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结婚?

第211章 白痴太太(2)

5670字

傍晚, 六点多的时候,外面雨也停了,窗帘被拉开, 黑压压的乌云往下沉着, 光线十分昏暗,顺着落地大窗倾轧进屋内。

这栋别墅不像吕幸鱼住的家那样,装修风格偏欧式。沙发是整套的老料小叶紫檀, 上面铺着厚厚的垫子, 就连吃饭用的桌子也是黄花梨木。

大圆桌, 金黄褐底里浸着若隐若现的鬼脸纹,边缘圆润, 泛着层绸缎似的柔光。

菜都已经端上了桌, 江由锡坐在主位, 面色沉沉, 家中人都已到齐,规矩又不规矩地坐在位置上等待开饭。

江承撑着手, 率先拿起筷子去夹菜,他刚送入嘴里, 江由锡就呵斥他:“人都还没到齐, 谁允许你先动筷的, 给我放下!”

江承不甚在意,“那你去楼上请呗,这都叫多少回了?还不下来,大姑娘绣花呢。”

江由锡问江泊潮:“你去叫了没有?”

江泊潮点头:“已经叫过了, 或许是弟弟睡得太熟,没有听见。”

“那你去。”江由锡盯着江承。

“我?”江承惊讶道,“我才不去, 我又不是佣人。”可他手里的筷子已经放下,身子也蠢蠢欲动地想要站起来。

话音刚落,拖鞋声踢踢踏踏地从楼梯口传来,拖鞋声踩在地上没精打采的,所有人都抬起眼皮看过去。

吕幸鱼已经换了身衣服,纯白的睡衣,领口与袖口绣着圈红丝带,垂落下来,江承看不懂这是什么造型,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男孩穿成这样,像个小女生似的,胳膊,腿,露出的皮肤白得像雪,嘴巴又红,衣服的袖口和领口像是朵花一样张开,细嫩的指尖探出。短裤比上午时的背带短裤还要短,在大腿中间。

他穿的衣服,似乎在这个搭计程车跳表都要不了五十块的台北极为少见。听说孟细琼这个老东西在国外做生意,怪不得教出来的孩子也是这样崇洋媚外。

吕幸鱼像在自己家一样,他还没睡醒,揉着眼睛,随便找了处空位坐下了。跟来的那个男人叫唐镜,就站在他身后。

江由锡见他坐下了,便开口说:“吃饭吧。”

江承坐在男孩对面,眼神有意无意地瞥过他,忽然,他动作顿住,男孩坐在位置上也不动,倒是他身后的唐镜,走到他身旁来,率先拿起碗筷,帮他盛饭,夹菜,再喂到吕幸鱼嘴里。

江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现在又不是奴隶制,为什么还要这样来伺候?

江由锡看见后,也愣了愣,随即别过头去,他面色不太好看,唇瓣抿得泛白。

倒是江泊潮,还给吕幸鱼夹菜,“这个好吃,弟弟多吃点。”

他夹的菜放进了吕幸鱼的碗碟里,吕幸鱼还没说什么呢,唐镜就说:“少爷不吃花菜。”

吕幸鱼撩起眼皮,偏要和唐镜作对,“谁说我不吃了?我就要吃。”他从唐镜手里抢过筷子,一口把菜塞进嘴里。

江泊潮觉得唐镜应该是没说谎,因为他看见男孩吃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像是难以下咽。

他唇瓣弯起,无意间和唐镜对上视线。

对方神色淡淡,拿起杯水抵在男孩唇边,“喝口水,少爷。”

吕幸鱼急忙喝了一口。

“我已经联系了学校的老师,但是明天我有事要出去,鱼仔你就和你两个哥哥一起去学校吧。”

“他们会帮你搬书的。”江由锡说。

“好呀,那我是上几年级呢?我会和哥哥念一个班吗?”吕幸鱼问,喝过水后,他声音很润,语调甜甜地上扬。

那两个哥哥都看向了他。

“念高中二年级,你爸说你在家里都是请的老师,课程也已经学到二年级了,正好和你两个哥哥同届。”

“高二一班,明天直接去办公室和老师报道就行。”江由锡吃完了,他擦了擦嘴,“你们慢用。”

唐镜弯着腰,依然细致地在喂他吃饭,吕幸鱼却推开了他的手,他两只手撑在桌上,脑袋探过去和江泊潮说话,“哥哥,你也是一班吗?”

“嗯,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江泊潮说,可是男孩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高中二年级学生,睡过午觉的头发,乱糟糟的,柔软地搭在额间。

吕幸鱼说:“那我可以和你当同桌吗?”

“我想和熟人坐在一起。”他说得无意,睫毛眨动间是对这个看起来温柔大哥的依赖。

“我问问老师,好不好?”江泊潮声音温和,他伸出手去,拨了下吕幸鱼眼前的发丝。

“好呀。”吕幸鱼眼睛弯起。

江承翻了个白眼,又在装。

夜晚睡觉前,吕幸鱼坐在卧室里的电话前,他让唐镜把电话本翻了出来,照着上面,嘴里默念着数字,又给daddy打了过去,他等了好久,可是对面还是没有接听。

他垂头丧气地搁下听筒,两只手抱着膝盖。唐镜帮他把明天要穿的校服拿了上来,看见男孩这样,他心里像是被挠了下,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少爷。”

吕幸鱼声音闷闷的:“他为什么不接电话呀?难道他真的不要我了吗?”

唐镜一怔,男孩泪眼汪汪地抬起头,“他会不会真的有私生子了呜呜呜......”唐镜急忙过去,来不及去拿纸巾,只好用袖口去擦他的泪,“不会的少爷,先生只是在忙,而且国外也有时差的,少爷,您别哭,先生不会不要你的,他那么疼你。”

“他临走的时候,还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呢。”

吕幸鱼滑坐在地,嗓子细细地抽泣着,“平常都是他一直给我打电话,现在我给他打过去,他都不接,我讨厌他。”

他扁着嘴,抓过唐镜的衣袖,赌气般地擦泪。

唐镜眼中有了笑,“很晚了,少爷先睡觉吧,明天还要去学校呢。”

吕幸鱼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可是坐得太久他腿麻了,他向男人张开手臂:“我要抱。”

“好。”唐镜的手臂穿过他的腿弯,将男孩抱了起来,他步伐沉稳,走到了床前,又将他放进了被窝里。

灯被关上,吕幸鱼却一直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他没有在学校里念过书,在家里都是老师上门来教的,很少出过门,他其实是有一点期待校园生活的。

早晨,七点半,江泊潮就来敲门了,来开门的是已经穿好衣服的唐镜。

江泊潮没有想到唐镜会一直待在吕幸鱼房间里,他说:“可以叫他起来了,八点之前就要出门。”

唐镜点点头。

唐镜走到床边,男孩不知何时已经钻到了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发丝,看来睡得还很熟,他叫了几声,吕幸鱼果然没理他。

等他掀开被子时,果然,巴掌接二连三地扇到脸上来了。

唐镜面色无异,为了避免第一天上学就迟到,他掐着男孩柔软的腋下,将他从被子里抱了出来,“少爷,要迟到了。”

吕幸鱼睡眼惺忪,脸蛋睡得红扑扑的,他瞪了眼唐镜,屁股坐在男人的臂弯里,这还方便了他挠人,“迟到就迟到,那又怎么了?”

他嘟嘟囔囔地骂着,唐镜拿起湿帕,擦下去时男孩还没反应过来,睁着双大眼,懵然地张着嘴,脸蛋被湿帕擦过,泛出热气。

“你这是以下犯上!唐镜!我要让daddy开了你!”

江泊潮两人在楼下等了接近半小时,这大小姐才收拾好自己,走路也是慢吞吞的,背着书包,还以为校服套在他身上会小,没想到正好合适。

过了五一节,送来的校服是夏天穿的,白色的短袖衬衫,左胸绣着蓝色的四个大字:谈惠高中。领结被系的规整,轻飘飘地搭在胸前。短裤和绣字同色,裤管空荡,垂落在膝盖上方。

他踩着一双棕色的圆头皮鞋,白袜的花边包裹着踝骨,皮鞋踏在地上,走起路来发出娇俏动人的声响。

江承在人走近时撇开眼,他骑上单车,往前骑了几米又停下。

后面说话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我不想坐单车,我要坐汽车,单车肯定会硌得我屁股好疼。”男孩的声音娇气。

江承听后,嗤笑着,金屁股吗?磕坏了能少卖点钱是怎么地。他踩着脚踏,单车飞快地拐出了巷子。

谈惠高中制度严格,汽车在校门口被保安拦下,吕幸鱼不得已只好从车上下来。进校门的时候,不出意料,唐镜也被拦下了。

吕幸鱼这下是真的不开心了,他眼看着男人被拦在外面,对方冲他露出个笑:“下午我来接你,少爷。”

吕幸鱼点点头。

江泊潮走在前面,吕幸鱼背着书包四处打量着,脚下是水泥地校广场,抬头看去,教学楼是红砖砌成,坡形屋顶,颜色复古而厚重。

教学楼前两侧,分别安置有清水池。

现在这个时间,所有学生都从教学楼里出来,方向一致地往西边那栋楼走,吕幸鱼看过去,那是一栋偏西式的楼,高大的尖拱门,正面有一排排狭长的彩绘窗,楼宇前有一块庄重的石像,太远了,吕幸鱼看不清那雕刻的是谁。

他问江泊潮:“那是谁呀?”他指着那座石像。

江泊潮看过去,低声说:“耶稣。”

穿过校广场,两人上了阶梯,路过了那两座清水池,吕幸鱼跑过去看,里面堆着好多硬币,层层叠叠的,银质的币身被清水浣洗得发亮。

他不懂,又问:“为什么里面有这么多硬币啊?”

江泊潮走过来,和他一同蹲下,“这是许愿池,每逢考试之前,学生都会过来投币许愿。”

吕幸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灵吗?”他没有许过愿,因为他想要什么,不出半天,daddy都会送到他手边。

“信则有不信则无。”江泊潮笑了笑。

清水池旁栽种着一片片矮树,初夏季节,绿叶繁茂,倒影在池子里,将水染成翠绿的一片,波纹荡漾间,男孩捞起一块硬币,他盯着上面的字,小声说:“才一毛钱,肯定不会灵的,要是我许愿,我肯定要丢好多个一块下去。”

见他把硬币捞起来,江泊潮面色变了变,从他手里拿过,“不可以把别人扔的硬币拿起来的。”

吕幸鱼的手湿漉漉的,他看着江泊潮把硬币又轻轻丢回了池子里。

‘扑通’一声,硬币躺进了池底,他不明白,唇肉翘起:“为什么不可以?”

江泊潮话语婉转,没说这样会得罪神灵,他说:“因为如果捞起别人的硬币,上天没有收到消息,那他许的愿望会不灵的,那他可能会很伤心。”

吕幸鱼明白了,他蹲在地上,揪着自己袜子花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泊潮心里蓦然软下去,他伸出手,在男孩脑袋上摸摸:“没关系。”

说完,他从兜里拿出了一个硬币来递在男孩手里,“你也可以许一个。”

吕幸鱼接过,他问:“我也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说吗?”

“嗯。”

吕幸鱼捏着硬币,笑了起来,他站起来,忽然跑到了池子的另一边去,他将硬币合拢在掌心,闭上眼,在心里说:想要daddy可以快点回来接他。

他暂时只有这一个愿望,睁开眼,硬币被他抛起,落在了池子里。

吕幸鱼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沿边,探身去看,这儿虽然硬币没有那边多,但是都长一个样子,他已经找不到自己那块了。

江泊潮问他为什么要去另一边抛。

吕幸鱼的手有些湿,他说:“因为这边硬币很少呀,到时候万一最先挑中我的实现了呢。”

他似乎很开心,比江泊潮走得快了一些,回头笑着,洁白的脸蛋在阳光下盈盈动人。

江泊潮带他去四楼教师办公室找了老师,老师是一个中年女人,姓言,叫言采瑕,她鼻子上架着一副椭圆形的眼镜,厚重的镜片下,目光锐利,看见吕幸鱼后做了个自我介绍,“第三排有一个空位,现在这个时间,学生都在教堂那边弥撒,你可以先去整理自己的课桌。”

“书本我已经让班长放在你课桌上了。”言采瑕淡淡道。

高二一班是资优班,班主任言采瑕是出了名的严厉,她审视着吕幸鱼,男孩外表乖巧,不像那些富二代那样张狂,听说是江先生朋友家的 小孩,她还以为又来一个像江承那样的魔王。

江承和他哥哥江泊潮简直是天差地别,一个年级正数第一,一个年级倒数第一。她瞟过一旁站着的江泊潮。表情缓和许多,挥挥手道:“去吧。”

“熟读校规,午休后我会抽查。”

办公室里很是拥挤,桌子并排放在一起,桌上挤压起的书本以及作业都颠三倒四的。

吕幸鱼应了一声,心想什么校规啊...这老师也太严格了,他转过身,低着头和江泊潮准备出办公室,却没看清路,撞在了一个抱着作业的男生身上。

作业本洒了一地,吕幸鱼也被撞疼了,他眼神湿漉漉的,疼得当场就骂人:“你眼睛长在天上吗?”

“撞得我疼死啦!”吕幸鱼脸颊皱在一起,江泊潮看了对面男生一眼,及时问:“哪儿撞疼了?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吕幸鱼嘟起嘴,把手伸出去,白皙的小臂被撞出了红痕。

那个男生长得很高,他脑袋垂下,声音嘶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吕幸鱼哼着,“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很疼欸。”

这个男生一直没有抬头,吕幸鱼比他矮许多,揉着胳膊往前走了几步,偏头去看他低下的脸,男生眼神闪躲,面色很红,汗珠从他挺拔的鼻梁滑下,眼前的镜片上已经起了雾气。

吕幸鱼说:“四个眼睛都看不见吗?”他说完后,撞着男生的肩膀,自顾自走了。

男生抿起唇,在人走后,才蹲下来捡作业本,江泊潮站在原地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捡起那些作业本。

片刻后,男生抱着作业本想进去,江泊潮叫住了他:“班长。”

男生回过头,江泊潮扯唇:“不好意思,我弟弟刚入学,脾气不太好,你别介意。”

男生眼神飘忽,又想起了刚刚那个娇蛮的男孩,他摇头:“没关系。”

教室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是江承。

吕幸鱼看见他后,心情更不好了,瞄见第三排那个空位,是在窗边,他走过去坐着,桌上堆了很多书,吕幸鱼看着就脑袋疼,他不想收拾,索性把书全都放进了课桌里。

江承看见他身后没跟着江泊潮了,他起身走到吕幸鱼这儿来,靠着课桌问:“怎么?一个人?你那个跟屁虫呢?”

吕幸鱼看见他就烦,“你说谁跟屁虫呢?”还以为他在说唐镜。

“他是虫,那我就是屁吗?”

江承笑了:“我可没这么说。”

男孩被撞红那只手臂摆在桌面上,江承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手怎么了?”

“我撞到一个又高又瘦的,像个木头一样的人,他抱着作业本,路也不看,撞得我好疼。”吕幸鱼说着,慢慢揉着手臂。

江承想了一下,就知道他说的是谁了。高二一班的班长,除了上课回答问题,其余时间就像是个哑巴。

江承瞥了眼男孩旁边的位置,他坐了下来,“很疼?那我帮你教训他。”他行事张狂乖戾,更何况,他现在似乎急于在吕幸鱼面前获得好感。

吕幸鱼:“你是混混吗?只是撞了一下而已,用得着打人吗?”

“是你说的你讨厌他。”

吕幸鱼手已经不疼了,“不能打人。”那人看起来很瘦,要是被江承打,肯定毫无还手之力。

江承嗤道:“少爷还会心疼人了。”

吕幸鱼张口想反驳,教室里进来一个瘦高的身影,逆着光,是刚刚那个男生。

他径直走到第三排来,吕幸鱼还以为他听见了自己在说他坏话,他闭着嘴,没和他对视。

他身旁的江承站了起来,吕幸鱼怕他真的动手,立刻仰起头,那个沉默的男生在他离开后坐了下来。

吕幸鱼懵然地看着他:“...你怎么坐在这儿?”

男生翻开书,声音在青春期后,蜕变成低沉的语调:“这是我的位置。”

吕幸鱼心里不是滋味,他怎么就坐这儿了,刚刚忘记和老师说他想和哥哥坐在一起了,他下巴被手撑着,眼神放肆,打量在男生身上,风吹进来,男生摆在桌上的书被吹开了封面,吕幸鱼看见了他写在扉页的名字——石陨。

简直是人如其名。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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