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洲在六月底就已经入夏了, 不过还未真正炎热起来。傍晚时分,风凉丝丝地吹在街上,带起北区工地旁的灰尘。
男人穿着工字的灰色背心, 露出的肌肉上, 汗液跟着他拧钢筋的动作往下滚,砸在灰扑扑的地上,开出豆大般的水花, 他眉毛深深拧起, 下巴微敛, 黑眉被汗水都润湿了。
“江哥,下班了。”旁边穿工作服的男人路过他时, 顺手把毛巾扔在了他肩上。
江承拧好后, 眉毛也松快开, 他擦了擦汗, 站了起来,声音粗哑:“行, 走吧。”
工地上干活的有几个和他关系还行,其中有一个今晚过生日, 说是要请客在工地对面的大排档吃一顿。江承最开始还不想去, 他还得回去洗衣服做饭伺候他老婆。
结果中午的时候他老婆给他发了短信, 说今晚片场临时给他加了戏,要晚点回家,就不回来吃晚饭了。江承看着那条短信就来气,他老婆居然连个电话都舍不得给他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才把手机揣进兜里。
对面开的那家大排档地方宽敞,就在路边,不过外面没位置了, 他们只好坐在了里面。
请客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单身汉,一个人过日子也学不会攒钱,他姓刘,很是大方,叫来了老板,都点了些好菜。
刘哥问到江承时,男人刚把烟点上,他说:“我随便,都行。”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着手机,过了会儿,他又拿了出来,他点进微信里的唯一一个置顶联系人的聊天框。
最后一句话还是对方发的,说今晚不回来吃晚饭了。
他们这桌人至少有五六个,工地上干活的嗓门都大,一坐下来就开始讲话,江承耳边全是他们嘈杂的声音,吵得他心烦。
他点了下屏幕上的输入,磨蹭了好半天才发过去一个带着问号的表情包,这表情包还是从他老婆那存的。
他至少等了有十分钟,菜都上桌了,还没回复他,他‘蹭’地下站了起来,把烟含进嘴里,拨了个视频电话打过去。
江承长得个人高马大的,突然站起来,给他们这桌人还吓了一跳,坐在他身旁的男人抬头问他:“咋、咋了啊哥?”
江承没理他,拿着手机去了外面。
他靠在门口,视频铃声响了许久才被接通,他脸色好一些了。
屏幕里,对面比他这还吵,有男声有女声,镜头也晃悠,半天照不到男孩的脸。
他嘴里含着烟,声音也不清晰:“干什么呢,你脸呢?”一阵磕碰声后,他老婆那张脸才出现在屏幕里。
男孩背着身站在片场的白炽灯下,从他身后透出的白光将他脸蛋映衬得朦胧不清,脸很小,只占了屏幕的一半,眉目乌黑,杏眼圆滚滚的,模糊的灯光拢在他脸廓,山根到鼻尖是一道极为精致的弧度,唇肉饱满而嫣红。
他看着手机屏幕,声音甜腻:“我刚拍完呢,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呀?”
江承听见他声音后,脸色好了不少,他在门口蹲下来,吸了口烟,眼睛都舍不得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知道给我打?”
吕幸鱼笑起来,皎白的牙齿露出,他很会撒娇:“我忙嘛,导演今天临时给我加了三场戏呢!虽然都没有露脸......”
“忙完没?我来接你?”江承问。
吕幸鱼说:“不用,我坐我朋友的车回来。”
江承立刻皱起眉:“哪个朋友?男的女的?我认识吗?你什么时候交的怎么不告诉我?”
吕幸鱼笑脸僵住,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
“是曲遥,你不是认识他吗?他今天和我都有戏份,我俩就一起回来呗。”吕幸鱼说完,那边似乎有人叫他,他仰起下巴回了一声。
还是个男声。
江承握紧手机,粗声粗气道:“不是少让你跟那货在一起玩吗?”他还私底下警告过那小子,别来找他老婆,这人把他话当放屁是吧。
“还有,他能有什么车?就那破三轮?”
吕幸鱼像是在走路,都没认真听他说话,两边都吵,江承只看见他嘴巴在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不也是破摩托车。”吕幸鱼声音很小。
“你说什么?”江承问。
吕幸鱼笑得甜甜的,“我没说话呀,我要挂了,有人找我呢,拜拜,我马上回来了。”他说完也不等江承回话,就把电话给挂了。
手机屏幕在江承手里被捏得都泛起白光。
他冷着脸回了店里面,坐下后,刘哥给他倒了杯酒,“和谁聊呢,吃饭都不赶趟了。”
江承仰头把酒喝光了,眼睛盯着店里对面的挂壁电视,上面在放一个古装电视剧。
刘哥知道他有个小男朋友,说是在影视城里面跑龙套,他没见过,不过他见过江承的手机屏保,光是个侧脸,身上还穿着校服,但那模样堪比九天仙女。
见江承面色不好,他便主动挑起话题,“今天怎么没带你男朋友一起过来啊,人多才热闹啊。”
江承拿起瓶啤酒,随手在桌边把盖子撬开了,他喝了一大口,酒液把他的嗓子浸得有些哑:“他?他比我还忙。”
“接个电话都没时间。”他这句声音有些小了。
刘哥哂笑道:“演员嘛,那肯定比我们忙多了,你做家属的也要理解理解。”
“你老婆不是演电视吗?有哪些剧啊,回去我也搜来看看。”他开玩笑道。
男人下巴抬起,看着墙上的电视说:“再等等。”
刘哥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江承下巴一扬,“那个,站在那什么娘娘背后的,就是我老婆。”
刘哥歪了歪头,眼睛睁大了去看,电视里正放着的是一个明朝的后宫戏,站在前面的是一个穿得金尊玉贵的女人,裙子在背后拖得长长的,江承他老婆就跟在女人屁股后面牵裙子。看模样还是个小太监,长得不是很高,头低着,露出的肤肉白皙,帽檐下钻出一些毛茸茸的发丝来。
他面色复杂地眨了下眼,随即又看见,这小太监牵裙子的时候还被绊了下脚,差点摔了一跤,帽子也往前滑了下,不过没人在意。
男孩连忙站直了身子,跟着其他奴才走到角落去,把帽子正了正。
刘哥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他转头,男人又喝了口酒,嘴角挑着抹笑,眼睛也直勾勾地看着电视。
刘哥心里念叨着,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就这么个连名字也没有的小角色也能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出场。
江承又说:“等着,待会儿他就露脸了。”
刘哥又看向电视,那女人说宫里有人偷拿了她的首饰,说要搜奴才的身,让那些太监们都站成一排去,挨个搜。
结果搜到江承他老婆时,还没搜呢,这男孩就哆哆嗦嗦地抖了抖袖子,从袖口里掉出一些金灿灿的首饰来落到地上,又跪下痛哭流涕地求饶。
刘哥深觉这剧情安排得不是很合理,为什么要藏这么多赃物在身上?是剧情安排还是真的这么笨?
这时他看清了男孩的脸蛋,他有一瞬愣神,不过很快被他的演技震撼到了......
实在是让人看了如鲠在喉,浮夸又拙劣。
他看了眼江承,也不知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怎么着,他还看得津津有味。
等那男孩被拉下去后,江承抹了下额头,声音含着笑意,问他:“怎么样?我老婆演的。”
刘哥舔了下唇,他语言简洁:“很不错。”
他们这安静下来,坐在江承左边那几个也开始讨论这电视了,其中一个,和江承没怎么打过交道的男人说:“刚刚那小太监演的啥啊?那演技能让他来跑龙套,给他钱都算损失了。”
江承脸色蓦然黑下,只听那人又说:“不过他那张脸倒是真不错啊,长得比女的都带劲。”
“也不知道靠的什么关系进的剧组。”他笑着,嘴里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
“砰!”江承手里的啤酒瓶被他用力掷在了地上,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来时,面色阴沉,左侧断眉渗着股狠戾,强劲挺廓的宽肩遮去白炽灯大半的光亮,他垂眸睨着那人,“你再敢说一次,老子撕了你的嘴。”
那人怔愣着,喉咙冷不丁吞咽下,他也站了起来:“我再说一次怎么了?我说你了?你和他什么关系啊,难道我说对了?他是给你戴的绿帽子是吧。”
他不知死活,还在挑衅着江承。、
“你找死。”江承拳头捏得很紧,用力砸在那人脸上。
男人顿时被砸到在地,店里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在围观这一出。
江承并未收手,而是冲上去将那人压在地上狠揍着。都是工地上干活的,力气都不小,那人也很快还了手。
江承脸侧被打得青肿,嘴角也撕裂开,渗出了血丝,两人滚在啤酒瓶的碎玻璃渣里,拳头打在身上沉闷的响声让众人急忙去拉架。
尤其是刘哥,今天还是他生日,他急得满头冒汗,待会儿可不能去警察局啊。
北区的影视城大门口,吕幸鱼和一个高个子男人碰着肩膀走了出来。
吕幸鱼腰间系着一个外套,将他的腰肢勾勒得极为细瘦,鸭舌帽反戴在脑袋上,压住被汗水浸得湿软的发丝,他手里还握着瓶水,“这几天好热,我早上出门都不想带外套的,江承非要我带着。”
曲遥手里捏着小风扇,闻言冲着他脸吹:“这才六月底,下个月可能还会降温的,一般要七月底才会热起来。”
吕幸鱼今天累坏了,走路也不想好好走,扒拉着曲遥的手臂,让他拖着自己,“唉,为什么我们跑龙套的也要一早就过来啊,我看那些主角都是有自己的戏份了才来的。”
“而且他们都有好几个助理,有自己的化妆间,而我们,只能挤在一个屋子,还要穿一些劣质的衣服。”
“你看,我手臂上都起疹子了。”吕幸鱼把手臂伸出来,踮起脚递到曲遥眼前。
曲遥停下脚步,握着他手腕低头查看着,“是你肉太嫩了,这个月你总共就拍了十多场,身上起疹子都起了七八次。”
“你这是过敏了,老这样哪儿能行。”曲遥把他手放下来。
吕幸鱼抱着他手臂唉声叹气的,“唉,我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大明星啊。”
“我也想被伺候得像电视剧里的娘娘那样,有人鞍前马后的帮我做事。”
曲遥哼笑着:“你知道这部大男主烂剧是谁投资的吗?”
“谁啊?”吕幸鱼好奇地问。
曲遥低声说:“主演他干爹啊,投资三个亿,就这烂剧,还投了三亿。”他翻了个白眼。
吕幸鱼目瞪口呆,“三、三亿......”
曲遥带着人走到自己锁三轮车的地方,他蹲下身,把锁打开,又收好放在脚踏那,抬头就看见吕幸鱼像是还没过神的样子。
“走了,还站那干什么?”他这是辆电动的三轮车,前面宽敞,可以坐两个人,后面敞篷的就一般拿来放他俩的东西。
吕幸鱼‘蹬蹬蹬’地跑过来,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不过,干爹是什么啊?”
曲遥无言了一瞬,他斟酌了下才回:“干爹就是...就是养他的人,给他资源的金主老爷,愿意花钱捧他,一个图财一个图色。”
吕幸鱼坐在他身旁,懵懂地点点头,但是他又问:“小遥,你说我俩以后能遇上干爹吗?”
这话一出,三轮车都差点熄火了,曲遥握紧了车头,他面色扭曲,“不会。”
“啊...好吧。”吕幸鱼失落地靠在他肩膀上,如果他也有干爹就好了,愿意捧他,给他资源,还安排人把他像娘娘一样伺候着。
三轮车慢吞吞的,一路开进北区的最东边,这地界相当于城中村了,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他俩就住在街边商户的楼上,不过也得从小区大门进去。
很多年前修的老房子了,小区门口还有一些流动摊点,对面居然还有个学校,这会正赶上高中生下晚自习,学生们一窝蜂地涌了出来,声音快盖过了摊点上此起彼伏的喇叭。
曲遥把三轮车开进了小区,停在单元门楼下,“行了,下轿子了娘娘。”
外面嘈杂的声音让吕幸鱼有些听不真切,他反问道:“下什么饺子?”
曲遥真是拿他没辙了,“我说下车了,大小姐,赶紧上去吧,待会儿让你老公看见我俩在一堆,又不知道怎么整我呢。”
上回也不知道怎么惹到那地雷男了,话都没说一句,就给了他一拳,说什么要是再让他看见送他老婆回家,就砸了他的破三轮。
吕幸鱼鼓了鼓腮,伸出手去。
曲遥翻了个白眼,脸上挤出笑,把手放在他手下,“娘娘,下车了。”
这小区又没电梯,两人吵吵闹闹地爬上楼,曲遥就住他家楼上,还是顶层八楼。
吕幸鱼站在七楼门口摸摸口袋,发现忘带钥匙了,曲遥人都还没走远呢,他就敲门:“江承,快开门,我回来了!江承!”
曲遥闻言飞快地往楼上跑,“卧槽你等我上去了再敲啊!”
搞什么?弄得他俩跟在偷/情一样,吕幸鱼莫名其妙地看着楼道。
门开了,江承夹在门缝里低头看他,“舍得回来了?”
吕幸鱼仰头就笑,不过很快,笑意僵在了脸上,他惊愕地看着男人那张被打得青紫的脸,“你脸怎么了?”
江承搂着他腰,将他抱了进来。
门被关得震天响,原本熄了的声控灯又被惊得亮起。
屋内地势逼仄,客厅里就摆了张沙发,还有个茶几,墙边还有一溜烟的多肉,这面墙正对过去是一个宽大的阳台,不过这会已经拉上了窗帘,等白天,阳光便会照进来,洒在墙下的一排多肉上。
极为简单朴实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卧室倒是比客厅宽敞,床宽足有两米,看样式倒比客厅还有厨房那些物件新颖许多。
这是临时换的,原本是张一米五的小床,不过只睡了一周就被换了,因为两人办事的时候吕幸鱼总会磕到头,而江承也嫌位置不够宽敞。
又一次吕幸鱼被磕到头,哭着把男人踹下床时,江承黑着脸,大汗淋漓地从地上爬起来,发誓明天他就算是去借,也要把这破床给换了。
往日吕幸鱼回到家,就会被男人抱在腿上坐着,今天也不知和谁打了架,脸上又青又紫的,坐在沙发里,低着头,也没说话。
吕幸鱼走过去贴着他坐,探头去看他的脸,“你还没说呢,和谁打架的?脸都打坏了,你让他赔钱没?”
江承黑着脸问:“你就不问我疼不疼?”
“好吧好吧,那你疼吗?”吕幸鱼很听话地问。
江承声音粗哑:“我脸都这样了,你说疼不疼?”别以为他不知道他是和那小子一起回来的,他站在窗边看得清清楚楚,那臭小子还敢摸他老婆的手。
吕幸鱼不耐烦了,他当即就踹了男人一脚,“你有病啊,再大声说话试试呢。”
江承不得已闭上嘴了,好半天才说了句:“起了点冲突,没什么大事。”
“哼。”吕幸鱼起身去电视柜下面拿了酒精和碘伏出来,拧开盖子后,让江承蹲在茶几前。
吕幸鱼坐在沙发上,拿着棉签替他擦药,“你不是打架挺厉害的吗?”他就没干过这些活,手下力度也没轻没重的。
江承被他擦得直皱眉,又不敢说话。
“是谁啊?你们工地上的?他怎么得罪你了?”吕幸鱼问个不停。
江承疼得实在有点受不了了,他说:“能吹一口气吗?”
吕幸鱼觉得他太麻烦了,俯身在他脸庞上轻轻吹着,凉丝丝的香风拂过脸,嫣红的唇肉一张一合,稍稍往里看去,就能瞧见藏在齿列下的舌头。
离得近了,还能闻见吕幸鱼身上的香气。
江承眼神晦暗,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掐住男孩的下巴就亲了上去。
顺着吕幸鱼张开的唇瓣,舌头烫热,凶猛地钻了进去,忝咬吸//吮,吕幸鱼撑在他的肩膀上,眼珠湿润朦胧,男人粗 粒的舌面肆意在他嘴里翻搅,压着他湿软的舌根,一路忝到了最深处。
吕幸鱼手里的棉签落在地上,从外面回来本就泛红的脸颊渗出深粉来,他无助地张开了嘴,任由男人忝弄。
许久过去,江承才松开他,他眼神着迷,吻得潮湿的唇瓣在吕幸鱼唇角碰了碰,“还要问什么?”
男孩被亲得神色恍惚,泛着潮气的睫毛颤了颤,他问:“那他赔钱了吗?”
江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