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结婚?

第44章 梨园戏梦(44)

3764字

狱中, 天窗狭窄,倾泄而进的袅袅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又浸在潮湿的地面中,曾敬淮站在窗下, 他手里握着那张字条, 心口忽然一阵绞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脚步凌乱地朝床那边走去。

他重重地坐在床沿, 手撑在上面, 胸膛急促地喘息着, 鬓边汗水在灌入的冷风中湿淋淋地滑下。

脚步声响起,他没有转过头, 手心的字条被汗液濡湿, 他只听见来人说:“走吧, 李闻康死了。”

江承站在栏杆外, 窗口的亮光映在他上半张脸,血痕交加, 眼眶殷红,脸色被光照得惨白到瘆人。他垂着眼, 将沉重的锁打开, 铁门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曾敬淮直起身, 握着字条走出铁门,擦肩时,他侧头问:“他呢?在哪里?安全吗?”

江承将钥匙随意地丢了进去,他说:“在码头, 何秋山守着他。”

“好。”曾敬淮视线恍惚,他点了点头。

大雪纷飞,两人走出监狱, 平洲城上方寂静无声,就连雪花也是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不远处,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慢慢走了过来。

江承擦了把脸上的血,这个野种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甩不掉的牛皮糖。他拧着眉,走近时,曾至严牵着幸运的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鹅毛般的雪花无情地落在他们身上。

发什么神经?江承挥了挥眼前的雪,他快看不清对面人的脸了,他声音很大,“你们在这干什么?不是走了吗?”

曾敬淮眯着眼,他眼皮太过沉重,视线里几乎全是雪,只能看见模糊的两个人影,他还以为是小鱼儿带着幸运来找他了,他脸上终于有了点温度,两条腿僵直地朝那边走过去,他努力地摆弄着腿,走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字条被他紧握在手心,他自以为走得很快,但实际上已经落后了江承一大截。

他膝盖像是两块铁,在走路时总是会压着他的腿,他走,走得十分艰难,可吕幸鱼近在咫尺,他笑,笑得万分难看,冷冰冰的雪花在他脸上与湿热相融,他想说,小鱼儿,我爱你。小鱼儿,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我收到你写的纸条了,小鱼儿。

我是不是说过我一定会没事,我出来了,你呢?这几天在家里有没有乖乖的?

小鱼儿......

“小鱼儿死了。”幸运嘶哑,干瘪的声音穿过层叠的雪花,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咔嚓”一声,曾敬淮听见自己腿弯处发出一声清脆诡异的声响,他摔在了雪里,紧握成拳的手被摔开,露出那张蜷缩在一起的字条。

他侧脸陷在雪里,另外半张脸露了出来,眼瞳茫然无措,他耳边模糊不清,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再乱说一句试试看,别以为你有吕幸鱼撑腰我就不敢收拾你。”

江承脸色极为阴鸷,他几乎是将幸运拎到了半空中,他脸上的血痕结了痂,又缀上了零零星星的雪花,看起来尤为恐怖。

幸运被掐得脸庞通红,江承仍旧没有放手,他手背苍白,绷起一条条突兀的血管。

曾至严搭上他的手腕,冷静地握住,江承瞥向他。

“他与何秋山已经被江倓送回了江家,你父亲现在可能已经在准备后事了。”曾至严头发花白,说完这句后,握着他的手颓然落下。

幸运被扔到了地上,江承奔跑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雪中。

曾至严蹲在曾敬淮旁边,皱纹浅浅的手拂去儿子头发上的雪花,他说:“你不去看看吗?”

曾敬淮眼皮动了动,指骨通红,撑在地上站了起来,他半张脸被雪浸到没有了知觉,他耳边依旧朦胧,他看着曾至严的嘴张张合合,对方眉宇间溢满痛楚,但他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只能怪异地皱了皱眉,捂着心口,一瘸一拐地朝破败的街道走去。

这场丧事闹了整整一个月才办完,两个男人在江府门前打得头破血流,一个说小鱼儿是被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二少奶奶,是拜过天地,老天爷都承认的夫妻,他让曾敬淮这个不要脸的小三滚出江府。

“你们登记过吗?政府文书上有写你江承的配偶是吕幸鱼吗?什么老天爷承认?别说老天爷,就是我死了,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都得叫他一声曾太太!”

两人打到遍体鳞伤,竟无一人上前阻拦。

江父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院前挂着白灯笼随风晃荡,他眼神移动到堂首处的灵位,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糕点,江承每天都会去买新鲜的回来,然后重新摆放。

按照习俗,吕幸鱼用过的东西,包括衣服都要全部烧掉的,江承不同意,还说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准踏进梨园。

他靠近椅背里,烛火摇曳,排位前的苹果红彤彤的,他恍然想起好几年前,吕幸鱼躲在桌子下面啃苹果。

那时候他还好小,十八九岁,和他较劲吵架,捂着肚子说自己怀了江家的种,一副谁也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确实如此,谁面对着他都会束手无策。

最后一次是在庭院里,他气得大骂,惹得人扭头就走。

后来他嫁给了曾敬淮,过了几年好日子,他见到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他低下头,眼角皱纹很深,早知道当时就不和他吵了。

江承照例提了满手的糕点回来,他将昨日的撤下,等摆放整齐后,他坐到一边,看见撤下来的那些。

小鱼儿很喜欢吃这些,但他却觉得甜牙。

小鱼儿总是改不了坏习惯,像是从前在戏班那样,怕吃不饱饭,不管多大的糕点都是两口塞进去,将嘴巴撑得满满当当的,腮边鼓起一大团,一边吃,眼睛一边亮晶晶地看向江承,“好吃好吃!”

“江承,你也吃好不好?”他抓起一块抵在江承嘴边。

江承嘴上嫌弃,但会握着他的手腕吃一口。

甜掉牙了,江承嘴里甜腻,他看着吕幸鱼陷进去的酒窝,这么想着。

他伸出手,抓起一块,试探性的咬了一口,带着一股变了味的甜腻,他吸了吸鼻子,泪水倏然滑落,他直直地往嘴巴里塞去,一块接着一块,嘴巴被撑到变形。

喉咙不停地滚动着,胸口钝痛,他伏在桌上,腻人的味道充斥在他口间,连喉咙都被这股甜腻搅得乱七八糟,呼吸被堵住,他狼狈地喘着气,嘴边全是碎屑,他痛不欲生。

夜深,江承将床榻铺得很厚,里侧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衣料颜色鲜亮,他脱了衣服,剪去烛心,躺在床上,脊背弯曲,搂着那团衣服,脸庞深深陷了进去。

湿润的液体浸透衣服快速地向四周延伸。他埋着头,喉咙伸缩间是剧烈的痛楚,衣物间的香气馥郁,堵在他的嘴里,他只能用鼻子呼吸,嘴里发出一些难听的哽咽声。

吕幸鱼,你这个骗子,我恨死你了。

“江承,你发誓,你发誓你一定不会死的。”吕幸鱼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逼着他发誓。

江承抱着衣服的力气越来越大,眼泪热腾腾地蔓延,他把怀里的衣物当作是吕幸鱼一般,湿热的唇瓣在上面胡乱地吻着。

“你不是最怕死吗?你那么怕疼,平常说你两句你都要掉眼泪。”江承撕咬着衣服,心脏疼到血肉模糊,“你那天为什么要跑去见何秋山?你就这么喜欢他?”

“那我呢?”他侧躺在床上,眼中堵着泪,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你说过你喜欢我的,你是骗子,我就知道我不该信你,你就爱撒谎,你狠心到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

他无声地掉着眼泪,“小鱼,吕幸鱼,你还疼吗?”

幸运开始由曾至严抚养,因为这儿没人想要他,不过一直以来,都是他照看得比较多。

曾家被重新修缮,里面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陈设。

曾至严带着幸运走的那天,他推开许久没有打开的门,曾敬淮坐在桌前,仿佛一座雕像,他紧了紧握着幸运的手,低声说:“去,和你父亲说再见。”

幸运抿了抿唇,还未走近,男人嘶哑的声音响起:“滚。”

曾至严垂下眼,走过来牵起幸运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带着人走了。

桌前摆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男孩的字迹蹩脚,不甚清晰地刻在上面。

曾敬淮撑着额头,也是坐在这儿,男孩坐在他怀里,生疏地捏着钢笔,努力写下那串英文。

“i--love--you...”吕幸鱼拖长了音,他说得不标准,故意在曾敬淮耳边念。

曾敬淮搂着他,亲他红润的嘴巴,吕幸鱼还在捉弄人呢,就被亲了,他眼睛瞪得很大,反应过来后会瞪人。

他为什么当初要同意吕幸鱼养这个这个孩子?

但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不该把人捆在自己身边,他这是遭了天谴,老天爷在报复他。

他要是一开始就装作不认识,不那么爱耍心计,即使不能天天看见,但至少他还活着。

活在江家,活得肆无忌惮。

他脊背抽搐,眼泪掉下来,洇湿在那张陈旧的纸条上。

战争胜利以后,梨园被政府拆除,只是街角的那家戏班还在开着。

“好像是叫桐衣阁吧?”街边摆摊的老贩说,曲遥笑了,他掂量了下手里的饼,他抬头看去,嘴里应道:“是叫桐衣阁。”

“诶诶诶我想起来了,十年前,平洲一曲成名的那个小青衣,就是在这儿唱的,我还记得呢,他唱的什么鸟?什么雀......”

曲遥好心解答:“《凤还巢》。”

那人挠了挠脑袋,“你比我还清楚呢,我都在这儿卖了好多年的饼了。不过那小青衣我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你见过吗?”

“小时候走街穿巷,经常能看见他被班主追着跑,他长得真是俏,也不知道他师傅怎么狠得下心收拾他的。”

“他叫啥名儿你还记得不?”那人问。

曲遥眯着眼,看着桐衣阁的招牌,咬了一口干硬的饼,两个小孩儿在街头招摇撞骗的场景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滚。

“小鱼儿。”

那个长得很俏的小青衣叫小鱼儿。

桐衣阁是被一个疯子盘下的,原来的老板早就坐船跑了。

那疯子自称是程雪娥的相公,天天描眉画唇,顶着已经褪了色的头面,穿着不合身的湖绿戏服,扮作青衣在空无一人的桐衣阁里唱戏,嗓子拈得很细,如同鬼魅般晃荡在偌大的戏院里。

路过的人有好几次被吓住,叫了巡警来。

门前摆摊的老贩惊愕地捂着嘴,看着这个男人被押了出来,糊了满脸的油彩腻子,身着劣质戏服,推搡间,头面滚落在地。

男人蓄起的长发也落了下来,老贩一惊,这不是曲桓的儿子吗?

果然没过几日,这个疯子又被放了出来。

桐衣阁内,日复日,年复年的徘徊着男人凄怨瘆人的唱腔。

世界一(完)

作者有话说: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
左右方向