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幸鱼不敢动了, 他还想挪着步子往后面退,结果一脚踩在胖丫脚上了。
“哎哟!”胖丫低呼一声,这一点小惊吓都让吕幸鱼抖了抖。
他小声说:“你走前面。”
“啊?”胖丫看了眼段颖鸩那脸色, 吕幸鱼一手抓着她手臂, 一手提着水篓,两个人磨磨蹭蹭地往前走着。
段颖鸩的耐心可不好,他冲男孩招了招手, 没说话。
吕幸鱼鼓起脸, 反正出门时都已经想好了, 大不了再挨顿操,他送了胖丫的手, 几步就走到了男人身前去。
他站在阶梯下面, 仰头看他, 面上装得天不怕地不怕, 可说话却打了结巴:“干、干嘛?”
男人眼皮耷拉下来睨他,“不怕鬼了?”
吕幸鱼咽了咽口水, 他说:“我已经去给段逢音烧纸了,我烧了好多, 他肯定不会再来找我了。”
男孩脑袋扬起, 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 眼睛睁得很大,脸上被纸灰糊得乱七八糟的,像只捣乱回来的猫,还要狐假虎威。
段颖鸩看了他一会儿, 随即点点头,他转过身朝院子里走去,“好啊, 不怕就好。”
他走得还挺快,吕幸鱼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扭头,小声问胖丫:“他就这么算了?”
胖丫谨慎地闭紧了嘴。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夜晚,是吕幸鱼一个人吃的饭,段颖鸩没在,可能还在生气,吕幸鱼才懒得管他呢,一把年纪了气性还这么大。
他叫来胖丫,洗漱完准备睡觉了。
男孩打了个哈欠,爬到榻上去,钻进了暖烘烘的被褥里,他裹得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床帐外只点了一盏小灯。
帐子里被罩得昏黄。
他睡这床的第一天,就朝段颖鸩控诉过,说他这床板太硬,睡得他身上疼。
段颖鸩说他娇气,这床可是黄花梨木的,吕幸鱼哪懂什么黄花梨花的,他在床上打着滚,吵着说身上疼。
男人把他捞起来,手掌拍拍他屁股,让他安分点,吕幸鱼趴在他腿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眼珠转了转,他笑起来,“到底是谁不安分?”
段颖鸩没和他废话,压着他,又在这男孩吵着说硬的床上,弄得他又哭又闹的。
不过晚上,段颖鸩就让下人在床榻上多铺了几层褥子。
吕幸鱼眼睛睁开,他还是第一次一个人睡这个床呢,他哼了哼,心想,段颖鸩真小气,他不过是去看看自己的死老公而已,至于吗?那不还是他儿子吗?
这老不死的气性怎么这么大?
吕幸鱼越想越生气,他脚在被褥里蹬了蹬,有本事一辈子睡书房啊。
不过哪儿来的一辈子?吕幸鱼侧躺着,手掌压在脸蛋下面,盯着帐子上被倒映出的烛火心想,没有一辈子,因为他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等一年,或者两年,他找到那个人,他就会离开。
他闭上眼睛,帐面上落下的阴影在他眼皮上晃动着,男孩蹙了蹙眉,眼皮掀开,只见映在床帐上的那簇火苗来回摇曳着,阴影被放大,诡异地律动着,几乎占了大半的帐面。
吕幸鱼瞳孔紧缩,身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
...胖丫出门时没关窗户吗?怎么、怎么这么大的风?
他四肢仿佛冻结起来,连动根手指都十分困难,吕幸鱼盯着那阴影,嘴巴张开,想叫人,喉咙却像被秤砣压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胖、胖丫?你在吗?”他额间起了汗,喉头滚动间,拼命挤出这几个字来。
男孩颤抖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帐子里,他耳朵竖得尖尖的,一颗心都被抓紧了,只盼着胖丫能应他一声。
可除了他呼吸以外,再没有其他声响。
吕幸鱼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床帐闭得紧紧的,他以极慢地速度移过去,细白的食指缓慢地拈起一角,他矮下身子朝外看去——
满室寂静,烛台就搁置在案几上,燃起的火苗正迎风晃悠着。
吕幸鱼大口喘着气,他虚弱地爬下床来,走到烛台前,又回头看去,原来是房门旁的那扇窗户被吹开了。
已是深夜了,天上又飘起了大雪,雪花丝丝缕缕的,顺着风,已经飘到了窗沿。这几天又是刮风又是下雪,白天去城南烧纸的时候雪不是停了吗?
吕幸鱼鼓起脸,怎么胖丫走的时候不把窗户关上啊,他走过去,瞧见窗外,院落里铺上了厚实的白雪。
屋檐下吊着的灯笼散出晦暗的光,笼罩着院里,已经铺了雪的地面,被罩得发青,大过年的,也不挂红灯笼,这地活像一块青白的裹尸布一样。
他站在窗前,吹来的寒风钻到了他领口内,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男孩被风吹得直抖,他抬手正准备关上,动作猝然停下,他迅速地回头看了眼那盏烛火。
这么大的风?这么小的火苗,居然没被吹灭吗?
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被风刮得扑簌簌落下,大风刮得院落里的树叶呜呜作响,吕幸鱼听见这鬼哭狼嚎的声音都快站不稳了。
他抖着手,连往外看一眼都不敢。
“咯吱。”窗户被他关上的一霎那,屋子里的火也灭了。
视线骤然黑了下来,吕幸鱼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身前身后都是一片黑暗,他手撑在地面,只能不停地往后腿,嘴里求饶道:“呜呜呜呜段、段逢音,我白天才给你烧了纸的呀呜呜呜你别这么快来找我好不好?”
“...是不是嫌我烧得少了?我明天、我明天再给你烧可以吗?”
“呜呜呜呜我真的没钱啊呜呜呜呜你爹又那么凶....还抠,我要怎么办嘛呜呜呜......”吕幸鱼跪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窗户一关上,风声也被隔绝在外,他哭着哭着,停顿一秒,发现屋子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安静得厉害。
他悄悄抬起手,捂住了嘴巴,湿亮的眼珠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而后闷声道:“段、段逢音?是你吗?”
“还是、还是...别的鬼大哥?”
“你说句话啊呜呜呜呜呜......”他声音又闷又湿,可怜至极。
不是说段颖鸩的屋子不闹鬼的吗?难道就因为男人今晚没回来住,所以这些鬼就敢缠着他了?
吕幸鱼捂着嘴,他吸了吸鼻子,随后手僵硬地放下来,撑在地上,慢慢爬了起来。他在黑暗里挪着脚尖,往门口走去。
可实在太黑了,吕幸鱼根本就找不着门在哪儿。
他憋着哭腔,神经被拉扯到极致,在空地上埋头乱转着,声音湿哑低微:“呜呜呜门呢...门在哪儿?”
他正找着门,窗户又被猛地吹开。
男孩尖叫一声,提步就朝前方跑去,结果撞在了墙上,他都来不及叫疼,房门忽然从外推开,就在侧边,他喃喃着,飞快地跑了过去。
不等他冲出去,他柔软的身子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吕幸鱼惊惶地抬起头,对上男人那张脸时,他大哭起来,“呜呜呜呜呜爹爹,我好害怕呜呜呜呜......”
他一边哭着,腿脚一边急匆匆地往男人身上爬,衣袖滑落到手臂上,被他高高抬起,搂住了段颖鸩的脖子。整个人都拼命地往他怀里钻去。
段颖鸩扫了一眼男孩湿红的脸,瞧见他额头上的红肿时蹙起了眉,他把吕幸鱼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一只手臂搂住他的腰背,安抚地拍了拍。
“怎么了?哭成这样?”他唇瓣在男孩脸蛋上贴了贴,声音低低的。
吕幸鱼搂住他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有鬼,有鬼呜呜呜吓死我了,我一直在求饶,他也不理我...一直吓我呜呜呜爹爹我好怕......”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话,湿漉漉的脸蛋来回蹭在男人脸上。
他脸上糟糕极了,又是泪水又是鼻涕,额头还有一小块儿红肿,是刚刚他乱跑,撞墙上留下来的。
乌黑稚然的一双眼惶惶转动着,手臂搂紧了男人的脖子,生怕从哪儿冒出来一个青面獠牙的鬼。
段颖鸩抱着他,抬起脚走了进去。
男孩下意识抓紧他的衣领,眼神瑟缩,声音可怜:“不要,不要进去。”
段颖鸩笑了笑,他扭头,亲了口男孩的脸,“别怕,有我在,哪个鬼敢这么不长眼,在我面前吓你。”
他走了进去,吕幸鱼把头埋在他颈窝,看也不敢看。
男人走到桌案前,弯腰把烛火点燃,火光倏忽亮起,影影绰绰地摇曳在男人还带着笑的侧脸。
他回过身,又把房门和窗户关上,然后才抱着人走到床榻前坐下。
吕幸鱼怕得要命,他悄悄从男人颈窝里露出一双泪眼,看了看四周。
“...爹爹,我觉得你这个屋子也不太干净。”他抓着段颖鸩的衣领说。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额头的红肿上,他凑过去,张口吹着,“这是怎么弄的?疼不疼?”
吕幸鱼委屈巴巴地点点头,“好疼。”刚刚还不觉得,现在疼起来了。
“刚刚屋子里太黑了,我找不到门在哪儿....撞在墙上了。”他小声说着,脑袋还往男人那边凑了凑。
段颖鸩拿他没辙了,真笨啊,他都还没准备使坏的,光是风吹,就能把他给吓成这样。
“爹爹,你以后都不要走了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睡觉。”吕幸鱼说着,身子还在他怀里蜷成一团,两只脚也蹬在了男人腿上。
段颖鸩也抱紧了他,他低声问:“那以后听话吗?”
吕幸鱼连连点头:“我听、我听的,我再也不去给段——”
瞧见男人的目光,他改口道:“我再也不给他烧纸了,不对,以后我连宅子都不出了,我就待在爹爹身边,哪儿也不去。”
“真的?”段颖鸩抬起他下巴,在他脸上巡视着。
“真的真的真的,呜呜呜你也不要走一直陪着我好不好?”男孩说着,眼泪不禁又掉了下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好不好,衣服都哭湿了。”段颖鸩摸着他身上有些凉,便掀开被褥把他放了进去。
他覆在男孩上方,丝帕轻柔地在他脸上擦拭着。
吕幸鱼眼睫上挂了好些泪珠,在床帐里亮晶晶的,段颖鸩低头去,含住他的眼睫,帮他舔去了那些泪,他声音带着笑:“这么胆小,还敢去城南山上。”
吕幸鱼嘟起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段颖鸩笑了笑,在他红润的唇上亲了亲,捧起他的脸,“下次别乱跑了。”
男孩点头,脸蛋还在他掌心蹭蹭。
见他这样乖,段颖鸩便直起身,准备出去给他找瓶药来擦擦额头,可男孩却紧张地拉住他衣角,“你去哪儿呀?”
“去给你找药呀,额头不疼吗?”段颖鸩学着他的语气说话。
“不要,我不疼。”男孩从被褥里钻出来,爬到段颖鸩腿上去,他抱住对方的腰,声音闷闷的:“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你说了要一直陪着我的。”
段颖鸩坐在床边,男孩钻进了他怀里,他的身体在被褥里已经被捂热了,到处都是软的,他就这样依赖地抱住自己的腰,嘴里说着些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
他垂下眼,手指蜷了蜷,而后轻轻搭在怀里人的后脑勺。
他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上辈子,这辈子,堆砌了他无数的怨恨,他想把他的恨吞下去。可那日,他穿戴着本不属于他的红绸挽花,代替段逢音和男孩拜堂成亲时,他以为自己没看见他那些小动作吗,像以前一样蠢,蠢得可爱。
他跪在地上,观察着男孩,他动作笨拙,对着前方拜了两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堂首连个鬼都没有还要拜,他不想拜,他看见男孩趴在地上,那双清澈澄明的眼睛从红盖头下露出来。
他悄悄握紧了手掌,什么一拜二拜,他只想夫妻对拜。
胖丫从桌上拿起张草纸来,她拧着眉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
“情书难递,只记盈盈笑靥,难遣今宵...谁问知意,谁惜花娇?”
这么小的声音,门外的男孩都听见了,他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胖丫看见他这么着急,坏笑着,继续大声念出纸上的话来——
“惹断肠恼恨,绵绵绪消...唯愿共窗呢语,生生相守,暮暮朝朝~”胖丫念词的尾音还故作深情地上扬。
惹得胖鱼羞恼极了,他踮起脚,去抢胖丫手里的宣纸,“哎呀你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他拉住一点边角,随即用力扯动。
草纸碎成了两半,一人手上一半。
胖鱼收回了手,盯着手里的那半张纸不说话了,胖丫有些局促地看了看他,“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胖鱼瞪了她一眼,随即坐在桌边,拿出张纸来重新写。
他字迹不好看,歪歪扭扭的,钢笔尖的墨水还时不时滴落到草纸上,洇出几团墨来,让男孩的字更难看了。
胖丫站在一旁看他写,手臂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
男孩低着头,越写越快,墨点也越来越多,糊得他一手都是,到后来,他不停地擦着脸,那几声闷湿的抽泣格外可怜。
胖丫手足无措地蹲下来看他,结果看见男孩那脏兮兮的小脸,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很快她就憋回去了,她安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帮你写吧?”
“不要!呜呜呜呜呜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我表现的都这么明显了!就差把我要当少奶奶这几个字写脸上了呜呜呜他还是不搭理我!”
“天天来找我玩,给我买糕点吃,还送我礼物,但是就是不说要娶我呜呜呜...我到底哪儿不好了?”
“我明明长得这么倾国倾城!”胖鱼哭着抬起头,泪水在脸上和墨点混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往下滚。
胖丫真的憋不住笑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着。
胖鱼擦着脸,一边瞪她,一边可怜兮兮地吸着鼻涕。
胖丫被他瞪得收起了笑,她站起来,和胖鱼挤到一张椅子上坐着,她问:“这首词你写的?”
“哼,那是当然。”胖鱼刚刚还在哭,现在语气又不免得意起来。
“你怎么这么厉害?”胖丫惊讶道。
胖鱼黑乎乎的手指抓了抓这张废纸,“大少爷不是爱读书吗?我、我就随便写写......”这几天大管家叫他出去买菜,他都会偷偷溜去学堂,偷听老师讲课。
最开始胆子还大,直接溜进教室里去听,坐最后一排。他脸蛋稚嫩,也看不出和别人的不同,除非别人没看见他那身丫鬟衣裳。
直到被老师叫了起来回答问题,他红了脸,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老师骂他天资愚钝,还要让他把那首诗抄写一百遍!胖鱼揪着手指,迎着前面学生们的目光低下了头,连着脑袋上那两只盘起的小耳朵也垂头丧气的。
“哎,他身上穿的是段宅里丫鬟才会穿得衣服哎!”
“丫头也能进来上课吗?”
“他都没穿校服。”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老师走过来,打量了他的衣着,胖鱼头也不敢抬。
他被撵出教室了,毕竟来学堂里上课的,都是些交了高额学费的,大户人家里的少爷小姐。
后来他就小心翼翼地趴在后门,在老师看见他之前缩回了脑袋。
那首让他抄一百遍的诗,他可是认认真真地抄了的啊,一遍都没少,不然他哪会依葫芦画瓢,写出这首情诗来。
胖丫听后,面色却有些心疼,她拿出手帕来,在胖鱼脸上擦着,“你干嘛非要嫁给大少爷啊,他是个病秧子,说不定哪天就上西天了。”
“因为、因为....我也不知道。”胖鱼被擦得眯起眼。
他眼珠转了转,“可能是他对我还可以吧,他帮我教训大管家,还有呢,上次老爷忽然叫住我,看样子是要给我好看,但是大少爷来了,他还帮我解了围呢。”
“我要是嫁给他,当大少奶奶,肯定会过上好日子的。”胖鱼说这话时,酒窝里都是甜的。
“你真的想嫁给他?”胖丫握住他的手,问得认真。
胖鱼点点头,“真的真的!”
“我要嫁给他!”
胖丫沉默了一会儿,她凑近男孩的耳朵,悄声说:“那不如你们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大少爷想赖也赖不掉了。”
“啊?怎么煮啊?”胖鱼有些懵。
“哎呀,我知道有一种药,吃了可以让人浑身着火,然后嘛你们就可以......”胖丫坏笑着伸出两只大拇指赖碰了碰。
胖鱼虽然不懂她说的什么,但是看她这手势,自己脸上的墨点还没擦干净呢,就又红了。
他羞怯地低下头,声音很小,又带着些天真的期待:“真的吗?这样的话,他真的会娶我吗?”
胖丫看他脸蛋红红,大笑着捧起他的脸:“当然啦!”
“毕竟胖鱼这么倾国倾城,谁不喜欢?”
“你真讨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