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尊神像后, 是厚重及地的幕帘,被撩开了一角。
本是庞大的蛇妖,如今被男人扼住喉管, 死死地摁在地上, 蛇尾在空中剧烈摆动着,守聿掐着蛇头的下三寸,眼神阴狠, “你竟敢这样伤他。”
尖利的齿牙被涌上的鲜血浸染, 曲文歆嘴巴大张, 濒临窒息的边缘,他猩红的蛇信垂在嘴角, 艰难道:“这、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孽畜!”男人重重挥手, 蛇身被扔至神像背后, 又滚落在地, 黑雾缭绕间,他已化为人形, 伏在地面,喉咙哽咽, 喷出大口鲜血。
喘息片刻后, 他顶着剧痛站起, 散漫地擦了下嘴角的血,“孽畜......别忘了,你也是。”
“做了几年仙尊还真当自己就是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三尊神像, “门内弟子若是知道他们日日尊崇的守聿仙尊是一个被冒名顶替的虎妖,不知该作何感想?”
“真真假假,这么多年, 你骗自己倒是毫不手软。”
几百年前,虎妖就藏于赤水山,那道天雷,让他渡了劫,成了仙,却不想他竟放弃了仙途,转而上了红溪门,不知与那守聿做了什么交易。守聿羽化后,虎妖便顶替了他的身份,藏在无极峰里。
门内弟子极少见过守聿仙尊,大多都是数百年前,上一任门主与他交际颇深,所以即便顶替了身份,也无一人怀疑。
不久他就找到了蛇妖,以化形为交换,给了他一颗丹药,说若是以后遇见一只小白猫,一定要让他把药给他身边的那头狼吃下。
那时他刚化形,蛇性阴毒残忍,遇到小白猫后,本想把药直接给那头狼灌下,却不想那只笨猫十分依赖灰狼,灰狼实力也并不在他之下。
于是他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一场交易罢了,那只笨猫却好似依赖灰狼那样,开始依赖着他,他的四肢短短的,不知是太胖了缘故还是怎么,最开始连他的蛇身都爬不上去,总是吵着说他身上冷,可不可以变暖和一些。
他是蛇,蛇的血本就是冷的,到底要怎么给这只笨猫变暖和?
笨猫喜欢吃鱼,若是哪天不在他身边了,那肯定就是去溪边抓鱼了,他就盘在树上,看着那只笨猫趴在溪边,爪子往水里伸去,他探出头,还能看见溪面上,被映出来的,圆滚滚的小猫脸。
捉不到鱼,脸蛋皱起,鼻子会愤怒地呼气。他真是笨得出奇,去捉鱼连饵都不放,还想凭空捉到。
他看了半天,无奈地叹息两声,树叶摇摇晃晃地落下几片。笨猫也捉到了鱼。
那条鱼在猫爪里直扑腾,小白猫欢喜地站了起来,他挥着手,冲树上的蛇妖喵了几下。
蛇妖一听便知,笨猫是让他下去煮鱼头汤。
笨猫如愿喝到了鱼汤,肚皮鼓起,他还不会说话,只会在喵言喵语中夹杂着零星的文字。
“我、我明天,喝汤...喵喵......”说完后,他展开毛绒绒的爪子,去抱住蛇妖的身体,脸蛋依赖地在上面蹭蹭。
愿者上钩的鱼,每天都会钻入小白猫的肚皮里,他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命令人,也学会了如何让蛇妖心疼。
蛇妖忘记了自己的交易,他想和这只笨猫永远待在赤水山。
却不想老天爷都在提醒他,灰狼渡劫失败,性命堪忧,他蛊惑着笨猫,哄着他,让他把药喂给了灰狼。
他不信那头狼知道这是什么药,否则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的吃下。
他陪着小白猫,小白猫天真得要命,除了一心念着的成仙,剩下的全都是鱼头汤。他想成仙,挨了痛,受了苦,也要成仙。
一只笨猫,连人形化不了,天天被其他妖怪欺负得在泥里滚,若不是他守着,只怕早已成了盘中餐了。
那次洞中,他被江承一剑穿心,直至第二日清晨,虎妖姗姗来迟,眼看着他血流殆尽后,方才肯施以援手。
条件是,成为小白猫的第三重幻境。
他应下了虎妖的约,从化形开始,到现在,小白猫走的每一步,都在两人的算计之中。
“还有不足一月,曾敬淮,你制的那些傀儡,能撑到天雷落下吗?”曲文歆上前两步,语气不冷不热,他的眼白因为疼痛而逐渐泛青,混在阴戾的眉眼间格外瘆人。
男人敛起下巴,他余光瞥向墙上的那副壁画,“能。”
“只要你甘愿去死。”
曲文歆眼睛蓦然弯起,他笑了几声,眼白已然成了青色,他说:“曾敬淮啊曾敬淮,你简直是可怕,自断仙途,剔去仙骨,最后连天劫什么时候落下都算得一清二楚。”
曾敬淮撩起眼皮看向他,“记住我和你说的,在他面前,你最好守口如瓶。”
“你若坏他机缘,我定不会放过你。”
曲文歆下山了,他从山顶一路往下走,穿过那片枯木林后,他孤身回头,仰望着那最高处,月光拢在他的轮廓上,映出他的半边脸,鲜血已凝结着成了痂,稍稍扯动便如针扎般的疼。
数年前,那只小猫就趴在他的背上,话也不会说,他驮着猫,为了逗他开心,蛇身穿梭于丛林间,从那高高的山顶俯冲而下。
笨猫会紧贴着他冰冷的身体,最开始的笨猫会害怕,用毛绒绒的爪子捂着脸,最后干脆扬起爪子,开心得一直喵。
只要他甘愿去死,便能助那只笨猫成仙。
他的手慢慢攀上胸口,那里除了沉重的心跳声外再无其他。
夜半惊雷,小狸鱼猛然惊醒,他慌张地从榻上爬坐起来,劈下的闪电透过纸窗在屋内霎那闪过。
苍白的脸颊上布着一些汗,他胸脯鼓动着,垂下的手臂痛麻不已,他怎么会梦见曲文歆,梦中他还是只猫妖,两人举止亲密,他还毫无防备地睡在蛇身之上。
他明明是人,他是人,他不是妖怪。
他低下头,鬓边的汗液接连滚落,破了口子的唇也翕动着,呢喃着:“我有错,我有错,我不该和妖怪苟合...不该认错人......”
他恍然抬脸,煞白的一张脸被闪电映得极为慌张,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子,掀开幕帘,大殿内只留有四盏小灯,静得他仿佛听见了蜡油滴落的声响。
方才的蒲团被踢在了桌案下。
他赤着脚走过去,衣衫凌乱,领口堪堪挂在肩膀处,情欲后留下的红痕因为光线晦暗,若隐若现。
他跪在神像下,脚底被冰得泛红,他虔诚地将手掌合于胸前,闭上眼,尽管身下残留的液体一点一点润湿他的腿,他也依然阖着眼。
“佛陀在上,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该和妖有所瓜葛......”
他睁开眼,空白的眼神落在前方,他继续说道:“弟子定会谨记门规...绝不再犯......”
眼皮轻眨,在他无声的经文中掉下几滴泪珠,癫狂的□□下,腿间糅杂着他的罪孽,他声音渐大,仿佛越大就能洗脱他的肉身。
爱恨有极,全都被他的经文压下,藏在贪嗔痴中,他只说:“我有错。”
他呆呆地看着神像,脖颈扬起,孱弱而苍白,肩上忽然落下一件衣服,他眼睫颤动,同时,耳边响起轻柔的嗓音:“怎么跪在这儿?”
吕幸鱼回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后,泪水决堤涌出,他哭着抱住曾敬淮的脖子,投靠进他的怀抱,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
“呜呜呜呜...师、师父...我、我......”他话都说不清楚,泪水打湿了男人的衣襟,他心疼地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提步走向里间。
坐在了床榻前,男孩跨坐在他的腿上,紧紧地搂着他,“我、你给的那个珍珠匣...一点都不好用呜呜呜呜呜....我一直在等你救我......”
他哭得可怜,脸都皱在了一起,埋头在曾敬淮的胸膛,不过片刻,衣襟便全湿了。
“我的错...我的错。”曾敬淮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声线极低,耳边男孩的哭声让他几番哽咽,全然不似几个时辰前对着曲文歆那般高高在上。
“是师父的错...小狸鱼可不可以不要哭了,师父的心好疼。”曾敬淮抱着他,眼眶通红,怀里人哭得直发抖,从他上了山,还是第一次哭得这么厉害。
吕幸鱼打着泪嗝,抬起一双泪眼,“我、我分不清...我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真的,什么是假的呜呜呜呜......”
“他们都在骗我...那个要饭的骗我,曲遥也在骗我...就连他也在骗我...师父,师父你说,铜镜里的人会出来吗?”
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着,万分伤心道:“我好恨他...明明在镜子里,他对我那么好......”
“可他羞辱我,背弃我,还杀了那么多人。”
曾敬淮捧着他的脸,长指在他脸上摩挲,窗外雷声滚滚,他眼神晦涩,轻声说:“小狸鱼,我从一开始就说了,那只是一个梦,是你的梦。”
小狸鱼哭着说:“可、可你不是说,是美梦吗?呜呜呜...那为什么我在梦里也会那么痛......”
曾敬淮张了张口,他眉宇心疼地蹙起,男孩落下的泪,他擦也来不及,只能倾身去吻他的脸颊。是美梦,小狸鱼的梦里,是所有人都妄想成真的美梦。
一个坚守天真,一个执迷不悟,另一个死性不改。
他没有说,铜镜中,小狸鱼也只经历了两重幻境。
他说他疼,曾敬淮便用温热的掌心,一遍遍地抚摸他的脊背,他的胸口,以内力渡入,想要抚平他的所有伤痛。
“那小狸鱼还想捉妖吗?”怀里的人还在抽泣着,湿漉漉的脸颊就贴在他的颈窝。
吕幸鱼的眼睛被泪水裹满了,眼珠就溺在其中,他僵涩地转动着,“我想,我想捉住他,我想让他承认错误,我要让他再也不敢羞辱我。”
“只是捉住他吗?小狸鱼不想杀他吗?”曾敬淮的话依然温柔,淡淡地引领着他。
小狸鱼不说话了。
曾敬淮的手一顿,他抬眼看了下窗外,闪电将整个天空劈得亮如白昼,他的话混迹在雷声中:“杀了他,小狸鱼便可成仙。”
吕幸鱼从他怀里起身,他脸上泪痕遍布,殷红的唇肉颤个不停,他瞳孔瞪得极大,“为何?”
曾敬淮微微一笑,“他是蛇妖,穷凶极恶,杀了村子里那么人,上界早已不满。”
他的手将男孩贴在脸上的发丝撩直而后,“若我们小狸鱼亲手斩了这只妖,攒下功德,不用师父,小狸鱼自当成仙。”
吕幸鱼没再哭了,男人的话震耳欲聋,敲击在他的心头。
口间干涩不已,他来回吞咽着,看着男人晦暗不明的脸廓,犹豫着说:“可、可师父怎知我想成仙?”
曾敬淮说:“小狸鱼不想吗?”
吕幸鱼不说话了,他眼神温吞,游移不定地漂浮在空中。
他在害怕,在恐惧,他要杀了与他在幻境中夜夜交颈而卧的枕边人。
尽管那人骗了他,竭尽全力地欺辱他。他还在犹豫。曾敬淮扣住他的后脖,一字一句地打乱他,“小狸鱼,他是妖,你和他本就不同路,更何况他杀了那么多人,是恶贯满盈的蛇妖。”
“而你是我守聿的徒弟,是红溪门的弟子,只要你杀了他,那你的仙途何其广阔。”
曲文歆说的并没有错,这人骗着骗着,把自己也骗了进去。
吕幸鱼木讷地看着他,曾敬淮端来的那碗忘忧水,让他神魂颠倒,手足无措,他说:“那他死了,还能、还能复活吗?”
曾敬淮怪异地皱起眉。
吕幸鱼摇摇头,或许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慌张地补上一句:“他死了,就真的死了吗?还能活过来吗?”
曾敬淮抿起唇,面前人的这张脸,从来都没有变过,他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温热慈悲之心铸就成这一张天真到笨拙的脸。
“他若魂飞魄散,便再无重生的可能。”
“小狸鱼,他是妖,你要记住,你要杀了他。”
杀了他,这三个字如同魔咒般环绕在小狸鱼的脑海中,他伏在师父的胸膛上,他想,若是再看见他杀人,他肯定会杀了他的,尽管他成不了仙。
只是他要想想,怎么样才能让他的魂魄完整的留下呢,他不想让曲文歆在世间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