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宫门外的蝉鸣声在后半夜停了下来, 接连响起的是大雨落地的声响,雨水急促地敲打着砖瓦,吕幸鱼睡得不是很安稳, 他闭着眼, 睡在床榻最里面。阿锁听见雨声后,便吩咐人把冰鉴撤了下去,她撩开帐子, 坐在榻边, 手里握着扇子, 对着睡着的男孩慢慢摇着。
她有些累了,听着窗外的雨声, 她缓慢地叹出口气来, 也不知道沉漪何时才来回来。
大雨到了清晨还是未停下, 阿锁弯着腰为太子殿下扣好腰间的玉带, 她看了眼窗外,“殿下, 雨这样大,不如今日就不去了吧。”
吕幸鱼自己把帽子戴好了, 他说:“我去看看, 昨夜看着父亲很是疲惫, 退朝后,我先去玄清宫陪他。”
阿锁撑起伞,两人穿过庭院,门外却守着许多侍卫, 吕幸鱼的心跳蓦然加快,他脚步也急促了些,阿锁就快跟不上他了, “殿下——小心淋雨。”
吕幸鱼出不去,门口的侍卫个个身披铠甲,面无表情地拦下了他,“殿下,陛下有令,您不可踏出东宫一步。”
雨水在瞬间就淋湿了吕幸鱼,雨珠沿着冕旒急促落下,模糊了男孩的脸庞,他往前走了几步,小脸浸得冰凉,“你说什么?陛下的命令?”
“是,请莫要为难属下。”侍卫说。
吕幸鱼的脑子嗡嗡作响,淋了雨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后退几步,为什么?父亲昨夜不是好好的吗?
他咬着牙,往前走,可是门都没踏出去,就被侍卫拦腰抱起,一路送进了殿内。
阿锁连忙跟在后面,“你放肆!”
侍卫在她也进去后,把殿门从外面锁上了。
吕幸鱼的冠冕落在了地上,他听见门锁的声音后,仓皇地从榻上爬起来,跑去敲门,“开门!孤是太子,你敢锁着孤?开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无助的叫喊被庭院里的雨声盖过,侍卫们手里拿着刀,依旧站在门外,不为所动。
吕幸鱼趴在门上,衣衫上的雨水落在地上逐渐聚成了小水滩,手被敲得泛疼,可无人来替他开门,冰凉的雨丝浸过他的身子,让他遍体生寒。他的神色,由最开始的恐慌到现在的茫然。
他慢慢滑坐在地,黑发散在了背后,他喃喃道:“父亲、父亲要废了我吗?为什么要关着我?”
“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吗?”泪水与雨水在脸上混在了一起,他抬起头,不知所措地看着阿锁。
“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他知道我是冒牌货了吗?”吕幸鱼哭着说。
阿锁心疼地走到他身旁蹲下,“殿下,不会的,陛下那么疼爱你,怎会舍得废了你。”她扶着吕幸鱼站起来,坐在软凳上。
“陛下一定有他的理由...殿下,别哭了。”她拿出软帕,在吕幸鱼脸上擦拭着。
吕幸鱼低下头,揪着手指,理由......对,父亲昨夜才和他说过,让他今天不许去上朝,是他不听话,非要出去。
他闷声掉着眼泪,肯定是他不听话,所以父亲才会生气地把他关起来。
阿锁找了新的衣衫,“殿下,先把衣裳换了吧,待会儿着凉了。”
吕幸鱼乖乖点头,去了屏风后换衣裳。
金銮殿。
皇帝高坐其上,冕旒将他苍白的面容遮去一半,“还有何要事?”
“臣有本启奏。”叶诃走到了中间,弯腰说。
“说。”
“前日的宫宴,太子殿下虽以证真身,然此却不足为凭,先皇后之子已遗落十余载,孰能保太子殿下之胎记为真?依臣看,据此断之,甚为不妥。”
叶诃的话让皇帝扣紧了膝盖,他沉着脸没说话。
曲文歆冷睇他一眼,他走了出来,反问道:“这从肚子里跟出来的胎记还能有假?臣可是犹记当日,乃是叶大人力主太子显出胎记以证身份?这会又不认了?”
叶诃看向他,曲文歆什么时候愿意淌这滩浑水了。
叶向安也说道:“叶诃所说并无道理,皇室血统岂容作伪,还望陛下三思。”
皇帝问:“你想如何?”
叶向安头低了下去,恭敬道:“滴血验亲。”
江承走了出来,他说:“陛下与太子殿下身份贵重,怎可随意损伤,叶大人,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皇帝闭了闭眼,只听叶向安又说:“江大人,我这是为江山社稷考虑,我大崇怎可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来路不明?我看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江承觑他一眼。
“再者言,太子殿下性情顽劣,难当大任,时疫之事,也是他率先领命,出宫赈灾,可事情未完结,便急匆匆地跑回了宫,无视法度,一条条宫规在太子殿下的眼中竟被视为无物。”叶向安头没抬,无视江承的挑衅,反而细数着太子的过错。
孙如越担忧地看着皇帝,男人鬓边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他撑着扶手站起,“住口!”
下面噤了声。
“皇太子允憬是朕的孩子,这点若是再有人敢质疑,一律杀无赦。”他拼命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强撑着冷冽的眼神扫过叶氏的人后,转身低声说:“退朝吧。”
孙如越尖利的嗓音落在朝中,皇帝的身体摇摇晃晃,在下阶梯时,眼一黑,滚了下去。
众人惊惶失措,连忙一拥而上。
玄清宫内,太医鱼贯而入,跪在榻前把脉,孙如越焦急地站在一旁,忽地扫过桌案上的锦盒,他眼神微变,走过去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陛下在今日晨起,吃了最后一颗丹药。
把脉的太医神情凝重,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看到孙如越后,慢慢垂下眼,摇了摇头。
孙如越冲了过去,拉着太医的衣襟质问:“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
太医被他晃得晕眩,连声道:“陛下、陛下已油尽灯枯......”
剩余的太医都跪在榻前,噤若寒蝉。
“...孙、孙如越......”床榻上,男人虚弱的声音响起。
孙如越甩开了太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陛下,奴才在。”
皇帝眼皮搭着,了无生气的目光落在前方,“...东宫......”
孙如越连忙道:“陛下,东宫一切安好,殿下也平平安安的。”
“那就好,朕时辰不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淮王回来,你就在这,把东西守好了。”他声音嘶哑,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才能说完。
“是,奴才死也不会离开玄清宫。”孙如越叩下一个头。、
江承下朝后,就去了营中,集结了所有人,等一切安排好后,他才去了东宫。
东宫门外被重兵把守着,他隔着雨幕,驻足在对面檐下,殿门被一把大锁拷着,他抹去脸上的雨水,也不知道明日还有机会能看见他吗。
晚膳是被侍卫送进来的,吕幸鱼趴在桌上,眼皮薄红,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睫毛轻颤,随即坐起身,在侍卫离开时抓住了他的手,“等等!”
侍卫停下,不解地看着他。
吕幸鱼拉着他的衣袖,仰头问:“陛下有说为何让你们守在东宫吗?”
侍卫挠了挠头,“属下不知,只是近日宫中的禁卫都被大量调遣,属下本是守在玄清宫的禁军,昨夜被统领临时调来了东宫。”
“说是过了今夜,再放您出去。”
吕幸鱼皱起眉,过了今夜...为何要过了今夜?他的心慢慢悬起,艰难地咽了下喉咙,“陛下现在可还安好?”
侍卫说:“属下不知,只是听闻太医院的人都去了玄清宫。”
霎时间,吕幸鱼的脸色煞白,他松了手,呆愣地坐在凳子上,侍卫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眼后,出去了。
今日或许是下雨的缘故,天色暗得也颇快,叶祁从轿辇上下来,踏进了玄清宫。
孙如越守在床榻前,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陛下。”
皇帝轻阖的眼皮撩开,直至女人走到榻前,他动了动手,孙如越扶着他坐了起来。
“还未到子时,你就这么急着来看朕。”皇帝瞥她一眼。
叶祁本想走近,听见这话,转而去了一旁坐下。
“再怎么说都是夫妻一场,臣妾可不像您,薄情寡义。”女人摸着自己的指甲,现在是装都懒得再装了。
“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舍了。”
皇帝阖上眼,“叶家旁支抱来的孩子也算朕的孩子吗?”
“你知道?!”叶祁猛地握住扶手,她嗓音如同布帛撕裂般,尖锐地落在屋内。
“朕那日是醉了,又不是死了。”皇帝掀开眼皮,瞧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还颇为有趣,他细细打量一番后,冲女人挥挥手,示意她走近。
叶祁呼出口气,走到了榻前。
“皇后薨逝前产下的三个孩子,也并非朕的亲生骨血,你用尽手段,想要把允憬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在朕看来,不过一个跳梁小丑。”
皇帝的声音不大不小,犹如一只只诡异的蛆虫,钻进女人的耳道,啃噬着她。
叶祁目眦欲裂,看疯子似的看着他,“你,你早就知道允憬...乃至允丞他们不是你的孩子?”
“那你为何还要把太子的位置给他?”她怒声质问着。
皇帝恍惚了一瞬,多年前,皇后与他青梅竹马,情同兄妹,后因女孩家道中落,父母早亡,他不忍她流落在外,便纳了她为侧妃让她住进了东宫。
当时的东宫只有叶祁一人,叶氏当年一家独大,还是太子的皇帝为了建功立业,与叶氏结下姻亲,当时的叶家以为太子性软,就算登上皇位,也不过任由叶氏拿捏,所以也才选中了他。
可皇帝婚后却不曾踏足叶祁宫内。
更别提有孩子,后来皇后进了东宫,同为侧妃的叶祁,也甚少与她打交道。
皇帝即位后,叶氏都以为叶祁会是皇后,可没想到,登上后位的是那个看起来极为软弱的女子。
叶祁虽对皇帝没有感情,也深知两人是因利结缘,可皇帝竟敢如此羞辱她,叶氏高门显贵,她岂能屈居在一个穷酸的女子之下。
皇帝刚登基,国事繁忙,他也极少进后宫,来了也只是去看看皇后。
那日他一进门,皇后便开心地冲他说,她有喜欢的人了。皇帝面色一惊,镇定下来后问那人是谁。
皇后说,只是一个侍卫。在深宫中,皇帝也很少看见她这样欢喜过。
所以他默许了。
本想让皇后假死出宫,而后却因难产差点殒命,从那以后身子就虚弱不已,更别提还丢了一个孩子,皇帝念着幼时的情谊,让她在宫内调养好身子后再离开,可生下允晟,皇后便薨逝了。她死后不久,那名侍卫也销声匿迹。
皇帝回过神来,他闭上眼,淡淡道:“朕是皇帝,朕想让谁做太子,谁就是太子。”
叶祁张开嘴,她后退几步,面色不比皇帝好多少,她努力平静下来,脸上挤出丝笑:“过了今夜,我保证,您所珍爱的太子,会和您一同共赴黄泉。”
宫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曲文歆戴着草帽,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剑身,声线混着雨丝的凉:“还有多久?”
他身后,密密麻麻地站着人,黑衣长剑,身体浸在雨中。
“一刻钟。”
曲文歆动作停下,他扔了布,抬眼时,目光凛冽:“进宫。”
叶家的府兵驻守于宫门,子时一到,个个都亮出白刃,率先将守在宫门的侍卫抹了脖子,就在他们欲破开宫门时,曲文歆带着人到了。
锋利的匕首出了鞘,曲文歆用力往前一掷,闪着寒光的匕首顿时没入叶军首领的脖子里。
血液殷红,沾了雨丝后逐渐变得透明,众人回头,曲文歆好整以暇地抽出长剑,淡淡道:“着什么急?真以为进去后,皇帝的位置是给你们坐的?”
话音落下,两方势力迅速地厮杀在一起。
玄清宫门前,程延澜脱下了他平日穿的僧服,他一身玄衣,矗立在雨中,连铠甲都未曾披上。
江承统领的士兵与叶家的比起来实在不够看,他握紧了剑柄,寒刃微侧,亮出锋利的光,他别无他法,脚尖往前一挪,便是万丈深渊。
如他在信中所说,势必长守于禁中,万死不避。
大雨倾盆,吕幸鱼趴在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身后的阿锁抱着他的双腿,费力地将他往上面拱去。
“差一点点...快了、快了......”吕幸鱼跨出腿,拼命地踩在窗沿上,他终于爬了上去。
“殿下,殿下,拉我一把!”阿锁站在窗下,伸出手冲他晃着,眼神焦急。
吕幸鱼擦了把汗,他抿起唇,随后说:“你就呆在东宫。”说完便跳下了窗沿。
“殿下!”阿锁还不及吕幸鱼高,伸长了手,也只能堪堪摸到窗沿,她在里面用力叫着吕幸鱼:“殿下!你等等我啊!殿下!”
吕幸鱼跑进了庭院,门前侍卫将他拦了下来。
男孩握着他们手里的剑,耳边隐隐约约听见了刀剑碰撞的厮杀声,他手指轻颤,学着当日,他抽出侍卫的剑,抵上自己的脖子,“是要孤现在就死在你们面前,还是跟着孤一同去玄清宫。”
吕幸鱼沿着宫道,跑得很快,他一刻也不敢停歇,宫道檐下亮起的灯笼映衬着湿黑的地面。直到看见血水沿着砖瓦的缝隙被雨水冲刷至脚下,他微微愣了下神。
脚尖绊住,他摔在了雨里。
手指细白,穿过冰凉的水,他抬起手,指尖上浸着血丝,他眼睛迷惘地眯起,像是被这点殷红刺疼了。
身后跟来的那些禁军,见他摔倒便来扶他。
吕幸鱼被人触碰到他才回过神,他站起身,兵刃相接的声音以及侍卫们的嘶吼声此刻近在咫尺,他僵硬地抬起头,玄清宫门前,两拨人马混乱地厮杀在一起,剑为武器,身为傀儡,血水与雨水同撒于天地。
“父亲....父亲呢......”他喃喃自语,脚下蔓延过来的鲜血见他的衣摆染得殷红。
玄清宫内还亮着烛火,他撩起衣摆,禁军同他一路冲了过去。
屋内,叶祁拿出了一道空的圣旨,摆在了皇帝身前,她冷声道:“写吧。”
“写什么?”皇帝弯腰,咳嗽了几声,抬头时,嘴角已经带有血丝。
“别和我装傻,你知道该写什么。”
孙如越擦去皇帝唇角的血,他直起身子看向叶祁,“叶妃娘娘,急什么?殿外都还没了结呢。”
叶祁不与他多说废话,转而拿起了圣旨走到桌案前,她拿起笔,弯腰在圣旨上写着。
片刻后,她拉开抽屉,里面却空无一物,她慌了神,玉玺怎么不见了。
她在桌前四处翻找着,只是都不曾找到,她推开孙如越,问皇帝:“玉玺在哪儿?”
皇帝闭着眼,一动不动的。
叶祁便厉声问孙如越,“你说,玉玺呢?”
孙如越笑了声,“都说了,娘娘,急不得。”
叶祁后退两步,她跑去了书柜前翻找,她记得,这里都摆放着皇帝最为珍惜的物品。她接连将那些书推到在地,最后只剩一个空荡荡的书柜。
她攥紧了手掌,染着丹蔻的指甲将手心戳破,渗出鲜血,滴落在一本书上。
她垂下眼,那本书因为其中有东西夹着,所以落下去时,正巧翻到了那页。
女人俯身将夹在书里的东西捡了起来,泛了黄的宣纸慢慢在她手里展开,她面无表情地看着。
随后她捏着纸,一步一步走到皇帝榻前,她扬起宣纸,男孩稚嫩的字迹在宣纸上飞舞,“一个野种,想不到你竟如此疼爱。”
皇帝睁开眼,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后,顿时脸色大变。
吕幸鱼带去的禁军倒是给江承省去了不少麻烦,男人脸上染着几道血痕,瞧见他后,瞪大了眼珠,他猛地冲了过去,“你来干什么!陛下不是将你关在东宫了吗?”
吕幸鱼被他拉着手臂,他目光直直地看着殿内,他眼泪淌了满脸,嘴巴一开一合,只是在说:“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江承咬牙,用力抹了把他的脸,将他推上了阶梯,“进去!不许再出来!”
门被男孩狠狠撞开,响声将殿内的人都震得回过了神,吕幸鱼满身污秽,他疾步跑到里间,看见男人还安稳地坐在榻上时,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皇帝看见他后,厉声喝斥道:“朕不是让你今天不许出东宫吗?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吕幸鱼被他吼得一怔,他声音细弱:“我、我担心你......”
叶祁手里的东西被她轻飘飘地丢在了地上,她看见吕幸鱼后,美艳的脸上忽地溢出丝笑,“来了?”
“正好给你看看这道圣旨。”
她走到桌案前,把圣旨拿起展开,对着吕幸鱼,“这是陛下刚刚写下的,他说要废了你,让允洵坐上你的位子。”
吕幸鱼听后,他慢慢走了过来,随后拿过她手里的圣旨,低头认真看着。
叶祁还在得意,只是没想到男孩走到了烛火前,将她方才写下的圣旨点燃了,叶祁猛然冲了过去,“你这个疯子!”
吕幸鱼不等她夺过,就将手里燃起火的东西,丢在了窗外。
外面刀光剑影,叶祁再能耐也不敢出去,她只能眼看着这道能让她儿子坐上皇位圣旨被烧至灰烬。
女人眼眶被火照得血红,被指甲刺得鲜血淋漓的手心在下一瞬就掐上了吕幸鱼的脖颈,她满目癫狂,大力扣着吕幸鱼的脖子,指骨都开始泛白,“你这个野种!有何资格坐上皇位?”
“终日游手好闲,大事不成,竟还厚颜无耻地占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之位!”
“这东宫之位,这万里江山,哪一样轮得到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染指!”她字字如刀,狠狠地向吕幸鱼扎去。
吕幸鱼被她掐得身子后仰,脸庞泛红,他目光游移在空中,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说过了...太子的位置,只能、只能是我......”
他的呼吸被剥夺,眼白已经渐渐冒起了血丝,他的手在空中无助地抓了起来,想夺得最后的生机。
忽然,一阵刺入皮肉的声音在耳畔模糊的响起,面前扣着他脖子的女人眼神蓦地停住,而后轰然落地。
他跪倒在地上,劫后余生地摸着自己的脖子,恍然抬眼,孙如越手里握着把匕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他连忙把吕幸鱼扶起,“殿下,您没事吧?”
吕幸鱼摇摇头,他看了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女人,“她死了?”
孙如越沉默地点头。
吕幸鱼脚步虚浮地走到榻前,皇帝冲他伸出手,他还未碰到便扑倒在了榻前,皇帝心疼地 拂过他湿软的头发,“小憬,是父亲没用。”
男孩的肩膀抽搐着,沉闷的哭声从被褥里传来。皇帝将他的下巴慢慢抬起,目光落在他的脖颈处,那里被掐出的指印已经泛起了青紫。
吕幸鱼的喉结滑动个不停,他哭得厉害,一直在说:“...你为、为什么要关着我呜呜呜...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就想自己去死,然后留我一个人后悔吗?”
“我讨厌你呜呜呜呜呜......”他像个孩子那样,拍打着皇帝的手臂。
皇帝捧住他的脸,努力用自己虚弱的嗓音安慰他:“父亲,父亲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你乖一点好不好?只要你还活着,父亲什么都愿意做。”
“犹死不悔。”
话落,男人胸脯鼓动,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及时推开了吕幸鱼,身体伏在榻边,嘴里涌出的鲜血,猛然喷洒在地。
吕幸鱼张开了嘴,瞳孔不断扩大,泪水堵了他整个眼眶,男人的喘息声沉重不已,吕幸鱼跪在地上,他惊惶到拿自己的衣袖去擦皇帝嘴边的血,“父、父亲,你怎么了?不是说、不是说病已经好了吗?”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血......”袖口被擦得脏污一片,男孩的眼睛被他睁得很大,泪珠悬在眼下,只等他下一次眨眼,便会如外面的大雨那般接连落下。
皇帝的口鼻内满是血腥气,他撑起身子,浑浊的眼珠落到地面的那张纸上,他探出手指,“去、小憬,把它给我。”
吕幸鱼连忙把它捡起,递给了男人。
男人靠在枕头上,本想去摸摸那些笨拙的字,可是指尖上沾了血,他便作罢了,他眼神在那些字迹上流连,句句都带着憧憬的味道:“小憬,朕还记得你六年前刚回宫那阵。”
“胆子小得可怜,哭也只敢躲着哭。”
“没吃饱会哭,吃撑了也会哭,朕逗你,说你字写得丑你也会哭,大一点了,捉迷藏输了也要哭。”他捧着悬着,慢慢压到胸前。
他说着,吕幸鱼也像他口中那样哭着。
“后来,小憬哭得少了,敢冲我发脾气了。”皇帝回想着以前的那些事,他嘴角牵起笑,“我时常在想,我的小憬究竟要多幸福才会不哭呢。”
男孩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他低下头,泪水砸在了皇帝的衣衫上,他张了张口,哽咽道:“我、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小憬......”他终于说出来了,一句话被他说得磕磕绊绊,他不敢抬头,怕看见皇帝失望的眼神。
他等了一会儿,最后男人只是拂去他下巴上的泪水,随后倾身,爱怜地吻在他的额头,他声音充斥着将死之人的干瘪,“是,朕的小憬,只有你。”
吕幸鱼的眼皮眨得很快,泪珠扑簌簌落下,哭得嫣红的脸蛋被男人捧起,皇帝面容枯槁,他说:“小憬为什么不能聪明一点,朕说过那么多次,朕只爱你一个孩子。”
“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吕幸鱼崩溃地大哭,他扑进男人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是、就是不聪明...所以才会以为你会不要我,你会把太子的位子给别人......”
皇帝拍着他的脊背,温声哄了一阵,他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父亲就原谅你。”
吕幸鱼泪眼朦胧地抬起眼,他抽泣着问:“什么?”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的捉迷藏吗?”皇帝拨开他面颊上的湿发,哑声道。
“记得。”吕幸鱼点点头。
男人费力地撑坐起来,他握着吕幸鱼的肩膀,力气大到吕幸鱼都开始泛起疼来,男人说:“这次换父亲来躲,小憬来找我好不好?”
“找到了,父亲就原谅你。”
吕幸鱼抽泣着去拉他的小指,“那、那你不准骗我。”
“好。”皇帝也握住他的小指晃了晃。
吕幸鱼松开了他的手,爬着站了起来,他站在榻前,细声细气道:“那我去外间站着,一会儿就进来找你。”
男人的手还僵在空中,小指上还残余吕幸鱼手上的温度,他点头,笑得有些难看:“好。”
吕幸鱼跑到了外间去,他蹲在角落里,在心里小声数着数,像幼时的夜晚那样,数到二十下后就会睡着,他怕父亲来不及躲,还贴心地数了好几个二十,他搓搓脸蛋,酒窝里都是笑,父亲知道他是假的,但是还喜欢他,他幸福地抿起唇。
他撩开帘子,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去,声音低微:“父亲?父亲你藏好了吗?”
“小憬来找你了,父亲?”他慢慢走进去,他率先看向床榻,那没人,他在屋里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找。
忽然,他瞧见桌案下露出了一点金色,他噤声了,随即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待他蹲在桌案前,脸上溢出得逞的笑,一把掀开布后,铺了满脸的笑倏然消失殆尽。
眼眶在瞬间泛出血丝,他唇肉艰难地翕动着,惨白的面颊上因为恐慌而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湿黑的眼珠映照出桌案下已经闭上眼的男人。
男人身影高大,蜷缩在桌角,脸颊因为病痛凹陷了下去,他手里还握着那张纸,不过已经了无生气地搭在了地上。
吕幸鱼眼前晕眩起来,他跪在了地上,指尖在空中颤抖着,慢慢摸在了男人心口。
半晌后,屋内被男孩从喉咙撕出的哭声充斥。
程延澜提着剑进来时,男孩抱着皇帝的身体哭到天崩地裂,“父亲...你不是、不是说原谅我吗?你、为什么又说话不算话......”
他哭到眼泪已经打湿了皇帝的脸,通红的眼眶再也照不进其他人。
“你、你说句话好不好...像那天那样骂我、打我板子都可以...父亲,你说句话好不好.......”
皇帝已经没了呼吸,男孩依旧抱着他不松手,眼眶湿润,空洞地落在地上。
程延澜扔了剑,他默不作声地看着,随后走了过去,他把男孩从地上抱起来时,吕幸鱼忽然挣扎起来,他用力在程延澜的脖子上咬下。
在尝到血腥气后,他也不肯松口,男人一动不动,任他咬着。
直到那块肉要被咬下来前,他才把吕幸鱼拉开,对方的唇边全是血渍,他恨意凛然地盯着程延澜,他的鲜血渗进吕幸鱼的口里,堕入腹中,带着他相同的恨,一字一句道:“我恨你。”
“我恨你。”程延澜垂眸擦去他嘴上的血,要拉着他出去。
“我恨你!”吕幸鱼挣扎着要甩开他,却被男人狠狠箍住了肩膀。
“闭嘴!”程延澜脸色变了,他轻斥道。
吕幸鱼吸着鼻子,眼珠被泪水充盈,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恨你。”
程延澜闭了闭眼,他说:“明日,你便可以登上你梦寐以求的皇位。”
殿外,江承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他已身中好几剑,就在他快要倒下时,迎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他眼睛被血糊得快看不清了,他努力睁大了眼,马上之人,正是曾敬淮。
他终于回来了。
吕幸鱼扇了他一巴掌,他的嗓子哭得太久,像是一只被压扁了的蝉,在最后还在发出鸣叫,“我从来,从来没有想当皇帝...我、我只想做父亲的太子......”
“我多希望,十二年前,我没有见过你,我真的好恨你......”吕幸鱼仓皇地摇头,他看见了地上的剑,随即走过去捡起。
他放在了程延澜的手里,指骨抬起剑刃,冲着自己的心口,他往前移动着,“你杀了我吧,既然你这么恨我们。”
程延澜看见了锋利的剑锋抵住了男孩的胸口,他第一次这么惊惶,他想松了剑柄,可是剑刃却被吕幸鱼紧紧握着,他嘶吼道:“你是不是疯了?松开!”
吕幸鱼还在往前走着。
剑刃刺入皮肉的声音格外刺耳,可吕幸鱼却并未感受到疼痛,他向下看去,原来不是他。
是程延澜,他的心口被一剑穿了心。
带出刺眼的血迹,男人张口,嘴里不停地滚出鲜血,他的脚步被刺在胸口的剑定在了原地,让他只能看着面前的吕幸鱼。
吕幸鱼也愣了,他下意识松了手,剑落在地上,眼泪也落了下去。
程延澜的手僵硬地抬起,他想去接住男孩的泪,最后穿过他的指缝,他虚虚握了手,而后,倒在了地上。
吕幸鱼看到了他身后的曾敬淮。
男人面容消瘦,手里还握着沾了血的剑。
曾敬淮把剑扔了,几步跨到吕幸鱼身前,他急忙搂住快要晕去的人,“小鱼,小鱼,我回来了。”
男人的脸在吕幸鱼眼中歪歪扭扭,他哑声道:“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曾敬淮垂下眼,心口的剑伤依旧隐隐作疼。
吕幸鱼哭着抱住他的腰,泪水很快润湿了他的衣襟,“...为什么这么晚!我等了你好久,你都不肯回来看我一眼......”他受了那么多的苦,只要曾敬淮肯回来看一看他,他根本不会掉这么多泪。
曾敬淮心痛难忍,抱着他,眼眶猩红,“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小鱼......”
怀里的人忽然失了力气,他惊惶地低头去看,男孩已经晕了过去。
吕幸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很冷,小梨镇似乎就没暖和过,就算他躲在屋内,混着雪的寒风也会狡猾地穿过门缝打在他身上。
他还是很饿,蹲坐在角落,刻刀将他的手心戳得生疼,他努力睁着眼,借着摆在地上的灯烛,将灵牌刻好了。
他跪在板凳上,把牌位规规矩矩地放在灵案正中央,把白天在外面买的小苹果堆成小三角。他又从板凳上爬下来,跪在灵案前,冻疮斑驳的手背撑在地面,他昨夜刚哭过,现在眼睛干涸,已经流不出泪了。
他乖巧地叩了头,又合拢手掌,细声细气道:“奶奶,可不可以保佑我以后发财。”
“我不想住这个小房子了,我想住大宅院,你要保佑我,我有了钱,会给你烧纸,让你在地下也能过上好日子。”
“你在下面也不用做哭丧女了。”
小孩没有亲人,出殡那日,他扶灵,站在前方,雪和白纸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肩头,他想,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哭丧了。
金灿灿的阳光漫过门槛,洒进了金銮殿。
被血洗过的砖瓦,又恢复如初。那座矗立百年的相国寺在吕幸鱼登基的第一日就下令烧毁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僧侣也被赶出了寺庙。
吕幸鱼站在玄清宫殿内的屏风后,金黄的龙袍被玉带束上,男人单膝跪在他身前,替他理好衣摆后,在龙袍外又套上一件白衣。
曾敬淮弯腰,在吕幸鱼的脸蛋上蹭了蹭,“陛下,该上朝了。”
吕幸鱼眼珠滞涩地转了转,他张口,却发不出来声音,前几日唤了太医来看,说是哭得先帝出灵那日哭得太久了,以至于短时间失音,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他只得点点头,他被男人牵着手,走出玄清宫,金靴踏过他父亲无数次走过的阶梯。
一步一步走上那个位置。
下了朝后,曾敬淮身上的伤还要换药,他便回了玄清宫。
阿锁跟在吕幸鱼身后,小声地同他讲话:“陛下,前几日江太傅来看望您的,不过那时你在歇息,淮王爷便没让他进来。”
“还有沉漪,她伤已经快好了,说要来侍奉陛下呢。”
吕幸鱼眨眼,示意他听见了,他路过叶妃曾经住的宫殿时,里面传出几声清脆的笑声,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朝里看着。
女孩穿着颜色鲜丽的衣衫正在与侍女们玩捉迷藏。
吕幸鱼看着那女孩的面容总觉得极为眼熟,他看向阿锁,指了指里面的女孩。
阿锁抿起唇,“那是曾经的四皇子殿下。”
吕幸鱼惊愕地瞪大眼,允洵不是男孩吗?
阿锁低声说:“叶妃假孕快要临盆时,从叶家旁支抱来的那个孩子就是女孩,她或许是没了办法,只能让她女扮男装。”
庭院里的允洵梳着女孩的发髻,一举一动都像是一个小女孩。吕幸鱼垂下眼,往前走着,怪不得允洵当日不过一个幼子会说那些话。
哥哥,我也想做你的太子妃。
日头大,阿锁便劝着吕幸鱼回了御书房,她知道吕幸鱼爱吃冰的,便出去吩咐人准备些冰食。
待她回来时,桌案前却没人了。
她急坏了,命宫人四处寻找。
她在外间找了一圈,最后掀开帘子,绕过了屏风,脚边似有微弱的呼吸声,她低下头
男孩裹着龙袍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宣纸。
侍女着急地跑了进来,“阿锁姐姐,没找到陛下。”
“嘘—”阿锁回头,冲她比了个手势,她气音道:“陛下睡着了。”
男孩睡得很熟,那张泛黄的宣纸在睡梦中逐渐松开,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
红彤彤的霞光穿过纸窗,映在了宣纸背面,上面被墨水写下遒劲有力的一行字,与正面的允憬二字天差地别。
朝闻桃李盈盈,暮怜怀远憬憬,谴不知风雨映东庭,延几时朝暮又相见。幸天怜佑,崇礼三十四年,惜得一爱子,名唤为憬。
世界三(完)
作者有话说:
我先跪下!别哭了我求你们,这个世界写得我也十分之难受痛苦。因为这个后期整体基调就没办法甜,我也不爱写大纲,写什么都是听天由命,每天都是现搓,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我保证下个世界不会这么虐了!俺写了杀青梗在微波!别伤心了!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