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镇, 最东边的山下,是一片枯木林。
朝阳覆盖了半边天,枯叶上的积雪化成水, 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一只浑身沾满泥泞的猫从树下钻了出来, 背上的毛发被泥裹得成了一绺绺的,它仰着头,嘴巴张开, 粉红的舌尖探出, 去接滴落下来的冰水。
“它呢?还没死?”树洞中发出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树洞狭窄,缓缓探出一个漆黑的蛇头。
蛇头很大, 两只漆黑的眼睛诡异地盯着正在喝水的猫咪。它嘴巴前端裂开一个缝隙, 蛇信从里面伸长了, 在猫咪的鼻子上点了点。
脏兮兮的猫, 聚精会神地张着嘴巴喝水,湿漉漉的眼睛犹如两块琥珀, 它打了两个喷嚏,转头像是瞪了黑蛇一眼。
它跳进洞里, “还没有, 怎么办呀?它要是死了, 我还不被其他妖怪给欺负死。”它在蛇洞里翻来覆去地滚着,叶子黏在它身上,将蛇洞里滚得乱七八糟的。
黑蛇尾巴扫过去,将它身子圈住, 随后拎到面前来,蛇的眼睛,与生俱来的冰凉, 蛇身布满规整阴凉的鳞片,猫咪被他裹着,不禁打了个冷颤,它两只前爪无助地朝空中伸着,露出粉色的软垫。
黑蛇弯曲着脑袋,在它脸上蹭了蹭,“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再也不受别人欺负。”
“什么?”猫咪被它蹭得直往后躲,悬在空中的两只脚掌也在用力蹬着。
“你不是一直想化形吗?传闻说,吃了渡劫妖怪的内丹,就可以成功化形。”黑蛇的语速轻缓,空灵 地回荡在蛇洞内。
猫咪惊愕地张开嘴,湿粉的口腔在黑蛇面前若隐若现,它磕磕绊绊道:“那、那它岂不是要、要死?”
蛇尾越收越紧,“那又如何?它渡劫已经失败了,现在正半死不活的躺在洞里,不如识相点把内丹交出来。”
“它要是真的喜欢你,肯定会给的。”黑蛇循循善诱,猩红的蛇信在琥珀色的眼珠中一晃而过。
猫咪被他裹得呼吸困难,它吐出了舌头,“你松开点,我要被你弄死了。”
黑蛇一怔,稍微松了些。
“我觉得还是不能直接说...我怕它生气。”猫咪犹豫着。
黑蛇:......
它像是翻了个白眼。
死都死了还怕它生气。
它直接把猫咪放在自己的背上,爬行着出了洞,“你看你脏的,你去哪儿滚的一身泥?”
猫咪趴在它的背上,它的腿很短,身子圆滚滚的,蛇身极为粗壮,他趴在上面绰绰有余。
“我不要洗冷水...现在还是冬天呢。”它小声嘟囔着。
“已经是春天了,你什么时候在冬天看见过我?”
到了溪边,猫咪抱着它的背硬是不下去,黑蛇没了办法,它朝溪水吐了口气,随后蛇尾圈住猫的身子,将它从背上弄了下来,放在溪水里。
“啊啊啊啊!好冷!好冷!”猫咪半截身子都在水里,它甩着脑袋,胡乱喊着。
黑蛇冷眼看着它。
“诶,是热的?!”猫咪惊喜地看着它,随后脑袋也沉了下去,开始憋气玩儿。
黑蛇默然半晌,又爬行着上前去,将猫咪从水底捞了上来。
猫咪被温热的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它晃着脑袋,水珠从它纯白的毛发上接二连三地掉下,是一只白猫。
狸鱼,是这只白猫的名字。
黑蛇没来赤水镇以前,狸鱼一直被那只垂死的狼庇护着。
黑蛇用法术替它吹干了毛发,在它临走时给了它一颗药丸。
狸鱼被洗干净后白生生的一团,它蹲坐在地上,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你哄着它吃下,它的内丹就能完好无损地吐出来,同时它也会死。”黑蛇说。
狸鱼犹豫地收下了,它不想这头狼死掉,但是如果它不死,它就没办法化形。
狸鱼跑得很快,穿梭在枯木林中,转眼间就扑进了山洞里。
洞里温度偏高,四周铺着柔软的草垫,一旁是用石子层层叠叠垒起的桌子,上面剩了一些野果。
草垫上伏着一只毛色深灰的狼,体型硕大,洞内寂静,伴随着它沉重的鼻息声。
露出的齿牙上沾了些血污,它耳朵动了动,眼皮撩起,见到一只小白猫乖巧地蹲在它面前。
它鼻子里发出几声闷哼,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用脑袋去拱了拱白猫,“回来了?去哪儿玩儿的?”
它声线极低,犹如从身体的最深处发出的那样嘶哑。
狸鱼任它拱着,孱弱的身子被他拱得直往后退,它盯着灰狼浑浊的眼珠,轻声说:“我去给你找药的。”
灰狼的动作一顿,脑袋移开,随后张开嘴,含着白猫的脖子,将它包裹在自己嘴里,一狼一猫倒在草垫里。
“什么药?给我看看。”灰狼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
狸鱼小心翼翼地把爪子伸出来,那颗圆滚滚的药丸暴露在灰狼的视野中。
“去哪儿找的?那条淫蛇给你的?”灰狼说。
狸鱼哽住,它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神情,“不、不是,我去赤水山上,求的门派里的师父。”
赤水山上只有一座门派,香传三界,烟透九霄,听说已有数十位得道成仙了。
像它们这种小妖,只能靠千百年修行道行,还不一定能够成功渡劫,狸鱼心有余悸地看着灰狼,想起前几日它了无生气地躺在洞内,更别说它了,要是被雷劈,它指不定死得有多惨了。
它都已经想好了,要是化形成功,它就跑去赤水山,去拜师,等百年之后,说不定它也能位列仙班。
它美滋滋地想着。
“是吗?小鱼想我活着吗?”灰狼问。
狸鱼缩在它身下,它点头点得毫无愧疚之心。
灰狼的胸口震荡几下,像是笑了,它探出脑袋,就着狸鱼的爪子,吃下了那颗药。
没过一会儿,沉睡中的狼身体一阵抽搐,它猝然睁开眼,滚烫急促地喘息源源不断地充斥在山洞内,庞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毛发在空气中直立,又不停地颤动着。
它吐出口血,浑浊涣散的目光飘向石桌上的白猫,对方显然在害怕,两只耳朵立起,爪子一前一后地放在桌上。是一个准备逃跑的姿势。
灰狼嘴里冒着血,它想站起来,下一刻却狼狈地倒在了草垫上,胸脯怪异地鼓起,它濒死,涣散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那只瑟瑟发抖的白猫。
它没说话,因为快撕裂的疼痛已经将它所有的行动能力剥夺。
狸鱼窃喜着,恐惧着,因为它即将化形,又或者是见证了一场死亡。
不多时,灰狼的身体映出金光,狸鱼仓皇地转过头,直到洞内暗下来,它才从石桌上跳下,草垫上果然有一颗金色丹药。
它毫不犹豫地吃了下去。
它连嚼都没嚼,径直咽下,它沉浸在即将化形的喜悦中,它垂下头,看着自己短小的四肢,怎么还不变?为什么?
可它来不及多想,身体升起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头到脚,甚至连尾巴都在疼,它爪子张开,重重地倒在带着污血的草垫上,琥珀似的眼珠漫上泪水,嘴里发出一声声凄弱的叫声。
它疼得直掉眼泪,冷汗从毛孔里争先恐后的钻了出来,将毛发润湿,它打着抖,整个身体犹如从水里捞出来那样,它冷极了,可身体里又好像有一团火在烧,将它的心脏,四肢,烧到分崩离析。
黑蛇进来时,看见的就是狸鱼躺在地上,疼得发抖的模样,它急忙钻了过去,把人用尾巴圈住,随后张开嘴,用蛇信抵开对方的嘴,渡入真气。
枯木林的雪已经化完了,溪边冒出了短小的枝芽,春天来了。
石洞内,男孩赤身luo/体地蜷缩在草垫上,垂落腰际的头发在草垫中散开,他阖着眼,两手还像兽形那般紧紧握着,小小的一个,压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抱着膝弯,侧面□□与腰际连绵,弧度优美。
肤肉透着粉,丝丝缕缕的阳光倾洒在他脸上,他卷翘的睫毛动了两下,随即慢吞吞地睁开眼。
他打了个哈欠,四肢伸展开,在草垫上伸了个懒腰。他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在看清自己的手指时,‘蹭’地下从地上跳了起来。
“我变成人了?!”他兴奋地在直蹦。
男人进来便看见他光着身子在原地跳的模样,狭长的眼睛闪烁几分,他漫不经心地靠在洞边,“高兴成这样?”
男孩正摸着自己的脸,听见他说话,抬头看去,对方倚在洞口,身姿高大,穿着一身黑衣,神态冰冷,瞳仁黑漆漆的衬在眼眶内,显得眼白格外阴森。
男孩后退两步,“你、你是谁?”
那人丝毫不懂得收敛自己的眼神,他肆无忌惮地在狸鱼的脸蛋,身体上扫视着。
狸鱼不懂得什么叫遮羞,但被他看着脸也有点红了,色厉内荏地冲他道:“你看什么?”
对方走近,身量高出他许多,他虎口掐住狸鱼的脸颊,轻佻地晃了晃,“我是谁都不知道了?看来变成人也没聪明多少啊。”
狸鱼最讨厌别人说他笨,气鼓鼓地想推开他,却不料被人扣住了肩膀,男人当着他的面脱了外衫,又裹在了他身上。
“笨猫。”对方低声说了句。
狸鱼被裹着,两只手也藏在了里面,对方语气熟稔,他眨了眨眼,惊喜道:“大黑蛇?你是大黑蛇吗?”
男人盯着他莹白的脸蛋没说话。
没想到这只小白猫化形后这么漂亮。
“只有你才会说我笨。”狸鱼嘟囔着。
男人紧了紧他的衣服,说:“我叫曲文歆,以后在外面不准叫我大黑蛇。”
狸鱼念了遍他的名字,他低头看着自己黑漆漆的衣服,好一会儿才说:“这颜色好丑,能不能换一件?我不想穿这个。”
曲文歆扣住他的后脖,目光粘稠潮湿地落在狸鱼脸上,他说:“只有这个,从今天开始你只能穿我的,否则就光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