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 江泊潮穿好了衣服,准备离开卧室时,按照惯例, 又亲得吕幸鱼发了火。
卧室里暖气充足, 吕幸鱼只穿了件单薄的长袖睡衣,他腰肢在男人手里仿佛一条棉花糖,他被捞起腰, 亲得他眼眶湿润, 还没睡醒, 连反抗都是软绵绵的。
江泊潮顶着张被抓花了脸,仰起头走出卧室。
他把房门推开, 对面那扇门大开着, 江由锡推着个行李箱出来, 他扬声冲身后说道:“别磨蹭了, 待会儿赶不上飞机了。”
“你也去?”江泊潮扣着腕表,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江由锡说:“那不然呢, 你去?”
他只想自己亲自上手给这死瘸子做手术,最好两条腿都断了, 省得再来偷他老婆。江泊潮瞟过他俩, 往楼下走了。
卧室门没有关紧, 吕幸鱼侧趴在床上,睫毛乌黑,轻轻地眨着。
行李箱滚在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外中年男人还在催促:“快点啊, 东西都收拾好了,你还在搞什么?”
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后,吕幸鱼听见了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这声响动, 让他忽然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慌忙地下了床,只穿着件睡衣,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他赤脚踩在地毯上,飞快地跑到了卧室门后。
手指握上了门把手,就在要拉开时,他又停住了。
门外,男人坐在轮椅上,他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抬头最后 看了眼对面虚掩着的房门。
行李箱越滚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
这扇虚掩的房门才打开,男孩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回过神来,走过去拿起手机接起,声音有些哑:“喂?”
那边听见他声音,似乎呼吸顿了顿,才说:“我看见预告片了。”
吕幸鱼看了下来电人,程延澜。
“嗯。”
话音落下,电话两边都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你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吕幸鱼说着就要挂断电话。
程延澜忽然说:“你今天有空吗?我们能见一面吗?”
餐厅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菜式漂亮,但是却难以下口。
程延澜是故意的,他故意选在游乐场外面的这间餐厅,他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孩,对方一口都没吃。
婚后的他,似乎更漂亮了一些,帽子摘下,整张脸全然露出,皎白的脸蛋会因为暖气慢慢晕出薄红,漆黑的眉毛,乌黑晶亮的瞳仁,眼尾被拉长,勾出不明所以的春情。
这次,他只是淡漠地坐在对面,没有眼泪,没有感谢。
“什么事要在这里说?”吕幸鱼看着他。
程延澜唇瓣僵硬地扯动,他给吕幸鱼夹了菜,语气若无其事:“你不是喜欢这里的菜吗?上次吃得那么开心。”
“我想让你再高兴一点。”
吕幸鱼目光落在碗里,随即没什么兴趣地撇开眼,对此不作回应。
程延澜想过许多种方式,生气,冷漠,还是要在男孩面前像个被抛弃的怨夫一样歇斯底里。
可一见到人,对方摆出这样的姿态,却是他先受不了。
他想把自尊拷得牢牢的,想以一副被欺骗的受害人那样来居高临下地指责吕幸鱼,他被骗得团团转,在一起时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是爱是恨都存在于另一个人的影子下面。
他眼神慢慢变得怨恨起来,可男孩没有看他,目光转向了落地窗外,还是对面那座游乐场。
他唇瓣翕张,男孩却先开了口:“你都知道了。”
程延澜猛地扣紧桌沿,男孩还是淡淡的,他声音被胸前里的钝疼压到嘶哑:“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人,同时也会降低自己的姿态,他精心维护的自尊还是落下了。
吕幸鱼看向他,男人被修断的眉毛已经长出了新的,慢慢合拢了,再也看不见从前的影子。
他腮边的肌肉此刻正无意识地抖着,眼白渗出血丝,眼眶边缘红得厉害。
吕幸鱼抿起唇,昳丽的面容忽然有了几丝不耐,“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你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吗?”程延澜一字一句道。
解释,解释又是掩饰,或者说男孩现在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有爱,想挽留才会有解释,不爱,连看你一眼都觉得费力。
他之前还心存幻想,他在质问后男孩会像以前那样亲昵地坐在他腿上,甜甜地说老公我错了。
程延澜的喉结来回滚动着,像是要压下什么东西。
他和吕幸鱼的身影同时倒影在落地窗前,一个高大,一个孱弱。
吕幸鱼看着他,神态淡漠,陌生人也不过如此。
他是被骗的那个啊,他的自尊全都被面前这个人碾得稀碎,他怎么还敢这样看自己。程延澜被他的目光刺得鲜血淋漓,只能慌张地别过眼。
他眼皮眨动着,恍然掉下几滴水珠。
他像个天大的笑话,以为自己是陈岚,却没想到连黎青郁都不是他,戏是假的,但疼是真的。
男孩站了起来,程延澜以为他要离开,连头都没勇气抬起。
直到那只柔软,带着馨香的手指摸在自己湿润的眼下,他怔愣地抬起眼,男孩低头,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男孩眉宇轻蹙,垂眼时,那点淡漠被睫毛遮盖,徒留下温柔。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当成是他。”吕幸鱼声音很轻,落在男人的耳朵里,稍纵即逝,像是阵风,吹过都没有痕迹。
“真的对不起。”
“我也很感谢你,和你一起拍戏,我很开心。”吕幸鱼笑了下。
程延澜感受着他的手指在眼下摩挲,他听见这些话,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他张口:“不、不是......”
“以后......”吕幸鱼想收回手,去被男人一把攥住。
“你别说,求你了你别说......”程延澜握着他的手,坚硬的头颅弯下,面庞抵在男孩手心,很快,吕幸鱼的整个手掌都湿了。
吕幸鱼挣扎了下,“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我们以后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谁要做朋友!”程延澜嘶吼着说。
吕幸鱼被他吓得一愣,“那你要什么?”对方这么生气不就是因为自己骗了他吗?可他已经道歉了,可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程延澜唇瓣张了张,他想要什么,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唯独吕幸鱼,装得一无所知。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吕幸鱼拿起来,接通:“喂?方信。”
“嗯,我在这个游乐园这边,你过来接我吗?”
“那我等你。”他挂断电话,无可奈何地看着程延澜。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吕幸鱼侧过身,被泪水浸得滑溜溜的手在男人掌心挣扎。
程延澜握着不肯放,吕幸鱼被弄得有了脾气,他冷声道:“你再这样,以后别想再见到我。”
手蓦然放开了,程延澜的手还狼狈地僵在空中。
他看着吕幸鱼离开的背影,疼得他无力喘息,男孩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开始恼恨自己,为什么要戳破这张窗户纸,如果他依然装作不知情,或许男孩还会像以前那样哄他。
吕幸鱼坐上副驾驶,没等方信说,他自己就扣好了安全带,长舒一口气后,他说:“真麻烦,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
方信没急着发动引擎,他看向落地窗内的那个身影:“那是程延澜吗?”
吕幸鱼点了点头,“对呀,他约我见面的,他知道了一些事,他很生气。”
“我没办法,只能道歉了。”吕幸鱼戳了戳手里的帽子,语气满不在乎的。
“是因为他长得像江承吗?”方信冷静道。
吕幸鱼有些讶然,“你也觉得是吧?”
“是有一点像,尤其是眉毛和眼睛,不过他现在眉毛都长好了,一点都不像江承了。”
“他可比江承难缠多了,江承要是生气,他发一通脾气就好了,我生气他还会先哄我,程延澜?他烦死了,还哭呢。”
“也不知道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哭的。”
“还有啊,我现在也不喜欢江承了,看见他就烦。”吕幸鱼声音低下,揪着帽子小声嘟囔。
“真的吗?”方信转过头看他。
男孩低着头,耳朵尖从乌发里冒出来,红通通的。
“真的假的都不关你的事,快送我回去。”男孩瞪了他一眼,唇肉抿起。
方信看了他许久,才发动引擎。
开车时,他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程延澜竟还上赶着戳破这层纸,难道他真以为自己在吕幸鱼心里占着位置吗?
又是一个拎不清的蠢货。
年底了,家里的阿姨开始大扫除,吕幸鱼闲着没事,也跟着凑热闹。
他兴冲冲地戴好帽子和袖套手套,全副武装地从楼上跑下来,“江泊潮,你快来帮帮我,我系不上这个围裙。”
江泊潮坐在沙发前,他腿上放着电脑,闻言看过去。
男孩‘蹬蹬蹬’地朝他跑过来,帽子都带歪了,手里还拿着条围裙。
他放下电脑,起身走过去,接过围裙,面对着他,仗着身高,手臂绕到他身后去系。
“别累着自己了,不是有阿姨吗?”他宠爱地捏了捏男孩的下巴。
吕幸鱼说:“不累啊,我还想问你挂这么多照片累不累呢。”他指着客厅满腔的相框说。
“我不累,挂婚纱照怎么会累。”
“年后我们去国外,可以再办一次。”江泊潮吻了下他的脸蛋。
“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去卧室里擦桌子了。”吕幸鱼听完,往楼上跑了。
卧室里,阿姨看着被擦得花里胡哨的桌子,颇有些无可奈何,她看向一边,男孩系着围裙,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擦床头柜。
他也没个顺序,抹布在桌面胡乱扫荡一圈,湿痕都没完全覆盖。
“太太啊,擦桌子要从里往外擦。”她走过去教他。
吕幸鱼塞着耳机,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他回过头,把耳机摘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说什么?”
阿姨叹了口气,“太太,要不我先在这擦?你去其他房间可以吗?”反正待会儿她肯定还要再去擦一遍的。
“哦哦好。”吕幸鱼把耳机戴上,从地上站起来出去了。
他推开门,鲜活的笑脸在看见对面那扇紧闭的门时蓦然停滞,手里的抹布也被他握紧。
片刻后,他走了过去,压下门把手,房门被他缓缓推开。
他走了进去,卧室很大,东西却不多,床面在男人离开时铺得整整齐齐的,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挂了几件衣服。
他回过头,巡视着这间卧室,男人在这住的时间不长,留下的东西也没几件,他攥着手里的抹布,眼神落在了床面,又慢慢下移。
床脚,似乎有一点白,被垂落的床单掩住了大半。
他走过去蹲下,掀开床单,映入眼帘的是背着的照片,他疑惑地翻了过来。
是那张应该在城中村出租房里的照片,男人穿着灰白的背心,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腰肢,另一只手搭在他脖子那,手掌探出,贴着他的脸颊往自己这边掰。
照片里的吕幸鱼唇肉被迫嘟起,男人却占了便宜,眼神盯着镜头,嘴巴强势地含着他的。
就这么喜欢拍照片,以前江承也爱拍,无论在什么时候,吕幸鱼蹲的太久,坐在了地上,他指尖捏着照片,目光有些湿润。
他赌气般地,拿手指遮住照片里男人的脸,要不是他爱拍这些,他上次也不会那么丢人。
还偷偷在家里安监控,自己看见不该看见的了,出了车祸,还要惹他伤心。
躲着不见他,回国后还敢报复他。吕幸鱼越想越生气,指甲盖在男人脸上抠了抠。
手机在围裙里震动着,吕幸鱼回过神,拿出来看。
是江由锡建的一个家人群,有他,吕幸鱼,江泊潮,还有江承。
老江:术前常规检查都做过了,医生已经安排了明天的手术。
江泊潮:没人想知道,我先退了。
老江:你敢退试试看呢。
下一秒,手机屏幕上便显示出一条:江泊潮已退出一家人群。
江由锡沉默了许久,可能是被气的。
老江:@胖鱼 儿媳妇在干嘛呢,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到时候我看能不能回来一趟,给你电影包场。
吕幸鱼:太麻烦了爸爸,你好好在国外照顾他吧,等你回来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江由锡看见这条消息挑了挑眉,他悄悄抬眼去看病床上的江承。
男人垂着头,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屏幕前摇摇欲坠的。
江由锡走路没声,过去果然看见江承盯着群内的聊天界面。
“怎么?想说什么?”耳边突如其来的男声,江承手一抖,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你干什么?”江承不耐烦地看向他。
江由锡撇嘴,“还让我好好照顾你~臭小子心里乐坏了吧。”
江承装都装不下去了,嘴角上扬。
“他都主动说话了,你就不能回个消息吗?”
“还要装死吗?”江由锡说。
江承不敢轻举妄动,怕又说了什么,惹男孩生气,他迟疑道:“那我该说什么?”
江由锡翻了个白眼,“说谢谢都不会吗?”
江承犹豫地看向屏幕,江由锡也跟着看过去。
两人在看见发的那个表情包后都诡异地安静下来。
表情包是一个极其简易的火柴人,以一种怪异难看的姿势扭曲着,两根细细的木棍中间多出一个东西来,直直地冲向天上,旁边还写了几个粗体大字:老子78大不大jpg.
江承回过神来,想要撤回,可是已经过了两分钟了,撤回不了了。
江由锡老脸都没地儿放了,“你要不要脸啊,收藏的都是些什么表情包?”
江承也有些不自然,梗着脖子道:“是你忽然走过来,要不然我手也不会抖,更不会发这个表情。”
江由锡现在只能庆幸,江泊潮退群了,不然的话又得吵起来。
江承犹豫着问:“那还要说谢谢吗?”
江由锡:“还说个鸡毛啊?现在说了你不觉得是挑衅吗?”
另一边的吕幸鱼,他蹲坐在床脚,看见这张表情包,愣了两秒后,脸蛋倏然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80万字了都...这个世界要完结了,你们能感觉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