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结婚?

第69章 赤水红溪(25)

4722字

小狸鱼怔在原地, 血迹渗进他绯红的嫁衣中,他跪坐在地上,一双杏眼争先恐后地涌出泪。

“师父......”

守聿快步走过来, 他弯下腰, 把人抱了起来。

不过十几个时辰,怀里人就轻了不少,他眉宇心疼地蹙起, 偏头在小狸鱼的额头轻吻, “对不起, 是我来晚了。”

小狸鱼被男人抱起后,哭得更厉害了, 他用力拉扯着男人衣襟, 含着哭腔说:“你是真的师父还是假的?”

“呜呜呜呜呜我不要假的!”他像个小孩儿那样, 哭得毫无形象, 张着嘴巴,唇肉被泪水润湿, 一边哭一边扯守聿胸口的衣衫,“...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呜呜呜呜呜......”

男孩扯得他心口发疼, 他喉咙哽住, 随后抱紧他, 宽大的手掌拢住他的后脑勺往心上压,“是真的,我是真的,宝宝, 我来接你回家。”

“别哭,我在这儿呢。”他低声哄着,心口被他哭得又烫又湿。

小狸鱼抽泣着窝在他的胸口, 他现在嘴巴像打了结,只喃喃道:“呜呜、我、我现在就要走......”

“好。”男人沉声应下,手掌捂住了他的眼睛,两人转眼间便消失了。

桌案上的红烛闪烁一瞬,石洞内又悄然寂静下来,殷红的烛光映在石壁上,男人胸口上的剑伤已经停止了鲜血的涌动,就连被血浸湿的草垫都随着烛光的摇曳慢慢恢复如初。

连绵雨丝落下,赤水山被一层厚重 的烟雾笼罩着。

小狸鱼在自己的床榻上醒来后就一直窝在守聿怀中,他抱着男人的手臂,眼神茫然挫败,声音轻哑:“我回来找你的,曲文歆带着我爬了好久的山...可是到了赤水山顶,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红溪门,也没有你们。”他像是还未从梦境脱离,整个人飘渺得如一张纸鸢,被一根细细的线放在空中,迎风晃荡。

守聿环抱着他,两只手臂将他拢在自己心口,他怜爱地摸着男孩的脸颊,“怎么会,都是梦罢了,师父一直在你身边。”

“真的是梦吗?”吕幸鱼眼神飘忽,那为什么一切都那么真实,他的心到现在都还是疼的。

那把剑,锋芒毕露,只怕是手轻轻摸上去就会见血,可就是这样一把剑,残忍地刺进了曲文歆的胸膛,血还是温热的,一点一点浸湿他的身体,他呼吸急促起来。

守聿连忙搂起他,一遍遍抚着他的胸口,“没事的,没事的,都是假的,他们都是假的。”

“小狸鱼,你已经回家了。”他声音低沉,稳稳当当地传进男孩耳中。

小狸鱼眼中血丝泛滥,他抱着守聿的手臂,眼眶干涩,都是假的,一场梦而已,他半阖上眼皮,眼前晦暗不清,湿热的液体爬了满脸,男人的话像是还在他的耳边:

“小狸鱼是赤水山最厉害的小妖怪。”曲文歆逗着他,粗粝的指腹在他眼皮上轻轻蹭着,他话语温吞,这样一副温柔相下,真身居然是条蛇。

小狸鱼不是妖怪,他肉体凡胎,师承红溪门,是守聿仙尊的关门弟子,他闭上眼睛,往日蹉跎,泪飞如雨,他已脱离幻境,规避于栖身之所。

两天后,云漱他们也回来了。

回来时小狸鱼正跪坐在大殿前的蒲团上,默念经文,他消瘦了许多,下巴颌尖尖的,肩膀都单薄了,他穿着白衣,皎白的面容沉静而柔美。

云漱看了好一会儿,才别过眼。

远惟这么久没见到他,走上去跪在他身旁,歪着头去看他,“小狸鱼?怎么不说话?你师哥回来了。”

小狸鱼睁开眼,双眸停滞一瞬才朝他看去。

远惟拧起眉,他还不习惯小狸鱼如今这么安静,他伸手去揪男孩的脸蛋,“怎么了啊?不开心了,谁欺负你了,师哥帮你收拾他。”

小狸鱼抿起唇,他低声说:“没有,我只是有点累。”

这三重幻境,在最后一重时,远惟也差点没出来,他竟还没想到,小狸鱼竟能先回来,他看着男孩消瘦的面颊,心疼得不行:“受伤没有?你看你,瘦了这么多,累坏了吧?”

男孩没有说话。

远惟有意逗他开心,手心在他脸蛋上揉搓,“看把我们小猪累的,话都不想说了,小猪都累瘦了。”

果然,话一说完,小狸鱼就瞪着他,凶狠地把他的手拉下来,“你才是猪!”

他有了些生气,远惟立刻把他从蒲团上抱了起来,小狸鱼被腾空抱起,紧张得抓住他的衣领,脸都气红了,“远惟!你放我下来!”

他身子柔软,像是没骨头那般,远惟爱不释手地捏着他的手臂,收着力道,将他小幅度地抛了几下,“我试试我们小猪有没有变轻。”

吕幸鱼快气死了,大叫着:“我要让师父收拾你!啊啊啊啊!快放我下来呜呜呜呜......”

男孩身子蜷成一团,害怕地揪紧他的衣襟,缩在他怀里,生怕又被抛起,他眼眶红红的,脸颊泛红后变得更为秾丽动人。

远惟一时间看失了神。

云漱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光影重叠,两人就站在大殿门口,朦胧的光线渡在他们身上,他眼看着远惟慢慢低下了头,朝怀里人压下。

他手掌握紧,声音比步子更快,“先去拜见仙尊。”

他这一声,让远惟回过神,他眼神颇为飘忽,小狸鱼还在瞪他,从他身上下来后,脚尖在他小腿上用力踹了几脚,“讨厌鬼!”

说完就跑了。

远惟被踹了也不生气,看着他的背影,喉结滑动时干涩不已。

云漱走到他身旁,若无其事问了句:“你第三重幻境是什么?”

远惟眼神慢慢收了回来,他说得散漫:“没什么啊,就一些妖魔鬼怪什么的。”

云漱打量着他,“那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你都说了这是幻境了,里面那些妖怪实力肯定不弱啊。”远惟振振有词,可他眼神始终没与云漱对上。

云漱没有再说话,倒是远惟,他主动问:“你呢?你的是什么?”

云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是什么,我就是什么。”说完便走了。

远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离去,这人打什么哑谜呢。

他想起最后一重幻境,心跳蓦然加快,藏在袖中的手心灼热难忍,殿中只剩他一人,他还左右看了看,像是生怕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

“还差一人,曲遥呢?”守聿声音平淡,随口问了句。

小狸鱼这才想起,到现在为止,他还没看见曲遥的。

“我在这。”

身后传来曲遥的声音,几人回过头,男人正从殿外走来。

再次见到他,小狸鱼只觉恍若隔世,他的目光像是黏在了曲遥身上,男人走近,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不认识我了?”

小狸鱼被他拍得一愣,对方嗓音轻快,如同赤水镇上的那个小乞丐那样。

吕幸鱼喃喃道:“好久不见。”

曲遥的手一顿,片刻后,也笑着说了句:“好久不见,小狸鱼。”

守聿瞥过他,冷声道:“既然如此,明日就下山吧,赤水镇旁的胡家村,说是有只蛇妖作祟,你们去了行事一定要谨慎,虽说蛇妖修为不高,但也要小心为上。”

听见蛇妖这两个字,吕幸鱼立马心中一紧。

蛇妖?是曲文歆吗?正当他踌躇着,守聿缓下声音来问他:“想去吗?不想去就不去,师父都依着你。”

幻境中的一切似乎真的只是梦,这几天吕幸鱼刻意地不去想,伤口结了痂,他也渐渐忘了疼痛,他犹豫半晌,还是说:“我要去。”

他想去看看,那只蛇妖,到底是不是曲文歆。

曲遥站在他身侧,眼角余光都被这只小狸鱼给占满了,他垂着眼,脸色不比小狸鱼好看多少。

云漱与远惟两人不知道小狸鱼在幻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他始终愁眉不展,便已经明白,这几天,小狸鱼肯定吃了不少苦。

下山前一晚,守聿给了吕幸鱼一个小匣子,男孩盘着腿坐在榻上,他好奇的接过这个精巧的匣子,盖子上还镶嵌了一颗圆润的珍珠。

“这是什么呀?”

守聿说:“珍珠匣,里面可以收纳万物,此次前去,不知道小狸鱼到底要离开多久,怕你行囊太多,太过累赘,所以就把行李收在里面了。”

小狸鱼打开盖子,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问:“那要怎么才能拿出来?”

守聿笑了下,坐到他身后,身体包裹住他的,声音就附在男孩耳边,“得念口诀,你要说,师父师父,小狸鱼想你了。”

吕幸鱼鼓起腮,他脑袋往上抬,瞪他一眼,“你在哄我吗?”

守聿看着他圆圆的眼睛,眼神黯下,俯身在他唇肉上亲了口,他气音道:“哪有哄你。”

“到时候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吧好吧,到时候如果不行的话,我真的会生气的。”吕幸鱼低下头小声说。

“还有,如果遇到危险了,你也要打开盖子,说三遍,师父就会立刻出现在你身边。”

吕幸鱼知道他不会骗人,他转过身,抱住守聿的腰,下巴抵在男人的胸口,“好,那如果我说了,师父不来怎么办?”

夜间寂静,两人就窝在榻上轻声细语的说着小话,小狸鱼面容恬静,依赖地贴在守聿胸膛。

守聿说:“师父一定会来的,师父不会让小狸鱼孤身一人。”他细细地抚摸着吕幸鱼的头发,眼中满含柔情。

夜深人静时,小狸鱼已经睡熟了,男人这才踉跄着从榻上下来,还没走出几步便狼狈地跌倒在地,十指扣紧了地毯,他喉间滚动,吐出一口鲜血来。

守聿说对了,他屡次犯禁,打乱小狸鱼的生命轨迹。他本就被除了仙籍,如今又罔顾门规,剃去仙骨,男人喘着气,喉间满是血腥味。

他慢慢伏在地上,眼前恍惚,重叠交错着,带他回到了数年前,他还是只黑虎精时。那只小白猫就趴在他的脊背。

小白猫不会说话,着急了也只会怒气冲冲地喵几声,他喜欢趴在老虎背上打瞌睡,仰面朝天,短短的四肢抻开,肚皮朝上,圆滚滚的。

黑虎精每天都会给他喂得饱饱的,所以小白猫不仅脸蛋圆润,连身子都十分矮胖,他四肢短,所以黑虎每次都得趴下来,小白猫才能爬上去。

在那片山林中,小白猫有了靠山,谁都不怕。

下山前,守聿的话也变得多了,他拢了拢吕幸鱼的衣领,又帮他扶正脑袋上的帽子,将他把系在下巴颌处的结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要乖,不要乱跑。”他看了眼站在几步外的云漱,男人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这边。

守聿不是不知道,但是他依然说:“要听师哥的话,跟在他们身边,他们会保护你的。”

“你也不许逞强,如果受了伤,师父会生气,知道吗?”

帽檐两侧拉下两条杏白的系带,贴在男孩的脸肉上,他仰头,乖巧地听着师父叮嘱,他点点头:“好,我会听话的。”

守聿弯起唇,在他脸颊上揪了揪,“嗯,你乖。”

几人一路下了山,小狸鱼被云漱牵着手,到了镇上,他紧抿着唇,眼神四处张望着,他想知道,现在他眼中的赤水镇和幻境中的有何分别。

事实上,毫无分别,吕幸鱼走得慢吞吞的,云漱低头问他:“想不想在镇上玩会儿?”

他摇摇头:“我们直接过去吧。”

他这样一说,云漱还颇有些意外,他说:“那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他走了,远惟便见缝插针的走了过来,吕幸鱼的手刚被放开,这人又握上了,他揉捏着,“听说胡家村内的蛇妖啊作恶多端,就爱把人的心掏出来生吃,也不知道这蛇妖到底长什么样。”

吃人心?吕幸鱼不免一阵恶寒,他说:“你怎么知道是蛇妖干的?”

远惟慢条斯理地捏着他的手心,“除了他还有谁?难道村里还有其他妖怪吗?”

“那可说不准。”吕幸鱼说。

云漱买完回来,看见吕幸鱼身旁已经站了远惟了,而且手还握得紧紧的,他面色淡然走到了吕幸鱼的另一边,声音低下:“我买了一些糕点,老板说隔壁店的烤鹅也好吃,我就买了一只。”

吕幸鱼都闻到香气了,他立刻甩开远惟的手,去贴在云漱身旁,“好香啊,大师哥,待会儿我要吃最大的鹅腿。”

远惟被甩开,他面色极黑地走在吕幸鱼身旁,眼神掠过那些吃食,又看向云漱,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讨嫌了?每次都能来坏他好事。

“好,都是你的。”云漱又牵起男孩的手,他还状似无意地朝远惟看了一眼。

远惟紧咬着后槽牙,他去牵吕幸鱼的另一只手,力气大得男孩扭过头来骂他:“干嘛!弄疼我了!”

“你干嘛?你只给云漱牵,为何不给我牵?我难道不是你的师哥吗?”他大声说,看起来还有点委屈的意味。

吕幸鱼觉得他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小孩儿,不需要两个人牵着我。”他挣了挣,结果还挣不开。

“不行,就得牵着你,万一你真那么笨,走丢了怎么办?”远惟硬是不放手,死皮赖脸地跟在他身旁。

云漱懒得再看他,三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走在前面,吕幸鱼这个小矮子被夹在中间,一会儿被云漱拉过去一点,一会儿又被远惟拉过去一点。

两人都在无声地较着劲。

曲遥走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提着小狸鱼的一个包袱,神色看起来并不轻松,他步子渐缓,快入秋了,枯黄的落叶零星地落在大街上,衣摆拂过,落叶被带起又迎着微风飘去远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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