汽车去。

来接孩子的多数是女人,她们青春靓丽,雍容华贵,头上做着这个年代最时髦的卷发,光鲜亮丽的衣着下,也会有一颗慈母般的心。

他背着书包,垂着头,慢吞吞地走出培育园的铁栅门。

正是五六点,街上来往行人多了起来,大多数都是来接孩子的,小汽车在路口会堵好一阵子。

他们摁着喇叭,轮胎扬起的尘灰扑在了他的背带裤上。

今天街上人多,也不全是因为这几天小孩开学。

钱塘里新开了一家戏院,听说是从上海请来的班底,海报贴得满大街都是,戏码从早排到晚,好多人都去听戏了,每一场都坐得满满当当。

梨园的门脸是仿着上海新派式修的,青砖配着朱漆大门,门楣之上悬着好气派一块烫金匾额,夜里点上煤气灯,隔了老远都能瞧见那亮晃晃的两个大字。

戏院里,台子架得高高的,台口拉着绛色幕布,风吹过,彩幡哗哗作响。

台下是一排排木椅,前排是带着茶桌的雅座,廊上设了包厢,都是给些有头有脸的人准备的。

台上唱着改良后的时装戏,混着满园的叫好声。

二楼,正对着戏台的那处包厢,掀开了布帘,探出张脸来,他一手撩开布帘,另一只手臂叠在窗沿,下巴压在臂弯里,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台。

不知是男是女,他梳着时兴的水波纹卷发,顺着他的眉骨贴下,鬓边别了两道珍珠发夹,卡住了拱起的卷发,弧度娇柔明艳,像两弯停滞的水,黑发泛出柔光,和他乌黑的眉眼交映。

可他下巴偏短,颇为成熟的卷发贴在他颊边还有些青涩,他眨着眼,艳红的唇肉跟着戏台上的唱腔张开了。

吕幸鱼看了好一会儿,腰肢被身后的人搂过,男人覆在他身后,替他撩起布帘,“天天来这看有什么意思?我给你请回家去看?”

吕幸鱼看向他,“你真有钱。”

段颖鸩听出他在嘲讽自己,他笑了声,窗口本就逼仄,他还要凑过来,和他挤在一起,“今天晚上,给我唱两句?”

他这几年也老了一些,尽管保养得再好,可站在吕幸鱼身旁,那年龄差距就摆在那。

若遇见个不认识吕幸鱼的,恐怕还真以为这是他儿媳妇。

他眼神炙热,搂着人不说,脑袋还想往下压,吕幸鱼双手抵在他胸口,他别过头去,“我不会唱。”

“我刚刚都听见了,你唱的,比台上唱的好听。”他唇瓣吻在吕幸鱼额间,嗅到了洗头水的馨香。

吕幸鱼低着头,只听段颖鸩在他耳边说:“明日不用过来了。”

“为什么?”吕幸鱼立刻问。

段颖鸩轻轻摸着他年轻的,娇艳的脸颊,他目光晦暗:“明天他们休息。”

吕幸鱼张了张口,顶着男人别有深意的眼神,慢慢闭上嘴了。

梨园离家不算太远,但也说不上近,吕幸鱼平时那么怕累的一个人,来梨园听戏的这段日子,都没有坐车。

他不肯坐车,非要和段颖鸩步行回家。

段颖鸩神色未变,他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揽着他的腰走在街边。

五六点,长街上都是些背着书包的小孩,他们脸上有着天真的笑,相互追逐打闹着,吕幸鱼走在其中,眼神总是会不经意地落在他们身上。

前面不远处就是培育园,吕幸鱼看了过去。

“想吃那个?”身旁男人问。

培育园旁边开了一家点心铺子,许多太太们都领着孩子在排队买。

吕幸鱼抓紧了自己的小包,湿亮的眼珠游移不定,他点点头。

段颖鸩笑了笑,眼角有些浅浅的皱纹,他搂过吕幸鱼的后脑勺,语气宠爱:“那我去排队。”

他去排队了,让吕幸鱼就站在原地等他。

他走了,吕幸鱼便看向那些刚出园的小孩,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背带裤,白色短袖,就连书包都是一模一样的,吕幸鱼看得眼睛都酸了。

忽然,一个小孩和人玩闹着,撞进了他腿上,恰好撞在了他有些坚硬的皮包上。

“哎呀!好疼。”小孩揉着额头,泪眼花花地抬起头看。

只是一瞬间,他悬在眼下的泪珠停住,他看着眼前的漂亮‘女人’,小孩都学不会呼吸了。

吕幸鱼手忙脚乱地蹲了下来,那只昂贵的小包被他丢在了地上,他两只手不知所措地伸出去,却把不敢碰小孩红了的额头,“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孩脸很红,他摇摇头,声音细弱蚊蝇:“没事的太太......”

吕幸鱼看见了他通红的额头,他看起来十分的心疼,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对不起。”

小孩悄悄打量着他,他问:“你也是来接孩子的吗?”

吕幸鱼一怔,花瓣似的唇瓣,艰涩地扯动,“嗯,不过我没看见他。”他每天都从这里路过,却一次也没看见他。

“他叫什么名字啊太太,说不定我认识呢?”小孩笑着说。

吕幸鱼盯着他额头上的红痕,声音很轻:“阿丑,他叫阿丑。”

“...阿丑?”小孩疑惑地反问,好奇怪的名字。

段颖鸩已经买好了,他提着几包糕点正往回走,吕幸鱼站了起来,“怎么了?”男人看了看那小孩。

“不小心撞到他了。”吕幸鱼说。

他拿过男人手里的糕点,弯下腰分给他一半,他说:“拿去吃吧。”说完,他还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小孩站在原地,怀抱着糕点,他看着那个漂亮的太太跟着丈夫离开了。

不是说接孩子吗?为什么没有像其他父母一样站在门口等呢。

他拱了拱鼻尖,闻到了糕点的香气,他心思很快就被分过去了,他一边走,一边拆开包装,正要拈起一块,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时——

他的背忽然被人猛推了一下,他身子前倾,还差点摔了一跤,他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糕点,火气瞬间冒了上来,他转过身,身后站着一个与他身高相近的小孩,穿着同样的背带裤。

他额发很长,在眉眼间散开,阴冷的眼神在碎发间若隐若现。

“你有毛病啊!走路不看路的吗?”男孩抄起袖口就想上去教训他一顿,而后,这个怪人就跑过了他,像是阵风般,撞过他的肩膀。

“嘶——”男孩捂着肩膀,他看过去,顿时目瞪口呆起来。

这个人,像是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手指抓过那些已经掉在地上,染了尘灰的糕点,嘴巴张得很大,一个劲儿地往里塞,甚至有些都没完全咬碎,男孩呆愣地站在原地,眼看着他的喉咙被糕点顶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一伸一缩,剧烈地滑动着。

他咽了咽口水,目光悄然无声地放在这个疯小孩的脸上,只见他瞪着自己,眼神是深不见底的黑,一边瞪他一边往嘴里塞那些点心。

他的嘴巴被点心填充,扩张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男孩都怕他被噎死了。

这是几天没吃饭了。

另一半的点心被吕幸鱼带回了家,他放在桌上,就挨着鱼缸。

胖丫看见后,还问呢,“太太,怎么不吃呀。”她可认得这包装,这是培育园旁边新开的那家铺子里的,听说味道很好。

吕幸鱼起身坐在了镜前,他头上的发夹摘下,把一点点卷发梳开了,“外面在吹风了,明天会下雨吗?”

胖丫也说不准,“可能会吧,现在三四月份,经常下小雨。”

“那你记得多穿点。”吕幸鱼说。

“好。”胖丫脸上迎起笑。

夜晚,段颖鸩洗漱完进了屋子,他目光从鱼缸前掠过,走到了床前,吕幸鱼已经躺了下来,他手里摸着那柄玉璧,神色犹疑。

“你说,这个真的可以辟邪吗?”吕幸鱼问。

段颖鸩上了床,他靠在床头,“你认为呢?”

吕幸鱼在这几年,极少做噩梦了,段逢音像是就此消失了,就连一点鬼影都没见到。

屋外淅淅沥沥的,已经下起了小雨。

“这一柄玉璧不是镇宅的,也并非祖传。”段颖鸩的手指搭上玉身,看向了吕幸鱼。

吕幸鱼问:“什么意思?”

段颖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还记得七年前,寺庙里,你见到的那个主持吗?”段颖鸩闭上眼,声音几不可闻。

吕幸鱼努力往前凑,和他离得很近,就为了听清楚他说的话,他回想了一下,应该是那个脸上长满了皱纹,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的那个老和尚。

“我记得,然后呢?”

“这是他给我的,他说,只要这个放在宅子里,我就能见到你。”段颖鸩睁开眼,吕幸鱼的脸就在他眼前,他满脸好奇,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男人被逗笑,他捏了捏吕幸鱼的脸。

吕幸鱼听不懂男人这些无厘头的话,他问了一连串:“见到我?怎么见到我?你以前认识我?”

可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想知道啊?”段颖鸩笑着问,笑容有些涩然。

“嗯嗯。”

段颖鸩的笑忽而敛起,他下了床,走到了外间。

吕幸鱼疑惑地看着他拿了小刀回来,他坐在床边,锋利的刀刃在指腹上压过,吕幸鱼诧异地张开嘴,血珠瞬间一涌而出,段颖鸩神色未变,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他拿过男孩手里的玉璧,将手指悬空,鲜血滴滴答答,滑进了玉璧顶端的龙嘴里。

血液殷红,丝丝缕缕地在龙身上蜿蜒,段颖鸩拧起眉,他用力挤压着手指,更多的血液涌出,很快,白玉龙纹被血液浸染,殷红而刺目。

吕幸鱼看不下去了,他拿起手帕就捂在男人的手指上,“你不疼吗?”他声音有些大。

段颖鸩唇瓣泛白,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主持也问过他同样的话。

吕幸鱼的手也染上了点血渍,他才不信流点血就能见到自己了,他说:“你就是故意的,你想让我心疼你吧?”

“年纪大了,脑子也越来越不好使了。”他瞪了段颖鸩一眼。

“这一柄玉璧,最开始是在我这,结果后面被段逢音给偷走了。”段颖鸩声音蓦然冷了下来,他握紧了拳头,血液浸透手帕,开始往下滴落。

这玉璧,是上辈子,段颖鸩去寺庙时,主持给他的,他虽不明所以但也接下了,放在了屋子里,就当镇宅了。

吕幸鱼死后,他一步三叩首,一路跪到了寺庙前,主持打开门,看见他后,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过来,他说起了之前送他的玉璧。

这块玉名叫引魂璧,需以活人的鲜血为引,每日供养,方可给魂魄一个短暂的归处。

说到这里,和尚叹了口气,可段颖鸩要求的那个人不属于这个世界,三魂七魄也并不会遵守这里的规则,引魂璧无法召唤他的灵魂,只能引来男人记忆里的他。

言犹在耳,可他的血永无止尽地滴落,日复一日地喂养着玉璧。

玉璧里的幻影让他欣喜若狂,他却触碰不到,没有声音,人也失了灵,一旦他停止供养,那么一切都会戛然而止。

三千世界,花自飘零水自流,会有人为了新生而庆贺,高朋满座,热闹而澎湃。也会有人因跨不过生死,花魂成灰,油尽灯枯。

轮转台前,一个个亡魂都相互簇拥逃窜着,他们要找一个绝佳的位置,要投一个好胎,别过今宵前世的冤仇,一碗孟婆汤赶着下肚,睁眼便把是新世界。

皆重获新生,是以啼哭作喜,转世而为人。

哭的是脱离前世苦海,哭的还是重蹈覆辙,把做了人。

清晨,偏院里。男人打开门,门前雨水滴答,门槛下孤零零地摆着一包孤零零的点心,绳子在正面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小雨,花绸伞撑起,伞面在点心上方盛开,替它挡住了落下的雨丝。

作者有话说:

应该能猜到是谁给的吧?也能猜到是给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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