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结婚?

第43章 梨园戏梦(43)

7342字

像小时候那样, 吕幸鱼洗完澡和幸运一起裹在被窝里,幸运头一次话这么多,睡在枕头上, 母亲靠在床头, 他磕磕绊绊地念着话本上的生字。

小鱼儿很笨,这么多年了,一本话本还是认不全。也不知道小时候唱戏挨了多少打。

妈妈念起字来的声音温吞, 比平时的生机勃勃要多了些小孩儿刚说话时的生嫩。

他很少出门, 其中原因是曾敬淮不喜欢他出去, 所以幸运也不爱出去,他没有朋友, 从来到曾家到现在, 母亲好像占据了他并不宽裕的眼神中的绝大部分。

他趁小鱼儿睡着时偷偷掀开他的衣服看过, 遗憾的是那块肚皮上并没有疤痕, 他也深知男人生不出孩子。

江承,这个粗鲁到疯癫的男人说的也没错, 小鱼儿爱慕虚荣,贪生怕死。

小鱼儿很少和他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他每次要追问时, 小鱼儿总是会自以为聪明的转移话题。他的只字片语, 吞吞吐吐,幸运可以轻而易举地拼凑出小鱼儿一个并不幸福的童年。

他想象着小鱼儿从满地的碎玻璃渣中蹒跚学步,在昏暗的视野中扶过矮凳,一脚一脚鲜血淋漓地跑出贫民窟。

在师傅的怒喝声中学着唱戏, 他笨,又不知悔改,所以会经常挨打。

也会经常偷懒, 听小鱼儿说他每次都是第一个起床,实则不然,他肯定会拖到最后一个,等着师傅来请他,后面甩着鞭子,小鱼儿在前面跑。

他闭上眼,虚无的想象让他唇畔弯起。

吕幸鱼竭尽全力将这本书念完后,身旁没了动静,他转过头,幸运已经睡着了。

他悄悄起身,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在关灯前的一瞬,弯腰在儿子脸上落下一个吻。

曾至严在房间里坐着,老花镜撇在一边,敲门声响起时,他浑浊的眼珠慢慢移动过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进来。”

吕幸鱼穿得整整齐齐的,他脸蛋被帽子遮去大半,探头探脑地钻进来。

曾至严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吕幸鱼走进来笑了笑,他手掌在腰侧搓了搓,“明天大年初一,你要来江家吗?”

曾至严微愣,随即摇摇头,“你带着儿子一起去吧,我就不去了。”

吕幸鱼猜到了,“哦.....”

他第一次在曾至严面前这么规矩,对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很是涩然,“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吕幸鱼两只手都揣在兜里,小声说:“我要走了。”

“嗯,我知道。”他看见了吕幸鱼穿得整齐的帽子,围巾,还有鼓鼓囊囊的棉衣。

吕幸鱼又说:“我是来给你送新年礼的。”

“什么?”送个礼物搞得这么正式,曾至严每次和他说话,心情都会好上几分。

吕幸鱼磨磨蹭蹭地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他看见了曾至严逐渐诧异的面容,他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我走啦?您多保重。”

他出了房门,没一会儿又伸个脑袋进来,看着曾至严低垂着头,他声音鲜活,补上一句:“新年快乐!”

门被扣上,男孩甜腻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屋内,曾至严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回神。

曲家上下都在忙活着,曲遥正在收拾衣服行囊,门口被人敲了敲,是他那个行事疯癫的大哥。

曲文歆站在门口,他看着屋内变得空荡荡的,眼神淡淡:“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曲遥在叠衣服,随口道:“可能是早上?越快越好吧,我得早点去找小鱼儿,把他一起带走。”

曲文歆嗤笑一声:“你有票吗?你不也只有一张船票?”

曲遥动作一顿,“管那么多干什么?到时候让他缩行李箱里不就行了?”

曲文歆面容龟裂,沉默半晌后走了进来,曲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在自己内兜里拿出张船票来,轻飘飘地扔在床上,他没说一个字,转身就走了。

曲遥拿起票,冲他背影道:“这不是你的吗?那你怎么走?”

曲文歆脚步微滞,脑袋偏了偏,“不关你的事。”

他慢慢往楼下走,冷鸷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吕幸鱼,你最好平平安安的上船离开平洲,你爱攀高枝,朝三暮四,如今成了寡妇,我看谁能护着你。

最后不还是我?他们都自身难保了,只有我,只有我这么爱你。

我等你哭着求我,求我娶你。

曲遥一大早就去了曾家,但开门的佣人说太太早就走了,老爷和少爷也走了。

曲遥背着行李,又跑去了江家,门口的下人挠着脑袋说:“二少奶奶没回来啊,昨天不是去了曾司令家吗?”

曲遥手里还握着船票,闻言脸色惨白,他不顾下人阻拦,冲进了内院,他大声叫着:“小鱼儿!吕幸鱼!”

江承冷着一张脸走出来,“乱喊什么?”

曲遥见着他猛地冲过来,攥着他衣领质问:“小鱼儿呢?”

江承扯他的手腕,“你他妈发什么疯?小鱼儿不是在曾至严家里吗?”

“没人!他妈的他们家一个人都没有!人到底去哪儿了?”曲遥跟疯了一样对着他吼。

江承冷冽的脸色僵住,“没人?怎么可能?昨夜我亲眼看着他上了车。”

“难道他走了?他不是说了今天要回来收拾东西吗?”江承也慌了,脑袋上的帽子胡乱地压着,他推开曲遥,朝外面跑去。

车门刚被甩上,曲遥就从另一边钻上来坐在副驾驶上。

街道冷清,一辆军务用车在道路上风驰电掣地往前疾驰,挨家挨户的门窗紧闭,只有寥寥的几户人家门前还贴了春联。

江承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绷起的手背青筋显露,连指腹都压出了白痕,汗水大颗地从鬓边滑落,他摘了帽子扔到一边,眼神直视着前方,细看甚至连瞳仁都在微微打着颤。

平洲城仿佛是一座空城,一路上都没见几个人,江承紧咬着后槽牙,他紧扣着方向盘,巨大的无力包裹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尤其现在,城内空寂,身旁的曲遥又像是个死人一样。

江承猛地一拍方向盘,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吼道:“你他妈说句话啊?”

曲遥不比他好受多少,“你让我说什么?”

江承往后薅了把头发,语速急促:“说吕幸鱼会好好的,说他只是闹着玩,说他不会出事,你他妈说啊!”

曲遥捏紧了手里的包袱,梗着脖子,一字一句的,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闹着玩,藏起来了而已,藏起来了,小鱼儿那么怕死,他肯定不会出事的,肯定不会......”

江承呼出口气,汗水将他的里衣浸得湿透了,他喃喃道:“不会出事,不会的。”

话音刚落,飞机的轰鸣声从天边盘旋而来,伴随着的是一声声剧烈的爆炸。

曲遥与江承像是被炸傻了,耳朵出现了短暂的嗡鸣声,江承咽了咽口水,他仓皇地找了帽子戴上,他动作迅速地下了车,握着车门对曲遥说,“你开车,一定要找到小鱼儿,一定要。”

曲遥来不及多问,“你呢?”

江承把车门甩上,“我去营里,你一定要快,否则我绝对会杀了你。”他的声音被车门隔绝,朦胧地钻进曲遥的耳朵。

曲遥将车开到曾家门口,却不料这儿早已塌陷,往日矗立的漂亮洋楼,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不止如此,他回头看去,四处逃窜的伤民,轰然倒塌的房屋,他身形萧索站在其中,看着这座城在一刻钟内被炸得残垣断壁。

平洲城破了,彼时的小鱼儿正蹲在城边的墙下,他脸颊灰扑扑的,两手紧紧捂着耳朵,看见飘着旗帜的汽车开过来后,便急忙冲上前去。

何秋山已经听到了城内的爆炸声,飞机的轰鸣声还在平洲城上方盘旋,他不敢懈怠,油门几乎踩到了底。

视线里忽然闯进一个身影,他眼神一缩,急忙踩了刹车。随即立刻下了车去把人拉过来,“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让江承给你的船票呢?他没给你吗?还是你弄丢了?”

“城里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他语速十分快,吼得吕幸鱼一愣一愣的。

沾了灰的脸颊落在何秋山眼里他心里像堵着气一般,头一次这么粗鲁地在他脸蛋上擦拭。

吕幸鱼眼眶湿润,他小声说:“我想见见你,我没有弄丢船票,我给淮哥的爸爸了,我让他带着幸运一起走。”

“哥、哥哥,你别生气了。”吕幸鱼踮着脚,讨好地去摸何秋山冷硬的侧脸。

何秋山张了张口,他想说,那你呢?你怎么办?你不是最怕死了吗?为什么要把票给别人?

吕幸鱼说我想见见你,为什么,他不是最恨自己了吗?

短短的几个字来回地扎进他的血肉里,让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死而复生,他屏着气,握着人的手拉他到车上。

“你听话,不要乱跑,江倓他们就在后面,我送你去军营里,听见没有?”何秋山一边开着车,一边侧头看着他,手还握着他的。

吕幸鱼点点头,他想说什么,耳边又是一声炸响,吓得他快钻进车座下了,他捂着耳朵,泪眼朦胧地回答:“好、我等你。”

他脸上脏兮兮的,一路跑到城边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脸蛋也是冻得通红,睫毛湿漉漉地往下耷拉着,泪珠也跟着往下掉。

怕成这样,还敢把船票送给别人。

他这副模样让何秋山想起小时候在戏院时,吕幸鱼挨了打就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蹲在角落里,被打红的掌心赤裸裸地让他往外伸着,狼狈地搭在膝盖上,还会一边抽泣一边小声地骂师傅,混着哭腔的嗓子格外可怜,那双充盈着泪水的杏眼在嘴巴动个不停时左右来回看着,看看师傅有没有过来,听没听见他在骂人。

在他们到达后不久,江倓他们也到了,两方军队迅速会和,何秋山下了车,便搂着人要把他送去军营里呆着。

江承站在最前方,看见他后,眼神陡然燃起烈火,他三步两步地跨了过来,将人从何秋山的臂弯下拉出来,怒道:“你他妈上哪儿去了?我担心得快疯了你知不知道?”

“吕幸鱼!我说的话你有放在心上吗?我让你带着那个野种坐船走,你是不是非要看我急死你才满意?”江承声音嘶哑,喊到几近破音。

吕幸鱼的胸口抽了两下,他看着眼前眼眶猩红的男人,说:“对不起。”

“你冲他发什么火?”何秋山把人揽过来,冷声道。

江承喘着粗气,他两手插着腰,瞪着何秋山身后的吕幸鱼,最后无可奈何地薅了把头发,“再有下次,我把你腿打断。”

吕幸鱼抿了抿唇,下次江承也不会,因为他只会放狠话。

何秋山说要送他去营里呆着,江承却告诉他,“军营被炸了,在码头重新建了一个根据地,你们过去,我带着人先做好防御。”

临走时,吕幸鱼开了车窗,冲江承喊道:“江承!你别忘了你六年前发过誓的!”

江承脚步微顿,侧过头,唇瓣微弯,“行,我记着。”

吕幸鱼在车上,他捂着耳朵,只能听见自己说话,“哥哥,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小时候,你带我偷偷跑出去,那时候我们跑得好快,就像现在一样,不过我们现在是坐的车。”

吕幸鱼的话语天真,将何秋山拉回十年前,两人在雪天翻上院墙,跑得大汗淋漓,吕幸鱼头上还扎了个冲天炮,跳起来一晃一晃的回头冲他笑。

何秋山说:“记得,我们现在也是在逃跑。”他也想跑,他想带着吕幸鱼一起跑到天涯海角处,做一对贫贱夫妻?

但是很可能吕幸鱼不会同意。

两人开到了码头,根据地十分简陋,飞机的轰鸣声离得不远,像是一道道催命符般压在吕幸鱼的心头,他瑟缩着爬下了车。

不远处,轮船上挤满了人,一眼看过去全是黑乎乎的人头,还在船下的人们伸长了手,船上的人也往下伸着,四肢都被扭曲到变形,还有一声声从喉咙里扯出来的,“拉我一把,求求你拉我一把。”

吕幸鱼呆呆地看着,他想着,曾至严和幸运这时候已经上了船吧,不用在下面挤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小鱼儿!”

吕幸鱼愕然回头,幸运站在岸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随后向他跑来,用力撞进他怀里。

“妈妈,你怎么能把我丢给曾至严?”

吕幸鱼喉咙哽了又哽,他的手慢慢放在幸运的后脑勺上,“我、你怎么能对你爷爷直呼其名?!”

他磕磕绊绊半天,最后就说了这么一句。

幸运被他揪了脸,依然说:“我只想和小鱼儿在一起,我会像曾敬淮那样保护你的。”

吕幸鱼眼眶红红的,他抬头看去,曾至严站在在船上,夹在人群中间冲他挥了挥手。他脸颊鼓起,酒窝露了出来,他跳起来也冲对方挥手:“有缘再见!”

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两手空空地站在原地,看着曾至严平平安安地站在船上,他小声说:“千万不能死啊,我可是把票给了你的。”仿佛这张票在谁的手上谁就能活,曾至严带走了这张票,也带走了吕幸鱼的一腔孤勇。

何秋山走了过来,他把吕幸鱼揽在自己的臂弯下,“走,我带你进去。”

轮船牵引的绳索逐渐被放开,也响起了一声声响彻云霄的鸣笛声,宣告着船即将启航离泊。

同时,飞机的轰鸣声越靠越近,直至盘旋在码头上方。

何秋山惊惶地朝上看了眼,揽着人向朝根据地跑过去,吕幸鱼也抓着幸运的手,不停地回头说:“跑快点,再跑快一点。”手心湿润,冷汗杂糅在一起,滑得幸运快握不住他的手。

爆炸声在周边骤然炸响,轮船上的人也跟着尖叫起来,“快开啊,船怎么还不开?”

爆炸声,尖叫声,还有轮船离泊时发出的警告,化成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在码头穿刺行走。

硝烟弥漫,黑乎乎的浓雾飘散在四周,扬起的火光映在吕幸鱼惊恐的眼底,三人就这么穿梭在烟雾中。

何秋山揽着他肩膀的手正在细微的抖着,吕幸鱼回头看了眼幸运,对方正喘着粗气,已经快跟不上了,他想努力扬起笑,脸上却僵硬到连说话都变得困难,他恍然往上看了一眼,瞳孔猝然放大。

掌心湿滑,他用力挣开了何秋山拉着他的手,用他瘦弱的身躯将儿子拥入自己身下。

何秋山被推开了,他慌忙回过头,不远处却掉下一个东西,周围嘈杂,他耳朵却灵敏的捕捉到了,他脚步凌乱,想去拉回吕幸鱼,几乎是飞扑过去。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横贯整个码头,声音散去,何秋山脸上多了些血痕,胸口火辣辣的疼,他抬起头,眼前朦胧一片,他声音颤抖:“小鱼?小鱼你在吗?”

鲜血淋漓的双手在布满沙砾的地上来回摸着,“小鱼?你说句话...我还在这,你呢?你怎么不理我?”

何秋山的嘴里血与沙都混在一起,他连吞咽都十分困难,他还在喊着:“小鱼儿?你在.....”

“小鱼儿!妈妈!”幸运稚嫩的嗓子喊破了音,撕心裂肺地叫着吕幸鱼。

何秋山一顿,他慢慢直起身,硝烟四散,黑雾诡异地从那两人面前移开,他脖子在转动时发出了难听,僵硬的声响,在转过去时眼珠也跟着飘了过去。

幸运狼狈地跪坐在一边,他怀里躺着半阖着眼的吕幸鱼,往日白嫩的脸颊上被鲜血裹满,眼皮下的眸光涣散到空白,整个人了无生气,只剩殷红的血液还在从嘴里汩汩流出。

幸运的手不大,在吕幸鱼的脸颊上来回蹭着,甚至还想去捂他的嘴巴,堵住这些源源不断的血。

“小鱼儿?妈妈,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流这么多血?”幸运哭得喉咙似乎被扯坏了,一个劲儿地叫他名字。

何秋山看见这一幕,他胸口剧烈地抽动着,下一刻,嘴里就尝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他近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吕幸鱼身边,发疯一般地推开幸运,“滚!”

幸运被他推得摔在一边,他哭着爬起来,嘴里一直在叫“小鱼儿。”

何秋山双手颤抖地将吕幸鱼搂在自己臂弯里,他皱着眉,急促地往下咽着口水,沙砾滚过喉咙,让他的声音嘶哑到极致:“小鱼?我是不是告诉你要听话,你又乱跑。”他的手慢慢地去理吕幸鱼的额发,尽管他的手指也是鲜血直流。

吕幸鱼胸脯动了动,他眼皮微微睁大几分,让眼珠更完全地露出来,他先是朝旁边看了看,看见幸运在旁边大哭,他才收回了眼神,艰难地看向何秋山。

他一张口,那些刺眼的鲜血就争先恐后地从他嘴巴里流出,何秋山嘶哑的声音被哭腔打成断断续续的,“你别说话,求你别说话了......”

吕幸鱼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抓住了他的,他的嗓子被血搅得模糊不清:“何、何秋山......”

“在,我在,你别说话了,小鱼,宝宝,我带你去医院,我求你别说了......”何秋山的胸膛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撕裂开,吕幸鱼抓着他的手腕,继续说:“我、我真的好、好怕疼......”

他说完,泪水就从眼眶里滑落,他没有了哭音,只剩一双眼睛在无声的落泪,透明的水液与血液混迹。

“...我肚子好、好疼,胸口也,也疼,哪里都疼...哥、哥哥,我好疼啊......”吕幸鱼的嘴巴张张合合,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句话。

何秋山抱紧他的脑袋,搂着他的腰,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哥知道你疼......”

“你骗人。”吕幸鱼看着他说。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我.....”何秋山慌忙地解释,吕幸鱼捂住了他的嘴巴,他喉咙往里收缩,露出的虎牙被血染红,他眼神有些呆滞,躺在何秋山怀里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你就是、在骗我,你说吞了气球糖不会、不会死的......”

何秋山没了动静,吕幸鱼眨了眨眼,他想说话,却被上涌的鲜血呛住,就连咳嗽的力气也没了,手臂重重地垂落,落在地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起抖动。

何秋山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背,“我不是骗子,宝宝,你真的不会死的,你相信我...”他低着头,滚烫的眼泪接二连三地打在吕幸鱼脸上。

吕幸鱼喘过那阵后,他手指动了动,眼睫上的泪珠又滴回他眼睛里,晕湿了他的目光,“那、那我为什么这么疼?哥、哥哥,你真的、”

吕幸鱼张着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一点、一点都不心疼我。”

“怎么会?哥最疼你了,你就知道乱说。”何秋山低头,去亲他的眼睛,亲他被污血占满的脸颊。

吕幸鱼喘了喘气,喃喃道:“那、那你恨我吗?”

大雪纷飞,吕幸鱼枕在他的臂弯处,已经感受不到寒冷了,他落在地上的手掌摊开,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他手心。

他眼看着雪越下越大,眼前白茫茫一片,何秋山的肩头也落满雪花。

“...那天晚上冷吗?其实、其实我一直,站在窗下....哥、哥哥,你不要,不要讨厌我......”吕幸鱼扁了扁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何秋山恍然记起那个雪夜,他急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站在那,你个子那么小,我都能看见你半个脑袋,哥不冷......”

吕幸鱼还以为自己躲得天衣无缝,但实际上何秋山早就看见他了,他还以为自己是被冻出毛病了。

吕幸鱼牵起唇瓣,笑了笑,雪花轻盈,落在他的眉宇间,他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何秋山张皇失措地搂着他,“怎么了?怎么了?”

他勉强咳嗽了几声,血液湿漉漉地渗进何秋山扶着他脑袋的指缝里。

大雪扬起,拉着天,扯着地,吕幸鱼嘴巴张了张,半阖的眼皮悄然闭上。

“啊啊啊啊——小鱼儿!妈妈!”幸运哭得失了声,他扑了过来,竭尽全力地叫着吕幸鱼。

小鱼儿已经闭上眼睛了,幸运不敢去碰他,只能用手发狠地抠弄在地面,哭得撕心裂肺。

何秋山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吕幸鱼的脸,眼泪顺着他肮脏的侧脸滚落,方才复生的灵魂此刻又残忍地从他的身体里剥离。

轮船上的人们还在嘶吼着,又哭又叫,犹如一个个冤魂。

离得不远,曾至严站在上面,他脸色惨白,落下的雪花将他白了一半的头发染成灰白的。

“你走吧。”何秋山说。

“带着你的船票,滚得远远的。”

何秋山眼神空洞,像是一具死尸,瞟过他,他手往腰侧伸,解开了枪套,在幸运不解的目光中,他动作利索地上了膛。

“砰!”子弹贯穿喉咙,血淋淋地破开身体,去找那颗并不存在于他肚子里的气球糖。

幸运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他后退几步,惊恐地看着面前吞枪而死的男人。

不远处的轮船依旧喧嚣,拉扯着一声又一声的惊魂,幸运茫然地站在原地,瞪大的眼珠在此刻盛满了对面那一个个人头。

眼前是生离,身后亦是死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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