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路上, 吕幸鱼与江承各坐一边,他抱着手臂,显然还在生气, 他明日便去找父亲, 权当他昨天说的那些是放屁吧!
江承也没说话,他又不曾说过软话,哄过人, 于是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坐在那, 只是眼睛像是定在了对面, 他唇角绷直了,一路上马车行驶间, 他好几次想坐过去, 把人提到自己腿上来好好说话, 可一想到对方生气是因为想要何秋山来做自己老师, 他就满腹怨怼。
吕幸鱼抬起眼,看他那样, “你还有脸看我,都怪你!”
终于, 这殿下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 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江承立刻起身到他身旁去,挤着他,拧着眉道:“怪我?怪我什么?那毛头小子能教你什么?一个踩了狗屎运,狗咬蚊子闯上的好运气能指望他教你什么?”
“你看他那样, 穷酸气都写脸上了,他一心想要做太傅,可不就是想踩着你往上爬?”
他越说, 靠得越近,坚硬的胸膛也往下压,吕幸鱼伸出手抵在他胸口,他说:“人家才和你见过几面,你就这样恶意揣测,他招你惹你了,他做过一点坏事吗?别人考上了就是算运气好,想来教我念书也被你说成碰高踩低,你什么意思啊?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吕幸鱼一心帮他说话,江承听得脸色阴沉,他说:“那你又和他见过几面,你要这样帮他说话?”
“我们一起长大,你对他的情谊难道比我更深?”
“多了去了!”吕幸鱼用力推他一把,他起身走到另一边坐下,他气得缩在角落里,身板跟着急促的呼吸来回起伏。
江承深呼吸着,坐在原位,若是真让何秋山去,他过几日便要领军前往边疆,一去便是好几年,等他回来,指不定人在谁那呢。
他盯着男孩肉软的脸颊,心想,临走时他一定要做好准备。
马车行至宫门时忽然停住,阿锁起身朝外探身,“怎么了?为何停下?”
驾车的侍卫哆哆嗦嗦回头,“姑、姑娘......”阿锁抬头看去,淮王爷就站在宫门下,身后只跟有方信一人,他眼神不明,轮廓被漆黑的夜色掩去大半。
阿锁连忙下了马车,跪在地上,“王爷。”
坐在车内的吕幸鱼满心怒气在听见那一声王爷后,顿时泄了火,他眼神蓦然变得慌张起来,“王爷?皇叔回来了?”
“完了完了,我完蛋了......”吕幸鱼如坐针毡地坐在那,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揪弄在一起。
江承眼神微动,他过去坐在他身旁,“殿下,别怕,到时候你推我身上就行了。”
吕幸鱼怕得要命,他慌张地看向江承,“我怕死了!你知不知道皇叔有多凶,我......”
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曾敬淮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冷峭的眼神扫过江承以后才慢慢落至吕幸鱼身上,“还不下来。”
吕幸鱼立刻起身过去了。
马车太高,曾敬淮见他走过来后,单手搂住他的腰,将他抱起来。
江承也下来了,他低头拱手道:“王爷,听说今日是花灯节,所以便自作主张领殿下出了宫,还望王爷宽......”
“你多大脸?”曾敬淮搂着人的肩膀,淡淡地瞥向他。
“自作主张。”他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你知道擅自带太子出宫是什么罪名吗?”
“太子年幼,许多事尚不知晓,自有本王细心教导,还用不着你。”他吐字清晰,语气充斥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不等人回复,他便将吕幸鱼带走了。
他走得极快,吕幸鱼观察着他的脸色,脚下又跌跌撞撞,他身量弱小,这样走了还未半刻,小手就在曾敬淮手里挣扎,他声音委屈:“我走不动了!”
他甩开曾敬淮的手,赌气般地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两只手臂交叠在膝上,脸蛋也搁在上面,只露出泛红的眼睛。
曾敬淮走回他身前,垂眸看着他,语气不冷不热:“还敢和我闹。”
“我说的话你全当听不见。”
“这次皇叔一定要好好罚你。”
吕幸鱼赖着不走,他就将人抱了起来,力气之大,吕幸鱼动也不敢动,也不敢去搂他的脖子,男人一路从宫门走回了东宫。
沉漪就站在殿外,看见王爷面色冷峻地抱着人回来后,就知道殿下肯定被发现了。
她急忙跪在门口,“王爷,都是奴......”
曾敬淮抱着人像阵风似的刮过她,他说:“都滚出去。”
殿门被关严实了,阿锁与沉漪面面相觑,方信也站在殿外,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一会儿,殿内就冒出了尖锐的哭声,由低到高,哭声响亮,来回晃悠在殿外。
方信摸了摸鼻子,阿锁率先开口:“王爷要回来你为何不提前通知?害得殿下被罚。”
方信没想到这也能怪上他,他摊手:“我不知道啊,王爷的行踪我哪敢过问。”
三人耳边的哭声经久不息,方信抽空还在想,这殿下这么小一个,怎么能哭得这么大声。
吕幸鱼的亵裤被扒至脚腕,他趴在曾敬淮的腿上,两条腿被曾敬淮的腿夹着,孱弱的脊背也被大掌压住,曾敬淮的力气不温不火,一巴掌接一巴掌地甩在他的屁股上,吕幸鱼哭得都快断气了,脸上涕泗横流,眼前也是朦胧一片,哭声与泪嗝接连从嘴里钻出来,“呜呜呜...我错、我错了呜呜呜....我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啪!”又是一巴掌,手下滚烫,曾敬淮眉眼沉沉,他的手往下探去,兜住男孩的脸,手心顿时湿润不堪,“不敢了?”
吕幸鱼连忙摇头:“...不敢了不敢了呜呜呜......”
男人桎梏他的力道忽然松懈不少,吕幸鱼松了口气,下一刻,又是一巴掌,他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下,眼泪滚滚,胸口被压得呼吸细薄,他哭得已经没了力气,男人将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屁股悬空在外。
曾敬淮这才看清小孩儿哭成什么样了,他从袖口里拿出软帕来,轻轻地给他擦脸,声音也软下来:“不哭了宝宝,我都没用几分力气,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吕幸鱼的手还在抖,他视线都被泪水挤满了,他一边抽泣一边去推曾敬淮给他擦脸的手,“呜呜呜我、我不要你!我都要疼死了呜呜呜...你走,你走!”
他力气微弱,推在男人手上只让人觉得怜惜,曾敬淮连忙哄他:“宝宝,我错了好不好?”
眼泪越掉越多,吕幸鱼坐在他腿上打着嗝,喉间发出些软绵的哼鸣,两只手还抵在曾敬淮的胸膛。
眼皮哭得薄红,有些肿起,睫毛垂下,跟着他抽泣的动作颤抖,没一会儿就是一颗泪珠掉出来,双颊浸了泪水后湿红一片,一些发丝还黏在上面。
曾敬淮便扔了软帕,拂开他脸颊上的发丝,“是宝宝先不听话的,我是不是说过不准自己出宫去?”
吕幸鱼抿着唇,把脑袋扭到一边,只管哭,理都不理他。
曾敬淮发完火,这会又开始耐心地哄他,“这次算皇叔不对好不好?下次若是再这样不听话,那就要挨二十下。”
“还要自己数,数错了,皇叔也会生气。”
吕幸鱼踢他一脚,他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嘶哑,“你走开!你打我呜呜呜呜,我要告诉父亲......”
脚腕上的亵裤晃荡着掉落在地,吕幸鱼坐在他腿上,并拢的大腿肉都因为身后的滚烫也跟着发红。
曾敬淮叹了口气,他搂紧人,手指在他脸上来回蹭着,“乖点好不好?下次想出去,告诉我,不必让外人带你。”
吕幸鱼脸颊湿红,身子还在轻微的抽搐着,他伏在男人的胸膛,哭后的眼睛有些迷惘,只呆呆地看着前方,他缓了一会儿,才抽噎道:“那你、你去告诉父亲,你说我就要何秋山......”
曾敬淮低头,下巴碰到了男孩湿润的脸,他问道:“何秋山?不是宝宝说的不要他吗?”
“我反悔了不可以吗?”吕幸鱼又无理又大声。
“好,好,宝宝想怎么样都可以。”曾敬淮拍着他的背哄道。
夜晚就寝,吕幸鱼还赌气地滚到最里面去,往日都是他主动趴在曾敬淮的胸口处的。
曾敬淮撩开帷幔,看见男孩背对着他躲在里面,他不动声色地上了榻,等到小孩儿睡着了后,他才轻手轻脚的把人抱了过来。
掀开裤子,他仔细看了一番,只是有些肿,明日便会好,他收着力道的,怎么可能让吕幸鱼真的疼。不过在看见男孩肿起的眼皮时,还是不免心疼,他俯下身,唇瓣在男孩眼皮上碰了碰,吕幸鱼睡得很熟,轻声打着鼾,脸颊也热乎乎的,他满心柔软,“哭那么大声,到底是真疼还是假疼。”
不过他心疼倒是真的。
御书房内站着几位大臣,唯有曾敬淮是坐着的,皇帝合上折子,率先看向曾敬淮,“淮王可有异议?”
曾敬淮摇头,皇帝摆摆手,“那你们退下吧。”
“是。”
御书房内寂静下来,皇帝问他:“你当真同意江承领军?”
曾敬淮端起茶,喝了两口,嗓子被热水滚过,格外陈润:“自然。”
“朕还以为你要亲自出征。”
曾敬淮唇边弯起:“多给年轻人机会,这不是陛下希望的吗?”
话虽如此,皇帝却总觉得他怪怪的,他摸着扶手,瞟见旁边的孙如越,忽然说:“前几日朕可听说了,允憬在东宫哭闹不止,怎么回事?你打他了?”
“小惩大诫罢了。”
皇帝不赞同地拍了拍扶手,“朕都没打过他,你怎么下得去手的?睁只眼闭只眼不就过去了?哭那么厉害,你也真舍得。”
曾敬淮说:“他私自出宫,连一个侍卫都没带,陛下觉得,我该装看不见吗?”
皇帝噎了噎,转而与孙如越对视一眼,他轻咳两声:“是该罚。”
“不过你也不能打他啊,骂两句就算了,孩子还小,你得慢慢教。”皇帝为了找回面子,开始说些有的没的。
曾敬淮把茶盏放下,淡淡地看向他。
皇帝闭上嘴了。
曾敬淮临走时说:“允憬说了,他要内阁的何大人来做他的太傅。”
皇帝问:“上次不是他自己要换吗?这怎么回事?”
曾敬淮没理他,绕开屏风走了出去。
他走后,皇帝问孙如越,“前几日你真听见允憬的哭声了?”
“奴才不敢欺瞒皇上啊,那日路过东宫,太子殿下的哭声都传到宫道上来了。”孙如越说。
皇帝可不信淮王能把允憬怎么样,平常要是允憬有个头疼脑热的,他急得跟个太监似的,多半是允憬那小子,雷声大雨点小。
“你去,把何秋山找来,朕还得想想怎么和他说。”
“说什么?”孙如越问。
“说太子殿下又反悔了啊,朕这张老脸真是没地放了,有哪个皇帝做成我这样,圣旨像放屁一样。”
“再有下次,朕也得好好收拾允憬了。”
皇帝本就心情不爽,瞧见孙如越还愣在原地,一脚蹬上去,“还不快去,等朕抬轿子送你吗?”
孙如越急忙出去了。
太子殿下受了教训,这几日都窝在东宫,不愿意出门,连自己钦定的太傅都好几天没见着他。
何秋山听闻之前太子生病,江大人会亲自去看他,所以他也效仿,手里还提了不少好东西前去。
殿外有一处小花园,是淮王怕太子无聊,命人移植过来的,还修了一架秋千,吕幸鱼此刻就坐在上面,来回晃悠着。
允丞允晟站在他对面,手里忙活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戏法。
吕幸鱼看得入神,脸蛋贴在了秋千绳上,“太子哥哥,等你生辰宴,允晟学更厉害的戏法变给你看。”
允晟跑了过来,站在他身前说。
后日便是吕幸鱼的十三岁生辰,他说:“那你学吧,不过别以为变个戏法就能当生辰礼了。”
允晟说:“自然不会,贺礼我早就准备好了。”
“太子哥哥你肯定喜欢。”
沉默片刻,允晟忽然凑近了问:“哥哥,听闻前几日,淮王爷打你屁股的?”
吕幸鱼脸色一变,看向他,问:“你怎么知道?”
允丞在他身后笑道:“这宫里还有谁不知道?那日太子哥哥的哭声整个皇宫都能听见哈哈哈哈。”
吕幸鱼脸蛋倏的就红了,他矢口否定:“才没有!我没哭!都是他们造的谣,孤怎么可能会哭。”
允晟看着他圆润的眼睛,不解地说:“哥哥,你才是最爱哭的。”
“我小时候经常能看见你哭呢。”
吕幸鱼瞪向他,“你再乱说?我什么时候当你面哭过?”
允丞跑到前面来,他说:“太子哥哥你记性好差,你十一岁的时候,也是生辰宴后,我和允晟来东宫找你玩,你不让我们进来。”
“后来不知为何,你又让我们进来了,结果一推开门,房梁上掉下来一碗水,幸好我们躲得快,结果哥哥因为太着急看我们笑话,自己摔了一跤。”
“我现在都还记得太子哥哥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模样呢。”允丞说得认真。
吕幸鱼羞恼地上前去捂住他嘴,“是你们记错了!孤没有哭!”
允丞闻到了太子哥哥手心的香气,他没挣扎,反而在上面蹭了蹭,他声音沉闷:“好吧好吧,是我们记错,哥哥没有哭。”
“殿下。”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吕幸鱼看过去,是何秋山。
何秋山手里提着东西,脚步加快地走了过来,他过来后一一问候了太子几人。
之后眼神便只罩在吕幸鱼一人身上,“殿下,听闻您生病了,臣特来看望。”
吕幸鱼跑过去,拉着他在石桌前坐下,“没事,都好了,你都带了什么东西来呀?”他趴在桌上,好奇地去瞧何秋山手里的东西。
何秋山便打开了盒子,他放在桌上,“臣住在宫外,所以便随手在街边买了些糕点,还望殿下别嫌弃。”
“不会不会。”吕幸鱼看他把东西拿了出来,摆在桌上,糕点的模样都是他在宫内未曾见过的。
吕幸鱼伸出手去,在触碰到糕点时,目光试探地朝男人看去。
何秋山笑了笑,心底不免柔软起来,他说:“殿下快尝尝。”
吕幸鱼抿着嘴里的甜味,毫不吝啬地夸赞:“好吃,何大人,谢谢你呀。”
何秋山说:“殿下不用这么客气。”
允丞允晟两人也簇拥过来,“我也要吃,哥哥,你分我一块嘛。”
吕幸鱼张开双臂,圈住这盘点心,“不要,你们要是想吃自己去宫外买呗。”
他说不许,允丞他们也不敢去拿,只能站在一旁。吕幸鱼鼓了鼓腮,本想拿两块,结果还是拿了一块,他小气得一分为二,分给两人,“吃吧吃吧!”
“谢谢哥哥!”两人展开笑颜,一口就吞了下去。
何秋山看得满脸笑意,男孩别扭的举动在他眼里十分可爱,他从袖子拿出丝帕,拈起一角在吕幸鱼的唇边擦了擦,“殿下打算何时来上书房?”
吕幸鱼揉了揉眼睛,嘟囔道:“明天嘛,别着急,我病还没好呢。”
何秋山收回了手,将丝帕叠整齐后收进了自己衣襟内,“好,臣会做好功课。”
吕幸鱼觉得他肯定不像江太傅那样严厉,所以他主动说:“老师,孤不是特别聪明,但不是笨,只是没那么聪明而已,如果到时候孤没有理解到你的意思,你不要生气。”
何秋山蹲了下来,他仰头看着男孩,温声说:“不会生气,在臣看来,殿下是个聪明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