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被曾至严带回了房间,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子,以及树下站着的一高一矮两人。
“那是谁?”他问。
曾至严坐在床边,在帮他叠衣服, 他面色凝重, 神态似乎都苍老了许多,“江承,你母亲之前的丈夫。”
虽然知道江承和小鱼儿的关系不简单, 但听他这么说, 幸运还是愣神了好一会儿。
楼下。
吕幸鱼蹲了下去, 眼睛哭到肿得只剩下一条细缝,长长的睫毛垂下, 上面缀满了泪珠。寒风刺骨, 树上枯枝败叶, 大雪覆下都找不到落脚点。
江承闭了闭眼, 把衣服脱下披在他身上,他也跟着蹲了下来, 带有淤血的脸在寒风中逐渐青紫,耳边哭声不断, 从高亢到嘶哑, 含糊不清的抽噎从喉咙里扯出来, 江承怀疑他的眼泪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否则怎么会流这么多?
就这么喜欢曾敬淮吗?
在回到平洲前,他始终相信,他与吕幸鱼就像是生长在一起的两颗心脏, 一颗带着另一颗一齐跳动,谁也离不开谁。他这五年带走的似乎只有躯壳,胸前空荡荡的, 怪不得那次子弹打在心口处他还能活,原来他都没有带走自己的心。
只是他现在回来了,自己的那颗心早就被另一颗吞吃殆尽。
江承第一次开始质疑这段他自以为天作之合的感情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摸着吕幸鱼湿漉漉的脸,“别哭了。”
吕幸鱼冻得冰冷的手立刻握上他的手腕,他蹲得太久,稍微一动作,发麻的腿就跪在了地上,他转过头来,泪眼朦胧地说:“江、江承,你救救他好不好?你救救他......”
江承只穿了件白衬衣,他像是感觉不到冷,听见这话,眉头都没蹙一下,他说:“我没有办法,这个事只能靠他自己,我才刚回平洲,我......”你都没有问我一句这五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过什么伤,就连一句想我都没说。
热泪滚下,吕幸鱼低着头,湿淋淋的脸蛋伏着他的手腕,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就这样被毁了,他哭得天昏地暗,“...那要怎么办呜呜呜呜呜,我不想他死呜呜......”
江承动了动手,想说什么,却还是先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他看着吕幸鱼被冻得发红的脸,“先跟我回去,后面,后面我再想法子。”
吕幸鱼抽泣的声音一顿,他撑着江承的肩膀就要下来,“我不走、我就在家里等他回来......”
江承火气直冒,他扣紧了人,斥道:“你觉得那个姓李的能放过你们吗?你信不信下一次他来,就是抄家?你不走留在这等死吗?”
他不想再听吕幸鱼回答,抱着人就走了。
幸运趴在窗边,大雪将树枝都蒙上一层白,他才开口:“小鱼儿被他带走了。”
屋内陈设不少,他的声音落在里面却异常空灵。
曾至严还在叠衣服,闻言动作一顿,手下也忽然局促起来,他默然半晌,才低声说:“他走了不是好事吗?留在这我还得想办法怎么保住他的性命。”
他抬起头,“你想走吗?我可以送你去江家。”
幸运背对着他,摇了摇头。虽然他很想和小鱼儿待在一起,但是他现在过去只会给小鱼儿添麻烦。
江父坐在窗边赏着雪,管家替他添了壶热茶,“也不知道今天二少爷在曾家如何了。”
江父咂咂嘴,“打起来是肯定的了,就看他赢还是输了。”
管家直起身,看见了院内江承抱着人进来,他惊呼道:“老老老爷!”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江父觑他一眼,跟着看了过去,同时他也张大了嘴。
“你们?你们这是......”江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
他以为江承今天最多把架打赢,但没想到人直接被他给抢回来了,真争气啊!
江承把人放在椅子上,他转着手腕,瞥过去,“一惊一乍的干什么?没见过你儿媳妇吗?”
他冲管家道:“去把梨园给我打扫干净了,二少奶奶今晚就要住。”
“是是是是。”管家连把伞都没撑就跑了出去。
江承看着吕幸鱼的脸蛋,转身去打热水了。
屋内就留下了吕幸鱼与江父。
江父震惊之后,看着椅子上窝成一团的人,他转转眼珠子,想着不能就这么原谅了他,他装模作样地在旁边坐下,轻咳两声,沉声道:“不是说要当司令太太吗?怎么又回来做我江家的二少奶奶了?”
“当我江家是什么地儿了?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吕幸鱼侧趴在桌上没说话,冻得通红的指骨垫在脑袋下面,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边,有些湿润,眼睛呆呆地睁着,眨了几下,两滴剔透的泪珠就滚了出来。
江父微怔,这就哭了?他也没说啥啊。
江承端着盆热水回来,看见吕幸鱼又哭了,还哭得悄无声息的,立马朝江父瞪过去,“你又说什么了?”
他拧干了帕子,抬起吕幸鱼的脑袋,轻柔地替他擦着脸。
江父此刻也有些无辜了,他小声道:“我没说什么啊...我哪敢说什么......”
江承拉着吕幸鱼的手泡在热水里,又细心地替他揉捏着冻僵的手指头,“你乖乖的,吃了饭好好睡一觉,不许再哭了听见没?”
吕幸鱼也不说话,光点点头。
江承很满意,在他脸蛋上亲了口,“真乖。”
他们走后,管家才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江父皱起眉:“你又怎么了?一把年纪了能不能稳重点?”
管家喘着气,声音很低,带着急促的气音,“曾敬淮被李闻康抓牢里去了,说是他通敌!”
“什么?!”江父瞪大眼,他缓了好半晌才说:“怎么可能?”
“反倒是李闻康那个畜生,贼喊捉贼吧?”
管家表示赞同,沉吟了会儿才说:“怪不得二少奶奶哭得那么厉害......”
“行了闭嘴,既然他回来了那就和曾家没关系了,以后别再提这个事了。”江父站了起来,“走吧。”
“去哪儿?”管家问。
“去看看老曾啊,问候一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一直到晚上吃饭,他俩都没回来。
饭桌上本该是吕幸鱼与江承俩人的,但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何秋山。
江承正伺候着吕幸鱼吃饭,余光扫到他后,若无其事地对吕幸鱼道:“喝汤吗?”
吕幸鱼点点头,他眼睛现在很疼,都能感觉到肿成了两个桃子,细缝大点的眼睛转眼就看见何秋山站在桌前了。
对方垂眸看着他,五年没见,何秋山的脸庞瘦削许多,吕幸鱼轻声叫了他:“...秋山哥哥...”
他面容苍白,双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与额发都润湿成一缕缕的,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抬着脑袋看他,看起来可怜极了。
何秋山听见这声,心上犹如被针刺了下,可他来不及多想,放下帽子就走了过去,摸他的额头,果然,滚烫一片。
江承把碗重重一放,“当我是死人吗?”
何秋山目光如炬地看向他,怒斥道:“你不是死人是什么?烧成这样你都没发现吗?”
江承面色骤变,也跟着去摸他的额头,顿时,他慌得连该干什么都不知道了。
何秋山立刻抱起人就往外走,江承跟在后面,“你去哪儿?不叫大夫吗?”
“叫什么大夫?去医院。”何秋山抽空回头冲他说:“你去收拾几件他厚实的衣服带来,再带几张帕子。”
江承硬生生停住了脚步,看着他将人抱进车里,迅速地开走了。
等何秋山把人带到医院时,吕幸鱼早就烧得意识不清了,他额角冒出大颗的汗液,看着泛着银光的针头扎进他的手背里,护士和他说话时,他直愣愣地看着床上的人,根本没听进去。
病房门被关上,他才如释重负地在床边坐下。吕幸鱼的眼皮阖着,整个人了无生气地缩在颜色惨白的被子里,他颤抖的手在吕幸鱼额间轻轻触碰。
何秋山捂着心口,那里疼到无以复加。
到了深夜,吕幸鱼才醒过来,他眼皮半睁,醒了也没说话,何秋山推开门进来见他醒了,脚步急促地走上前来摸他的头,已经退烧了。
吕幸鱼滞涩的眼瞳轻轻转动,他哑声说:“哥、哥哥。”
“我在。”何秋山握紧他的手,连声应下。
“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吕幸鱼看着他,他声音干哑,亲昵地叫他哥哥,但是却只是为了见另一个男人。
何秋山当头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甚至连难看的脸色都不敢摆出来,他喉管艰难地吐息着,“我暂时没有办法让你去见他,不过我能保证,他会活着。”
吕幸鱼苍白的嘴角往上扯动几分,雾气盈盈的一双眼睛透出光亮:“真的吗?不会死吗?”
何秋山觉得连呼吸都是疼的,嘴里蔓延着苦味:“不会。”
这几天江承与何秋山两人轮流在医院照顾他,出院那天,江承收拾好了东西,牵着他走出医院。
吕幸鱼的脑袋被帽子包裹着,帽子很大,两边的绳子在他下巴处打了个结,将他的脸颊也包在里面,他下巴颌尖尖的,穿着棉外套。
雪天路滑,江承怕他摔了,下楼梯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地揽着他肩膀,吕幸鱼抬起手遮在眼睛上,看着天边慢慢升起的太阳,他喃喃道:“今天应该收到了吧?”
“什么?”江承没听清。
吕幸鱼开心地笑了下,趁他没注意,从阶梯上跳了下去,然后稳稳地站在地上,他回过头,冲江承笑得眼睛弯弯的。
江承心都快被吓出来了,但看他笑了,阴郁了好几天的脸色终于放晴,他三步两步地走到吕幸鱼旁边去把他捞起来压在自己肩上,转了几圈,“再闹我把你丢雪里去。”
年关将至,平洲城比起以往来说,要冷清许多。驻城军队已被李闻康全面看管,原因很简单,行营绝大部分人都不松口跟着他。
平洲城破不破,只是时间问题。
狱内,男人坐在木床边,手里握着本书,时不时翻动几页。
里面十分潮湿,墙壁斑驳灰败,天窗狭窄,镶嵌在墙壁上,倾泄入一柱光亮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光线渐渐暗下,钥匙挂在来人的腰间,走起来泠泠作响,士兵敲敲铁栏,嗓音粗噶:“吃饭了。”
他弯下腰,递进来一个盘子,上面叠了几个包子。
铁栏泛着幽幽冷光,曾敬淮合上书,朝地上瞥了眼,他站起身,走到那叠包子边坐了下来。
他随意地拿起最上面那一个,眸光落在盘子里,他机械地咀嚼着,那日吕幸鱼的哭声像是还回荡在他的耳边。
吕幸鱼就是特别爱哭,他以前还开玩笑,这么爱哭,眼泪迟早流成大海。
他一边说着,还会一边心疼地吻去他的眼泪,浸在齿间,吃起来又甜又涩,贪婪地腐蚀他的心脏。
在此之前,他见过吕幸鱼哭得最厉害的一次就是几年前,他耍心机让男孩故意听见江承要走的时候。他那时候看见吕幸鱼的眼泪,心疼之余又会觉得嫉妒,嫉妒眼泪不是为他而流。
但真正为他流下的时候,他又舍不得了。他就像几年前的江承,只能眼看着别人替他擦去眼泪。
他唇瓣苦涩的弯起,嘴里味同嚼蜡,盘子里有一个包子圆滚滚的,他动作微顿,拿起了那个包子,试探地掰开,里面藏着一个小纸条。
他胸腔沉沉跳动着,像是知道是谁藏在里面似的,手指颤抖地将纸条展开。
曾敬淮眯了眯眼,此刻天色已经黑下,他借着栏杆外面的光根本看不清纸条上的字,他近乎连滚带爬地奔到了天窗下,朦胧的光线,勉强照映在了油腻腻的字条上。
字迹蹩脚,歪歪扭扭地组成一句英文:i love you
眼睛呼吸着,喘息着,急促着往下滚着泪,他捏着字条,哭到泣不成声。
是吕幸鱼的眼泪蓄成大海,让他心甘情愿的溺死在海里。
江承与何秋山近日来皆是早出晚归,吕幸鱼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儿子了,他想在年前接自己的儿子过来一起过年,最好曾至严也能一起过来。
最最最好的事,那就是淮哥也能一起。
他戴好帽子,准备出门,江父叫住了他,“去哪儿?下着雪呢。”
“我出去买年货呀。”吕幸鱼冲他眨眨眼。
江父狐疑地看着他,“你买什么年货,家里的不够你吃吗?”
吕幸鱼鼓了鼓腮,“不够。”
“你是猪吗?”
吕幸鱼不想和他拌嘴误了时辰,扭头就走了。
曾家门前很是凄凉,吕幸鱼拢了拢衣服,推门进去时,屋子里就几个佣人在忙碌,连窗花都没贴,佣人们看见他皆是一愣,随即低头:“太太。”
吕幸鱼颇有些不知所措地揪弄着衣角,“爸爸呢?还有幸运去哪儿了?”
“老爷出门了,少爷......”
“妈妈。”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吕幸鱼偏过头,幸运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一只脚还搭在上一层阶梯上。
他脸颊消瘦,双眼空洞地看着吕幸鱼。
吕幸鱼不想让自己儿子看见自己哭了,只能低着头,可他抽泣的声音却很大,没等他走过去,幸运便自己走了过来,只犹豫了一瞬,就抱紧了他的腰。
“我好想你,小鱼儿。”
吕幸鱼蹲了下来,儿子稚嫩的面容在他眼中被泪水挤得变形,他哭得很厉害,打着泪嗝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妈妈带你走好不好?”
幸运伸出手,冷静地擦去他的泪,“我不想走。”
“为什么?”
幸运忽然笑了下,“妈妈,这个新年能不能只陪我一个人过?”
吕幸鱼怔住,只剩胸腔在抽动着,儿子还在说:“只有我和你,我不想去江家。”他不想看见那两个抢走他母亲的男人。
“每年过年都是你和曾敬淮在一起,从来都不要我,这次我也想和你一起过。”幸运牵着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晃着。
吕幸鱼也有为难的时候,他犹豫半晌,才说:“那除夕夜我陪着你,大年初一我们过去好不好?”
幸运点点头:“好。”
吕幸鱼笑起来格外稚气,他穿得鼓鼓囊囊的,还使力把幸运抱了起来,“你好重呀。”幸运被他抱起来时瞳孔放大,看起来都懵了。
不过他抱了一下就不行了,又把人放了下来。
幸运踮了踮脚,他说:“再过几年我就比你高了,到时候我会比曾敬淮更厉害,我会把你照顾得很好,你也不用待在江家了。”
吕幸鱼哼了一声,“还早呢,你现在只有我腰这么高,等你再吃十年饭再说。”
“那我走啦?你和爷爷在家里好好的,你不小了,要好好照顾爷爷。”吕幸鱼说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明明刚刚还在说幸运幼稚,现在又让他照顾曾至严。
幸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声道:“除夕夜!小鱼儿你记得要过来!”
吕幸鱼回头冲他挥挥手,雪天衬着他的笑颜格外纯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