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幸鱼之前有给石陨提起过, 江家是住在仁爱路的,开车过来大概在二十分钟左右,但是石陨不知道吕幸鱼是什么时候出发, 所以他做好午饭后就站在了巷口。
院子里的老太太看见他出门, 又笑着问他:“今天不上学唷。”
石陨心情很好,他推了推眼镜,“不上学。”
八月底的太阳实在太大, 这条小街几乎都没什么人, 他站在巷口的树荫下,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拐过那条狭窄的路口,阳光在车面上折射而过, 他脚步往前挪动, 汽车也在动, 他走出树荫下, 汽车抵拢巷口。
驾驶位下来一个男人,他叫唐镜, 眉目沉静,眼神掠过他, 转而去开后车门。
石陨唇畔弯起, 他手里晃荡着的小伞被他撑开, 他几步迎上前去,男孩钻出了车厢,他从唐镜身前跑了过来,躲在了他伞下。
“小石头!你等很久了吗?”他不怕热, 也不顾及身后还在看他的唐镜,两只手搂过石陨的腰,身子穿过男生的手臂, 贴在他身侧仰头看他。
他面容粉白,伞面倾盖下来的阴影将他脸蛋罩住,只剩一双眼睛笑盈盈又亮晶晶的。
石陨被搂得往后退了几步,他脸上溢出笑,有点窘迫,又有点不适应,男孩的身子极为柔软,贴着他时,他总是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没有很久,我也刚出来,外面很热,我们进去吧。”他轻声说,食指抹去了男孩额头上的薄汗。
“好呀。”吕幸鱼点点头,走出几步路后,他转头对站在原地的唐镜说:“你晚上再来接我吧。”
说完也不等唐镜回答就走了。
吕幸鱼贴在石陨身上,石陨搂着他的肩膀,两人挤在伞下,烈日高悬,只倚靠这把小伞遮盖,身子贴得紧紧的,又不是下雨,反而热得满身是汗。
两人走在小巷子里,吕幸鱼找到了可以控诉的人,便开始大倒苦水:“...我真的考得很差吗?他们都笑我,可是我也才转来不久呀?”
“我打电话给daddy,他更过分,居然问我一百多分是国文还是数学...他太讨厌了,等他下次打电话过来,我是不会理他的。”他嘟囔着,一边说,眼神一边去看石陨,想从得到对方的同仇敌忾。
石陨听后也跟着笑,他笑得很隐蔽,至少在吕幸鱼看来,这不是嘲笑的意味,小石头喜欢他,他肯定是觉得他可爱,所以才会笑。
他和小石头才是一伙的。
两人穿过巷子,石陨的声音轻轻的:“鱼仔的爸爸肯定也没有嘲笑你,他可能不太明白谈惠中学的制度,我觉得鱼仔考得已经很好了,你看啊,这次数学足足有三十五分呢,比上次高出很多了。”
吕幸鱼听后,他说:“对呀对呀,我很努力了,我背了好多题呢。”
“你教给我的,我都背了。”他得意洋洋地说。
他 们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老太太还坐在屋檐下,她眯着眼,只看得清两个贴得很近的少年。
她没有想太多,只说:“太阳这么大,快进屋呀。”
石陨点点头,没有松开搂着吕幸鱼的手,上台阶后,他收了伞,吕幸鱼和一旁的老太太对上眼,对方满脸皱纹,眼神有些浑浊了,吕幸鱼对她笑了笑。
对方微愣,反应过来后也笑了下,“乖囡囡。”
吕幸鱼吃惊道:“我是男孩。”
石陨把门推开了,他见状走过来,“婆婆,他是男孩子。”
老太太耳朵听不太清,“石头谈朋友啦?”
吕幸鱼脸红了,他揪着手指,没等石陨说话,他就率先进了堂屋里。
屋子里比外面要凉快多了,他拉着书包系带,目光从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流连到那张挂着的布帘上。
有几根长长的板凳横在桌前,没有沙发,正中间,抵着墙面的木桌上供着一尊福德正神,神像前摆着一台巴掌大的香炉。
石陨跨过门槛,见男孩站在屋子里发愣,他握紧手掌,仰头巡视了一遍自己这个贫瘠的小家。
他走过去帮男孩把书包放下,若无其事道:“不累吗,先放下来。”
吕幸鱼没有说话,手臂从书包带子里穿出,“要吃饭吗?我...我刚做好的。”石陨把书包放好,手垂在腿侧,眼神低垂,手指抓住了裤子。
“好啊,我饿了。”吕幸鱼去板凳上坐着了。
“我去给你拿碗。”石陨匆匆进了厨房。
打开橱柜,他蹲下来,在里面翻翻找找,终于找出了一个碗沿没有缺口的青花瓷碗。
他起身时,脑门上飘着汗,打开水龙头,他压了一泵洗洁精,仔仔细细地把碗洗了一遍。
吕幸鱼的手撑在板凳上,莹白的小腿在空中晃悠着,他听见声音了,回头嗔怪道:“你怎么这么久呀,我要饿死了。”
石陨镇定地走过去,把盛着米饭的碗搁在他桌前,“快吃吧。”他坐在了桌子的右边,吕幸鱼端起碗,左右看了看,随即拍拍自己的长凳,“你坐过来呀,干嘛坐那么远,你不想和我坐在一起吗?”
石陨真的是个木头,和吕幸鱼待在一起,不是班长了,也不是那个对待题目应答如流的年纪第一了,他局促地站起来,和吕幸鱼坐在了一起。
见他坐下来,吕幸鱼才笑嘻嘻地端起碗开始吃饭。
“小石头你还会做饭呢,好吃好吃真好吃。”他嘴里嚼着饭菜,脑袋没规没矩地靠在石陨肩上。
石陨吃饭吃得满脸通红,“那我下次再给你做。”
“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吕幸鱼问。
“还有我母亲。”
“那怎么没看见你妈妈,她在工作吗?”
石陨垂下眼,“嗯,她很少回来。”
“噢。”
吕幸鱼没有多问,而是一个劲儿地刨饭吃,他吃得快,脸颊上都是饭粒,石陨拿了纸巾帮他擦去,见男孩腮边鼓鼓的,他失笑道:“真的很好吃吗?”
“对呀,你以为我骗你呢。”吕幸鱼含糊不清道。
“你妈妈真享福。”他这么说。
“为什么?”石陨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吕幸鱼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他说:“有这么好一个儿子天天给自己做饭,难道还不享福吗?而且成绩又好,家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享福,石陨现在就在享福,他看着男孩脸上青涩的笑,对方眼中有着小心翼翼。
石陨的手握得很紧,筷子在他虎口压出鲜红的印子。
他把碗放下,倾身吻在他的额头,“谢谢你。”
吕幸鱼羞赧地抿起唇,小声说:“你和我daddy好像。”
“为什么?”石陨偏头看向他。
“他也喜欢亲我的额头,我逗他开心了,他就会亲我。”吕幸鱼摸着自己的额头。
“他喜欢叫我宝宝,小石头,你也叫一声好不好?”他说。
石陨咬着自己的舌尖,迎着男孩期期艾艾的目光,声音是万般柔情:“...宝、宝宝。”
“嗯嗯。”吕幸鱼低下头,几秒后,石陨的唇瓣贴在他的额头上,一边叫他一边吻他的额头。
门槛前跨进来一个女人,还是穿着那身碎花裙,她肩上还压着把花伞,她看见这幕,她眼神愕然,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石陨看见她后,动作滞涩地把男孩往自己身旁搂了搂,“你怎么回来了。”
妙荣瞟过他,走了进来,她没有回答,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一旁桌上,随即抽了几根香,在燃起的火柴上停留几秒,她挥了挥香,闭眼弯腰作揖。
香被插进香炉内。
吕幸鱼有些不知所措,垂着的两只脚缠在一起,他小声问:“这是你妈妈吗?”
石陨点头,他摸摸男孩的脑袋,“没关系,你继续吃。”
妙荣去厨房洗了个碗,出来后,坐在了两人对面,她自顾自吃着,见着吕幸鱼没动筷子,还主动说:“吃啊,他做的,味道还不错。”
吕幸鱼连忙点头:“好,好的阿姨。”
妙荣看向他,脸,衣服,还有一旁凳子上的那个书包。
吃完后,她站起来,拿了围裙系上,石陨走过去说:“我来收拾吧。”
“不用,你和你...同学玩吧。”她挥了挥手。
石陨先拿了帕子出来把桌子擦了一遍,吕幸鱼看着厨房里那道纤细的身影,对石陨说:“你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呀?刚刚、刚刚好尴尬......”
石陨说:“哪有,不用管她,她一直都这样,宝宝这么可爱,谁会不喜欢你。”他说着,把男孩的书包拿了过来,帮他把课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挨着吕幸鱼坐下,“开学会有考试,我先把可能会出现的考点给你标出来,如果有些不会,那就背真题。”
吕幸鱼可是和江承有过赌约的,他才不要再做倒数第一。
厨房里的水声蔓延到外面,吕幸鱼趴在桌上,听石陨慢慢讲着,他讲的速度不快,生怕快了一点男孩就会反应不过来。
吕幸鱼最开始还听得很认真,但是妙荣出来以后,他心思就分过去了。
女人撩开布帘,去了隔间一趟,出来后就走到了大门前。
她靠着门沿,脚上穿着银色的坡跟凉鞋,一只脚踏在门槛上,她划了火柴,点了一根烟。
吕幸鱼闻到了烟草味,他悄悄看过去。
隔壁老太太在和妙荣搭话,她声音不大,落在院子里,吕幸鱼也听不清楚。
他耳朵动了动,似乎又听见了那声‘乖囡囡’。
下一刻,妙荣就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上了。
女人嘴里飘出轻薄的烟雾,顺着风飘进了阳光下,她神色平静,几秒后又移开了眼。
抬头回了隔壁老太太的话:“是呀。”她声音含着笑。
照在门槛内的阳光渐渐爬了出去,院子里的交谈声,也变得模糊起来,吕幸鱼听着这些声音,趴在桌上睡着了。
课本被他压在脸蛋下面,脸蛋上泛出红,拢着层薄汗。
等他醒来,外面已经吹起了风,天色也暗了下来,他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叫人:“...小石头?”
脚步声从后面逼近,他清醒过来,立刻回过头,妙荣走上前来,“他出去买凉菜了,说是让你留下来吃晚饭再走。”她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听起来十分别扭。
所以现在家里就只剩下他和小石头的妈妈了。
妙荣见他神态局促,于是坐在了一旁的板凳上,她又点烟,吕幸鱼记得在他睡着之前,女人就抽了好几根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同学愿意来家里玩。”她嗓子被熏得泛哑。
吕幸鱼说:“我,我喜欢和他玩。”
妙荣怔愣了一瞬,她垂下眼,吸了口烟:“你有点眼熟。”
“真的吗?可是我不记得我见过你。”吕幸鱼声音很小,他目光直视着女人,试探性地在对方脸上打量。
女人笑了下,没说话。
屋子里光线晦暗,又被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吕幸鱼觉得不自在,他想说话,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神落在女人手里的香烟上,他磕磕绊绊地问:“阿、阿姨,你怎么一直在抽烟啊,这个很好抽吗?”
女人瞥向他,冲他扬起手,“要试试吗?”
“啊?”吕幸鱼呆呆的。
妙荣站了起来,从桌上拿起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火柴划过,替他点燃了烟,随后递在了男孩手边,“试试。”
“好、好。”吕幸鱼伸出手去,笨拙地捏在指尖。
几根手指都捏在了烟身上,他微微张开嘴,一边往嘴里送,一边去看妙荣,女人看见男孩这副模样,她眼睛里有着笑,抬手把烟嘴含在嘴里。
声音含糊:“这样,深吸一口。”
吕幸鱼听她的话,狠狠吸了一口,嘴里霎时被烟雾侵占,又很快蔓延进了喉咙,他立刻弯腰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
妙荣笑出了声,去接了杯水来给他喝。
吕幸鱼眼睛泛红,湿漉漉的,捧着瓷杯大口喝起来。
妙荣替他扶着杯子,眼瞧着,这杯水都被他喝完了。
吕幸鱼手里还捏着烟,他喝完后,嘴里喘着气,恍惚道:“我觉得,我没这个天赋......”
妙荣被他逗笑,她放下杯子,“你这是在夸我?”
吕幸鱼正想说话,石陨就回来了,他进来看见这幕,眉头皱起,走过来把烟从男孩手里夺过,声音有些冷:“你教他这些干什么?”
妙荣不甚在意,转身去了板凳上坐下。
烟头被石陨踩灭后扔了出去,吕幸鱼拉了拉他的衣服,用气音说:“你别生气,是我主动说要试试的。”
石陨摸了摸他脑袋,“你乖。”
晚饭时,妙荣话多了起来,她一直在和吕幸鱼说话。
“原来你是卖烟的呀,好厉害,还会做生意。”吕幸鱼很给面子,妙荣一说什么,他就会接过话头开始夸人。
陈远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吕幸鱼像是一点没记住。
“是啊,你家里要是有人需要,可以找我。”妙荣说。
他们两人聊得很投机,可是石陨面色却不太好看。
吃完后,石陨将男孩送回了车上,吕幸鱼坐到车内,他拉着石陨的衣服,示意他弯腰。
石陨弯下腰来,男孩搂过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亲,“后天见。”
驾驶座上的男人,目光冷厉地看了过来。
石陨感受着脸上的温软,他小声说:“嗯,宝宝。”
巷口的路灯昏黄,男生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他走回了院子。跨过门槛,而后把门也关上了。
身后响起女人的话语声:“孟细琼的小仔,你好有本领。”
石陨偏过头,视若无睹地去饭桌旁开始收拾。
见儿子不理自己,妙荣又说:“要是毋想予人整死,就紧放手。”
石陨深吸一口气,他端着碗回过头,“不可能。”
他去了厨房,妙荣跟在他身后,声音放大:“你无半项自知之明,毋是爱撞到头破血流才甘愿?”
“现在是什么时阵?你书是读去叼位了?!是读去狗肚里啦?”
石陨不为所动,打开水龙头后,蹲在池子旁开始洗碗。
不知道身后的妙荣什么时候离开的。
石陨出来后,他擦过湿淋淋的手,撩开那张布帘,看见桌上有张收据。
他走过去,拿在手上开始看,是一张水货单子,他目光落在右下角,看见数量时,他眼神微变。
他步子加快,走了出去,“你进这么多?”
妙荣躺在凉椅上,随口道:“已经有对接,人就要这款数,且关口内线都拢总打点好了,我只提钱接货。”
石陨的手垂下,“是谁?”
妙荣:“大人的事你莫多话?这一笔要摆成,你大学学费就免愁啦。”
单子被石陨放回了原位,妙荣依然躺在窗口的凉椅上,她指尖拈着烟,烟雾悠闲地在窗边漂浮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